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没两步,视线尽头那抹樱白色的身影就蓦地撞进眼里,像是雾霭沉沉的林间忽然开出了一朵不合时宜的花——猝不及防,偏又恰到好处。空气里浮动的细碎尘埃仿佛都凝滞了一瞬,连廊柱投下的光影都跟着晃了晃。
门外的接待员们齐刷刷地躬下身去,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口中低低地念着“欢迎殿下前来用餐”。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整间餐厅里原本细碎的交谈话语、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竟在下一秒便悄然沉寂下来——但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还没等谁真正反应过来,一道柔柔的、带着三分清甜七分端庄的女声便从大厅中央荡开来:“感谢各位前来我的生宴,希望各位用餐愉快。”
玖夜远远地瞧着那边穿着洛丽塔裙的安娅,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像一朵绽开的樱色花苞,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可人。他心里头忍不住腹诽:这小家伙原来也是知道礼貌二字的嘛?怎么私下里活脱脱就是个混世小魔王,拆家捣蛋一样不落……
不过到底是殿下,安娅一露面,四周围的人便像嗅到花蜜的蜂群似的,三三两两地开始往她那边挪动脚步。安娅倒是机灵,随手从侍者托盘里拈起一杯浅金色的酒饮,装作低头品酒的模样,踩着碎步不动声色地避开那些凑上来的面孔。可宴会场就这么大,再躲也躲不过几个硬着头皮凑上来攀谈的,安娅只得飞快地挂上一副标准得挑不出毛病的笑容,一一应酬过去——“希望您可以玩的开心。”“感谢您的祝福……”话虽说得滴水不漏,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恰到好处,可玖夜只消一眼就看穿了——那丫头眼神底下分明压着几分不耐,身子绷得微微发僵,只是还能勉强撑住场面罢了。
蝴蝶不知何时悄然凑到玖夜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绺丝线滑过绸缎:“看起来,你的舞伴有些不喜欢这里诶?去帮帮?”
玖夜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摇摇头,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声音里透着懒洋洋的笃定:“还不急嘛~这种场合往往有孔雀开屏的,我们等一等……”他说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沿,目光悠悠地落在安娅那边,像在看一出才刚开场的戏。
果不其然,无论哪个时代哪个场合,总少不了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跳出来献殷勤。只见一位男士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走到安娅面前,微微欠身,脸上堆着自以为得体的笑容:“殿下好,请问今天的食品怎么样?”
安娅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人脸上,鼻尖却不经意地捕捉到一股浓烈得有些呛人的香气——那股子甜腻腻的味儿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差点没绷住要骂人的冲动。谁家的过期香水不要钱似的往身上泼啊?还问食品?我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呢,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好吧!你到底是来看恶龙扑食还是听恶龙咆哮的?
但她到底是忍住了,嘴角那抹笑纹丝不动,甚至还带着几分温婉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开口:“挺好的,我记得您就是奥利·特里克先生对吧?”说着,她大大方方地将手伸了出去,指尖白皙纤细,姿态优雅得无懈可击。
奥利明显一愣,随即受宠若惊地握住安娅递来的手,声音都拔高了半度:“是的,是的殿下您还记得我啊?”他激动得几乎要语无伦次,掌心微微沁出了汗。
记不得才怪了!安娅心里头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春风拂面——这只兰德跟前摇尾巴的走狗,天天跟在后头打探自己的消息,恨不得把她的行踪事无巨细全报上去,她就是想忘也忘不掉啊。
“是的,当然像您这样忠诚效忠于别人的人,我怎么不记得呢?”安娅的声音温柔得像裹了蜜,可说出口的话却像裹了层细刺。她话音刚落,手指便不易察觉地收紧了力道——兰德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得生疼,指骨仿佛都要被捏碎了似的,一股钝痛顺着腕骨往上窜。
啊——当狗的不得好死!
可就在她暗中使力的当口,耳畔忽然飘来一道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慵慵懒懒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尾音——“原来,这么早啊?安娅~”
安娅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猛地一僵,手头的力道登时一松,脑子里瞬间炸开一片金光——那位金发魔头的脸哗地浮现在眼前。她缓缓转过头,对上那道笑吟吟的目光,声音都不自觉地打了个颤:“没有,没母上起的早。”
而此刻再去看奥利,那张脸已经变成了紫青紫青的颜色,嘴唇紧抿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憋着什么天大的东西不敢吐出来似的,整张脸都扭曲得不成样子。
夏莉浅浅地笑了笑,拉着安娅的手腕,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小孩:“那好咯,我们快去吃饭吧?还有很多要做的呢~女儿?”
安娅如蒙大赦,连忙跟上母亲的步伐,脚下几乎要生出风来。就在她松手的瞬间,只觉身旁一道黑影“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快得像是离弦的箭——她愣了愣神,再定睛一看,那人影瞧着……好像是奥利?什么情况?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道紫盈盈的身影便不偏不倚地横在了夏莉面前。夏莉顿住脚步,微微偏头打量着眼前这位一言不发的紫发小姐,语气温和平缓:“小姐是有什么事情吗?”
紫发少女不慌不忙地端起手中的酒杯,浅啜一口,酒液在唇齿间打了个转,她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细细品味那一缕回甘,片刻后才缓缓放下杯子,薄唇轻启:“葡萄酒香,如果今夜来一次舞蹈也就更好了。”说罢,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一株夜风里的鸢尾。
“那小姐的意思想要争取机会了?”夏莉将安娅往身边拉了拉,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的趣味。
“是这样,但也不是。”玖夜先是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争取是大家的事,而我只是想要询问陛下您要用什么办法决定呢?”玖夜说着弯下腰来,凑近了酒杯口,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认真嗅着那残余的酒香,末了还不满地小声嘟囔了几句:“没有我们那好吃……”
夏莉闻言,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眸子里仿佛有细碎的星光在流转:“至于方法嘛……森林自然会给出答案。”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