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到了一间挤满女孩子的幽暗房间里。
头顶摇摇欲坠的火烛，借给她虚弱的光，以此依稀能分辨出女孩们的大致外貌。
她们大都有非人的特征，有的长有犄角，有的竖瞳多目，有的布满鳞片，有的生了尾巴。她们无一例外，都是交不起赎罪券的魔人混血儿。
艾米前安的到来没在这群紧张害怕的“小兽”中激起任何涟漪，她们对突然被丢进来的女孩并不意外。
她们的过去也活在村子乡镇的角落里，像艾米莉安一样爬行在其他人族脚边的小蛀虫，空洞的眼神里写满了对未来的惊恐与怀疑。她们只是瑟缩着，在追捕者开门的瞬间，躲到外头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警惕地望着新人，用她们如出一辙的数百双无神的小眼睛审判来者。
“进去。”那人一脚将艾米莉安踢进房间内，女孩们连忙退开一个空地，让小艾米撞上冰冷的地面。那人嫌恶地啧了一声，随即摔门而去。
等到十余把锁的叮当声响停下，女孩们哗然一片，从角落里散开，五六个挤在一起。其中有两个，走上前来把艾米扶起。
她们将艾米扶到墙角，同另一名独眼的女孩一起。
“在这里一定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友好。”独眼女孩指了指自己发炎化脓的左眼眶，“他们讨厌这样，这是下场。”
艾米莉安沿墙坐下，怕生得缩成一团。
“你真好看，我叫伊芳娜。”有着异色瞳眸的女孩笑道，她的耳朵很尖。
“喀秋莎。”另一名短发的女孩说道，她有一条纤细的尾巴，又指了指独眼，“她是苏辛，我的表姐。”
“说是表姐，其实因为她们的老妈是窑子的姐妹花，被一对贵族老爷玩大了肚子！”一个明显年长一点的女孩语气恶劣地走来，环胸讥讽。
“莱！说话放尊重点！”异瞳的伊芳娜夫喊道。
“别理她，她就这样——你叫什么名字，爸爸是魔族还是妈妈是？”长尾巴喀秋莎将放狠话的莱推到一边。
“唔……妈妈？我从没见过她……爸爸？爸爸是木匠。”
“哎呀！是种族啦！不是职业！你是不是小呆瓜啊！”菜又毒舌地大声嚷嚷。
“唔？我……可是艾米真不知道……我妈妈死掉了……艾米什么都不知道……”艾米莉安被几个女孩围着，急得快哭出来了。
“诶？你、你别哭啊！”莱慌张地半跪下来，要安慰她。
“不可以哭哦，那些大人最喜欢掉眼泪的女孩子了，会被吃掉的！”伊芳娜轻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吃掉？艾米不能吃……”
“不是“吃”啦，是和你生小孩！”长尾巴喀秋莎凑过来揩去艾米的眼泪，神秘兮兮地解释。
“生、生小孩！”艾米莉安自己还是小孩，非常惊恐。
“就是，那些大人会把你绑在椅子上，然后脱了裤子在你的身体里面乱动，很痛很痛，我听说有时候还会在吃饭的地方，上厕所的地方！还会用一些脏乎乎的长长的东西把你弄出血来。”
“而且我们这之前有个叫阿贝儿的姐姐，因为大哭大闹，被三个大人拖出去生小孩了！”独眼苏辛因为出身，能很形象地描述。
“还有多米拉妹妹，她生小孩生死了。”她的“表妹”喀秋莎立刻补充。
艾米莉安听她们一言我一句，吓得半死，眼泪硬生生含了回去，捂住嘴不敢出声，什么“出血”，“脏乎乎”最让她害怕了。
“你别紧张，听话就好。”伊芳娜温柔地安慰她，“我们也可以叫你艾米吗？”
“嗯。”她细弱地回应，“我们要去哪里呀？”
“好像是去——”伊芳娜话音未落，门外猛地传来叫骂声，女孩们瞬间都静了下来，恍若死水。
————
女孩们一大早被赶出房间，像几排瘦削的木头，被大人们呵斥在一起。他们有的为她们戴上脚铐，有的用麻绳连好手臂，像集市上的鸭子般串成串，还有的依次分给女孩们黑面包，只是它们坚硬得像防身武器。
小虫子们埋头与防身武器“战斗”，跟着领头的大人前行，百来女童在金属的摩擦声中前行，犹如奔赴沙场的士兵，迈着无知的步伐走向无回头的路。
艾米莉安光着脚丫，她的后边是莱，不断玩弄她的白发，前边则是伊莲娜，轻声地和她聊天。
在抵达传送阵前，她们要徒步约十五公里。
伊莲娜很有活力，特别在莱这个小臭嘴的鼓动下，侃侃而谈她的过去。
艾米莉安了解到，伊莲娜的父亲是个魔族（在两个女孩费力地解释下，艾米莉安才分清了种族差异），因为太饥渴把一名公职人员的女儿强迫了，她的外公私自收养了伊莲娜，是因为儿子升官需要卖掉了她。
而莱，是一个四处留情的男爵和他的魔族女仆所生的私生女，从小在镇上流浪乞讨，直到后来被官兵发现抓来。
“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呀？”艾米莉安的紫眸里写满不解。
“外公说是教皇大人要从我们当中训练出一个人来接任圣女一职。”
“圣女？教皇？”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莱从背后打了艾米一拳，“就是那些穿着黑衣讲神道的传教士老大！全「普特利奇」最强的老东西！圣女就是代言人呗，负责审判、处刑、慰问什么的。”
“啊！这个艾米知道，爸爸说艾米的名字是圣女大人取的。”
“这么厉害的吗！”伊莲娜双目放光，“艾米好厉害，不会是内定人吧？”
“怎么可能啦！她再怎么说也是混血，圣女是人族不是么？我们只是接过去充当杂役女仆吧，尽信大人的话。”
眼见二人要吵起来，艾米畏畏缩缩想要劝解。这时队伍忽地一顿，女孩们纷纷前倾，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下，不远处的前方传来大人的叫闹。
“小野猪，我让你休息了吗！爬起来！”
前方隐约骚动了。一会儿，那大人的五官扭在一起，猛地用脚一踢，那女孩便往别侧一翻，这条队伍一停，其他大人们便纷然看来。
“面包白吃的，爬起来！什么？你再说一遍！”他粗犷的声音像黑熊的嘶吼，他一把拎起旁边的一个女孩，唾沫星子横飞，好不凶蛮。
“她化脓了！她发烧了！”
艾米认出那是喀秋莎，她保护的对象估计是苏辛表姐。
然而大人们全然不信，反因她大声的反驳而恼火，一阵乱拳打肿了喀秋莎，又把冷酒浇到苏辛的头上，引起她低哑的惨叫。疼痛让她身体剧烈收缩，大人们便用刺耳的声音嘲弄起来。
“这不是没病吗？生龙活虎的。”一个大人踢了她一脚。
“浪费时间，解决了。”领头的女人将苏辛从队伍拉出剖掉绝索，将惊恐万分的她拖到另一边。
刚才还在挣扎的喀秋莎突然闭上了嘴，女孩们也都会意般避开视线，她们不敢说话，只让队伍重新移动，缓缓继续行程。
“别看。”伊莲娜扭过头去。
艾米安不敢发出声音，却控制不住自己目光。
苏辛被埋在地上厚厚的雪里。视线随着艾米所在队伍的缓缓移动，她看得愈发清晰：
苏辛被捂着嘴，白雪上是奇怪的碎布，如同被遗弃的破碎的布娃娃，倒插在雪中。
艾米听不懂的脏话，那些人用着艾米听不懂的词语大吵大闹，她只听见苏辛的哭声，慢慢变成呜咽。
眼前，红色，暗红色突然飞溅到漫天雪花中。
艾米莉安走过苏辛身侧，无意地看向那些把苏辛五花大绑的大人。她小心地想从缝隙中看见苏辛姐姐，可却什么也看不清。
那是什么？他们在干什么？
那是夺目的、刺眼的白色。混合着她不认识的肉色、淡黄色、棕色、暗红色、鲜艳的红色，如同被扯烂了的画布，丢在她脚边。
她已经没有属于生命的光芒了。
她究竟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艾米莉安不清楚，但她肯定那一瞬间，昨日安抚她的姐姐已经不再是温柔的天使了。
她堕入了雪地里，溶解在「普特利奇」冰冷的雪地上。
在大人们的笑声中，艾米莉安意识到，她正走入更可怕的巨兽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