安娅垂下眼睫，指尖在袖口那道蕾丝边上轻轻捻了又捻，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来。
那双眸子里的犹疑和闪躲，在某一瞬间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倏地褪了个干净，露出底下一点不同以往的、几乎是固执的光芒来。
“那当然，”安娅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颗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一字一字落下去，带着点不常有的沉静力道，“这可是我的生日，有什么不听我的？”
玖夜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安娅那张尚带稚气却难得露出认真神情的脸庞上，似乎从里面读出了什么别的东西。
半晌，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垂下眼帘，纤长的指尖开始在自己身前缓缓聚拢——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魔素从空气中被牵引而来，带着淡金色的微光，在她的指缝间旋绕、跳跃，像是无数细碎的萤火虫被拢作一团。
玖夜低低地念了几句什么，声音极轻，像是被风卷走了一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
随即，那些金色的光点倏地散开，像被谁吹了一口气，纷纷扬扬地落在安娅周身，沿着她的肩头、发梢、裙摆的褶皱，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在她周身布下几道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又很快隐没在光线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了。”玖夜收回手，轻描淡写地拍了拍掌心，像是抖落了几粒灰尘。
安娅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起来试着打了一声响指——啪的一声，清脆利落，可预想中的光亮或者什么别的异象并没有出现。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地抬起头：“可是玖姐姐还没有啊？”玖夜摇了摇头，唇边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闲适，像是午后晒着太阳说话的猫：“因为还没有到时间，明天晚上，知道了吗？舞伴？”
最后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揶揄的、逗弄的意味。
安娅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瞬，紧接着那股热意像是被点燃了引线，嗖地一下窜遍了整张脸。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最后只挤出一句磕磕绊绊的：“那……那我先走了！”
话音还没落，她就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下来，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之前掀开的那块地板下面，还不忘顺手把木板拉回来，合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缝隙透出外面的一线光亮。
木板合上的那一瞬间，安娅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半天都没缓下来。
玖夜站在原地，听着那阵慌乱的脚步声沿着暗道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深处，那一点微弱的震动也归于沉寂。
她这才缓缓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胸口慢慢吐了出来，然后转过身，走向窗边那张小几。
白猫正蹲在桌面上，尾巴尖儿在身后悠悠地晃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饮，鼻尖微微翕动了一下。
玖夜走到近前，伸手在猫背上轻轻抚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凝重：“你应该发现了吧，她的血脉有点不对。”
白猫——蕾米莉亚——甩了甩耳朵，像是被扰了什么清梦，不紧不慢地跳上桌面，迈着优雅的步子踱到茶饮旁边，低头嗅了嗅，才开口：“是，就像是被其他什么人干预过了，不是我们给她预计的。可这种技术……只有我们知道。”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要沉稳，尾音里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狐疑。
玖夜没有说话，只是又摸了摸白猫的毛发，拇指顺着脊背那一道柔顺的线条缓缓滑下去，目光落在远处窗外的某棵树上，若有所思：“未必呢，谁又知道时间这个东西呢？”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连风都似乎慢了半拍。
“不过，从哪里学的那副表情，你不是……啥……子……”
“诶嘿，当然是从你的机械库里面学习到的！还有还有艾莉亚为什么你的机械库里有……猫娘……诶嘿嘿……”玖夜坏笑的说道。
“不要动我的机械库！”白猫炸毛的说道，但随即看见自己背上的大手整个猫都不好了。
白猫的耳朵竖了竖，转过头来，一只前爪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推了推玖夜的手腕：“是这样，但是！能不能不要撸我了！我都把感官关闭了！”
玖夜被那只肉垫不客气地一推，反倒笑了一声，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伸过去，一把将白猫整个抱了起来，搂在怀里，下巴搁在猫脑袋上蹭了蹭：“不要这么小气嘛！蕾米！很好摸的！诶诶爪子！”
白猫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四只爪子乱蹬：“你真就油盐不进啊！”
话音未落，蕾米莉亚猛地发力，从玖夜怀里挣脱出来，四爪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尾巴高高翘着，头也不回地窜向走廊尽头，几下就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只剩地板上几根被蹭落的白色绒毛，在夜晚的光线里打着旋儿，慢慢飘落。
安娅房间——一片昏沉沉的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边角漏进一线薄薄的天光，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条细长的、淡金色的丝带。
“吱——”角落那座的深色书橱，忽然发出了一声绵长的、低哑的木质摩擦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推动着，缓缓地、颤颤地朝一侧滑开。
一条极窄的缝隙露出来，紧接着，两只小小的、带着微光的犄角从里面探了出来，然后是一双异色的眼瞳，在昏暗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是两颗被擦亮的宝石。
随即，整个樱白色的身影从通道里钻了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窝，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弹丸一样扑了进去，连滚带爬地把被子裹到自己身上，只露出一小撮白樱色的发梢在外面。
“呼——不过这样，明天早点起，表现正常一点，应该就不用遇到药了吧！”安娅在被子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把脸颊贴在微凉的枕面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张脸都埋在柔软的棉布里，声音闷闷的。
她在床铺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像只找窝的小动物一样把被套裹紧，整个身子都包了进去。“呼～舒服。所以玖阿姨知道那个舞蹈吗？好像……把机会给她也不是不行，总比那群金钱鼠好多了……”
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穿金戴银、笑容谄媚的面孔，安娅不自觉地撇了撇嘴，随即又翻了个身，眼皮开始一点点往下沉，沉重的酸涩感从眼睑蔓延到四肢，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漫过了全身。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睫毛轻轻颤了颤，最终彻底闭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窗帘被风吹动时极轻的拂动声。
艾莉雅房间——
与安娅那边渐趋沉寂的昏暝不同，艾莉雅的房间里亮着一盏不太明亮的灯，灯罩是旧式的黄铜质地，光线从镂空的雕花间隙里漏出来，在墙面上投下细碎错落的光斑，给这间布置素净的小屋添了一层暖融融的色调。
艾莉雅坐在窗边的矮凳上，背脊微微弓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拢在光线里的安静剪影。
她手中捏着一枚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一小点锋利的光芒，正一针一针地穿过手中那个龙形布娃娃的边缘，线迹细密而均匀，像是被什么精密的机器量过似的。
“要完成了……”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手指却没有丝毫停顿，连呼吸的节奏都稳稳地和针线的起落保持一致。
最后一针拉过布面，她随手在指尖点起一簇极小的火苗——只有豆粒那么大，橘红色的边缘泛着一丝淡蓝——将多余的线头烧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旋即消散。
“完成了……殿下会开心吧……”艾莉雅把布娃娃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些缝合的接口处停留片刻，确认每一处都妥帖平整，这才微微弯了弯唇角。
但她随即又敛了笑意，眼神微微沉了一下，“不过还有一步……”她站起身，走向房间另一侧那张靠墙的木桌。
桌面平整，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可艾莉雅的手摸向桌角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时，只听得一声极轻微的机簧弹响，桌面上的木板像是被唤醒的活物一样。
朝两侧无声地滑开，露出底下几具形状各异的器具——金属的，带着暗沉的光泽；玻璃的，映着跳动的烛火；还有一些材质说不清道不明，只让人觉得它们不该出现在这样一间温馨的少女房间里。
器具的缝隙之间，似乎隐隐透出一股异样的气息，说不清是药水的气味还是别的什么，带着一丝冷冽的、令人不安的锋锐感。
但艾莉雅看着它们，脸上没有丝毫异色。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仿佛面前这些器具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旧物，熟悉到她早已习惯了它们的形状、触感和存在的重量。
她将手中的龙形布娃娃轻轻放在桌面上，搁在那些器具的正中央。烛火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殿下，”艾莉雅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那只安静躺着的布娃娃听的，“希望会喜欢。”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而原本那点暖融融的、灯罩下透出的温馨，在器具出现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温度，剩下的光和影都变了味道，变得沉甸甸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