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耶克数着手里的薪水,他从前做牧童时,还学过一点手艺,
如今在这个僻壤穷乡谋了个木匠的活计,他这些年同女儿住在破木房里,现冬日已至,为了御寒,他只能偷店里的木屑与废木料来烧。
托耶克得先从微薄的薪水中分出一大笔钱,用于支付木屋的房租,采买勉强满足生存需求的食物,或是讨点市场的牛血来,给女儿加餐。
他现在攒了126银币537铜币,再坚持一个月就能买下自己的房子,或者自己开家店,隔出一层做起居室。余下的也能给女儿付新学期的入学费,他必须让女儿接触正常的教育。
他将钱锁在木匣里,望着桌上冷掉的烤土豆和兔肉——兔子是女儿抓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托耶克想到,艾米莉安,如果是个男孩会不会更好?现在全天教正在到处抓捕混血女孩,也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艾米的身份千万不能被发现啊……
而且,他不希望看到女儿一年到头只有两件衣服,瘦若木柴的样子,她这么可爱,应该穿上更可爱的衣服天天开心。
他看向桌上一个特制的锅,里面凝固着牛血,偶尔会取出一点兑成汤给艾米莉安。
「普特利奇」的纯水很贵,入冬更甚。
在「扎妥苏米」的领土里,高浓度冰素能渗入了所有水源,人们只能用杂酿花这种通过发酵逼出素能的方法,来保证廉价的水源的获取。因此在「普特利奇」,酒,相较那些层层过滤后高昂的纯水,反而更受欢迎。
他的开销不足以让艾米喝上纯净的饮用水,低浓度的酒也不行,是村长出资养活了这个苦命的孩子。但代价是,托耶克每天要给村长无偿劳动。
这个点了,艾米怎么还没回来?
托耶克有些紧张,她通常不会不守规矩,在6点前一定回家。
他又联想到,总觉得最近艾米莉安有了些秘密。
她只有5岁,比一般孩子都安静很多,不应该现在还不回家。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面对她母亲的在天之灵啊!
托耶克决定去找她,他穿上家中唯一的皮袄,将熟土豆塞入口袋中,推门出去就差点扑进满天飞雪。他踉跄地向前一步,雪积得有两三寸高了,按照经验,接下来要有暴风雪。
他正要出发,朦朦胧胧中望见远处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白发的孩子在黑木林中分外扎眼。
不会错,全村中只有她一个白发的孩子。
“艾米——”
托耶克竭力呐喊,飞雪滚落进胡须中,砸在脸上凉得刺骨。
他向摇摇欲坠的身影冲去,视线愈加模糊不清。但顾不得这些了,他一个劲奔向女儿,将她揽进大衣中,再飞快跑回家去。
视野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托耶克就惊呼起来:“艾米!你……”
女儿的身上尽是淤青和肿块,雪白的肌肤红一块黑一块,嘴角与鼻翼还残留着血淤。
他连忙将她安置在床上,一抚过她裸露的皮肤,顿感如坠冰窟。艾米莉安冷得吓人,和抚摸一块寒冰无异。
“爸爸……”
“我在,爸爸在!“
艾米莉安的脸蛋发肿,眼睛只能迷离地眯着。她松开满是瘀伤的小手,向父亲展示自己的“酬劳”——是枚银币。
“这么多钱!你从哪里弄来的!”
现在边疆各国都蓄势待发,全国上下已进入备战状态。物价高涨的如今,1银币就能买5只鸡,在5年前可是能买八九只的!对艾米莉安这样的小孩来说,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不、不是偷的,呜……”
她漂亮的紫眸中泛起泪花,像一只受了委屈的狗崽,鼻子里发出细弱的嘤咛。
“艾米……只想给爸爸买一件大皮衣……就像别的爸爸那样,这样爸爸、爸爸就不冷了……其他的,艾米丢了……”
她呜咽着,叫托耶克万分心疼,他轻柔地抱住女儿,拍拍她没有受伤的地方,安慰道:“艾米不错,艾米不哭,爸爸只是被你吓到了……告诉爸爸,谁打了你。”
艾米莉安摇摇头,咬住下唇不语。
“不诚实的小朋友,妈妈不会喜欢的。”
艾米莉安听此言便是一惊,睫毛像翅膀破碎的白蝴蝶,轻翕动了几下。
片刻,她不安地缩起身子,泪眼汪汪着畏缩地看向他。艾米莉安咬了咬她纤瘦的指头,纠结了很久才开口坦白:
“道尔夫……他说,让我当他的小狗,如果他开心就给我银币。”
“你听那个纨绔子弟的话干什么!”道尔夫是村里富商的儿子,11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已经给我4个银币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你做了什么?”托耶克急得直接打断。
“他说——如果我喝了河里的水,还能在雪里埋一个小时,就再给我3个银币。”
托耶克愣在原地,很快陷入惊恐。
流过村里的那条河是大家口中“魔鬼河”的支流,那河孕育着神祇的极寒之树,冰素能的浓度极高,正常人喝了,在一小时内必定会因内脏冻结而死。
“你什么时候喝的?”他祈求神灵并非如此。
“下、下午3点。”
如五雷轰顶,托耶克顿时感到一阵席卷而来的恐慌,寒意从头顶一下子贯穿全身。
这么多年来,他的精心伪装已毁于一旦——人族与魔族混血对水免疫,他们天生不畏惧高能度的冰素能。艾米莉安不是只能喝纯净水或低度酒,而是一旦喝了正常的河水,他们就会发现艾米莉安的真实血统。
「普特利奇」憎恨魔族与低贱的混血儿。
“那——然后呢?”他呆滞地张嘴,心脏狂跳不止。
“艾米,去向道尔夫要钱,他,好像很怕艾米,只给了我1银币。我不服,他就叫金恩和他的三个兄弟来,把艾米埋进雪堆里打……爸爸,艾米下次不会了……爸爸?”
艾米莉安紧张地呼唤着托耶克,年幼的孩子蜷缩成一团,她不明父亲为什么一言不发,为什么表情如此悲伤。
托耶克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准备整理行李。他先帮艾米清理干净伤口,然后开始将必用品打包。
“爸爸?你要干什么?”
“艾米,快去把你的衣服和被子打包好,我们一会儿就走。”
“走?去哪里?为什么?爸爸?”
托耶克知道现在的情况,很快村长就会知道这件事情,也许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普特利奇」融不下杂种,现在必须离开这片土地。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儿的问题,苦笑着撒了个谎:“去找你的亲家。”
“欸?”
艾米莉安一惊,很快振作起来。
她从小就带着个阳鱼吊坠,爸爸说这就是亲家的定情信物。她一直像别的普通女孩一样,向往着自己未来的恋爱。她向别的女孩夸耀过,不过被打了一顿后就不再提及了。
“亲家跟我来信说,想请你去他家玩。我们今晚启程,还能赶上「神方」的春节,他说,给我们可爱的小艾米准备了烤全羊,再不走可就吃不到喽。”
艾米莉安的紫瞳一闪,继而思考了片刻,努力直起身来帮父亲一起整理。
屋外的暴风雪还在刮,父女两人背着、提着他们并不富裕的家当上路。那不过是衣物被褥,钱物与一卷毛毯,一些厨具与干粮,还有艾米莉安怀里装有几些小玩意儿的“骨灰盒”。
托耶克拄杖前行,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能不能逃离这地方,能不能找到容身之地。然而「普特利奇」不需要混血,也不需要魔族。
他回头看努力走路的女儿,想起了涅娃,这让男人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也要带着女儿离开。
神灵「扎妥苏米」啊,如果你真如教堂里那样垂怜世人,求你保佑我的女儿,希望她能活下去,死得有尊严。
大雪让世界陷入茫茫,蛮横地阻碍着父女的行径。
光秃秃的黑木林肃立在两侧,无言地注视着逃离村庄的丧家之犬。
我要带她活下去,她一定要活下去,哪怕我死去。
“艾米。”
“嗯?”
“你一定要活下去。”
话音刚落,艾米莉安还来不及回答她父亲的话,身后便传来阵阵雪橇犬的嗥音。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该死。
托耶克勒令艾米莉安立刻丢下身上所有的行李,立刻跑,跑得越远越好。
“爸爸?”
“走!快走,不要回头!”
“爸爸,可是……”
“走啊!走!”
托耶克推搡着女儿的背,让她离自己远去。
艾米莉安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咬牙在雪里奔走,她很容易与周围融为一体,但又能怎么样呢?
她拼命迈开腿跑,跑掉了一只鞋子,脚踩在冰雪上,像踩在刀锋上一般。她不知踩到了什么,脚底传来剧烈的疼痛。她不敢回头,因为那一定是一串红花。她不能回头,她怕看见父亲,让泪水咽住撕裂的咽喉。
她刚被痛打了一顿,尽管平日也没少挨揍。
其实,她猜到了一点,村里人是因为她奇异的长相才不待见父亲,这次恐怕也是她的错,不是什么去找未婚夫,说不定对方还是个女的,根本不算数。
都是因为我,母亲才没有尊严地死去,都是因为我,父亲才没有尊严地活着。
她来不及哭,会看不清前方的路,她得忘了疼,才能学会保护自己。
“抓到你了。”
世界给艾米莉开了个玩笑。
她被一个会奇怪素术的大人抓住,送回一群军队样的人身边,父亲跪在领头者面前,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求求您了长官,求求您了,只有她不行,只有她不行!她是我唯一的孩子啊!我这里有很多钱,您拿去吧!请不要这样!”
领头者一脚踹开托耶克,径直走到被拎起的艾米莉安面前:“她?”
“按村长老头的话,这个发色错不了。”
“嗯……怎么瘦成这样——药带了吗?”
“大人。”
一个女者应和,双手递来药剂。
那领头者蛮横地打开瓶子,一股脑儿往艾米安口中灌,那液体辣若火烧,涩而苦,让她浑身血脉贲张。可没一会儿,身上的伤痕便慢慢消去,手里开始结冰。
“丫头,想象下你能变的雪花。”
“不,艾米不要听他们的!”“滚—边去!”
“爸爸!”艾米莉安叫道。
“你听话,我们会放了他。”
“……好。”她想保护爸爸,于是照做了。很快,她的身上开始涌出寒气。
“纯度这么高!天,这真的是杂种吗?”
“废什么话,赶紧送到城里去。”
领头的那人抽出一张字据:“我们是首都委派的公务人员,圣女大人要300个5岁以上10岁以下的杂种女孩,你被征用了。”
托耶克的世界又陷入黑暗,这比被村里人追杀还要恐怖。艾米莉安将离她而去,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首都,那个「普特利奇」最黑暗的地方。
“不,艾米……不要……”
“我去的话,你们会善待爸爸吗?”
“他付不起5000银币的赎罪券,况且你本来就应该去的,无法拒绝。但,如果你配合,我们保证他下半辈子吃饱穿暖。”
如果你能活下来……
艾米莉安思考了片刻,冲托耶克一笑:“爸爸,要保护好自己哦!”
“艾米?”
“爸爸,再见!”艾米笑容可爱,朝托耶克挤出最后的阳光。
“艾米莉安!”托耶克突然大叫出声,令她的紫眸微颤,愣住,“答应爸爸……”
他像摇尾乞怜的狗一般伏倒在地,他的心中,他的一生,太多错误都是因为他的懦弱无能。
“答应爸爸……”他的眼泪在脸上凝结,“有尊严的死,或者……”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