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酒香溢出破坊门槛。
蒸煮、摊晾、发酵、封坛……经过紧张而细致的操作,莫乾与婉儿合力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批米酒酿制。虽然过程略显生涩,所用的曲霉和器材也不尽理想,但开坛那刻,一股温润醇和的清香仍从陶坛中氤氲而出,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成……成功了?”婉儿眼睛睁大,几乎不敢相信。
莫乾揭开坛盖,舀出一勺酒液,轻轻啜了一口。入口微涩,但转瞬便有一股温热从喉间蔓延至腹,苦中带甘,余味悠长。
“火候略欠,度数不高,但香气已具。”他认真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以村中口味来说,已能上桌。”
婉儿亦试着抿了一口,辣得眼眶发红,却仍连连点头:“比我们以前喝过的‘山脚酒’好多了!”
“这第一坛,既是实验,也是起步。”莫乾封好坛口,目光沉稳,“现在,我们该想办法——把它卖出去。”
……
集市日,南溪村外的石桥边人声鼎沸,村民三三两两地挑着担、推着车,向临溪集市汇聚而去。
婉儿背着一个小木箱,步伐轻快却紧张;莫乾则身背酒坛,手中提着竹签和小瓷杯。两人站在集市西口,摆开一张简陋布席,将酒坛垫高,坛口挂上一块布牌,上面用炭笔写着:
“清酿米酒,一文试饮。”
“我们……真的有人来试吗?”婉儿小声问。
“只要第一口能打动人,第二口就值钱。”莫乾微笑,“看人流方向,把试饮杯递上去就行。”
很快,一名满脸红光的老汉路过,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酒香,忍不住停下脚步。
“哟,新酒?”他挑眉,“一文钱试一口?”
“正是小辈亲手酿的米酒。”莫乾笑着拱手,“若不合口味,便当润喉也罢。”
老汉一边付钱一边端起小杯,一饮而尽,眼神立刻一亮。
“嘿,这味儿有点意思!”他转头朝身后喊道,“老曹、老黄,过来尝尝这酒!”
片刻间,布席前便围起一圈村民,纷纷掏出铜钱试饮。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觉得略涩,有人赞其清香,但大多神色皆带惊讶与兴趣。
有人问价,莫乾沉稳回道:“一坛十文,小坛八文,带瓷封盖,若不满意,下次可退。”
“这酒比山下铺子里的那种‘糊口水’可强多了!”一位猎户爽快拍板,“给我来坛大的。”
临近中午,酒坛已空去近半坛,收得三十余文铜钱,比村中壮劳力一日工钱还多。
婉儿看着莫乾将钱装入布包,眼睛亮得仿佛能盛星光。
“我们……真的卖掉了!”她压低声音,兴奋得几乎跳起来,“还赚了这么多!”
莫乾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这只是第一步。有了这笔钱,我们就能购置更好的米粮、酒曲,还能添些造纸用的材料。”
“你还记着造纸?”婉儿一愣。
“当然。”他望着天边飘动的云影,眼神清澈坚定,“酒,是筹码;纸,是理想。”
而此刻,街边一名身着麻衣、面色阴郁的中年人悄然驻足,目光扫过莫乾摆酒之处,眼底闪过一丝审视与不悦。他身旁小厮低声道:
“张三家的酒,被这小子抢了生意。”
“哼。”那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身影没入人流之中。
莫乾并未察觉,仍在布席后收拾空杯,思考下一步打算。
“今晚回去,把账记清。”他低声道,“明日,我们就进山买第二批材料。”
“嗯!”婉儿重重点头,脸颊透出羞涩的红润,却又努力绷出一副“小掌柜”的模样。
酿酒初成,纸路初启。
但风雨,尚在酝酿之中。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南溪山道蜿蜒起伏。
莫乾背着空酒坛与布袋,婉儿则提着一个小篮,里面装着昨日售酒所得的三十余文铜钱、几张整洁的笔记纸和一张手绘材料清单。
“你确定那老林会卖你石灰和酒曲?”婉儿边走边问,声音略带担忧。
“我请周老头写了字条,他在这一带做了几十年酿师,老林不敢不卖。”莫乾笑着道,“只要能谈得拢,我还想换些纸草和麻皮。”
“可我们的钱不多……”
“换。”莫乾语气坚定,“能换多少是多少,后面还得靠下一批酒撑下去。”
两人一路行至山腰,在一处简陋棚屋外停下。屋内走出一位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满脸横肉,一见周老头的字条便神色稍缓。
“说吧,要买啥?”老林粗声问道。
莫乾不卑不亢,将清单递上:“两斤糯米、一斤干曲霉、一小撮青石灰,再加半斤剥好的纸草。”
老林扫了一眼,冷哼一声:“这点钱?顶多换一半。”
“若我再送你一坛清酒如何?”莫乾微微一笑,从布袋中拿出一只封瓷小坛,“昨晚封的,今天正香。”
老林半信半疑地拔开封泥,闻了一口,眉头顿时松开不少:“这味儿……还真像周老头当年的‘冷溪香’……”
他沉吟片刻:“行,给你九成。下回若真能出一批好酒,我替你介绍买主。”
“多谢。”莫乾拱手一礼,脸上不显喜色,但心头却松了一口气。
走出山道时,婉儿悄声说:“那人虽然凶,可酒一闻就变脸了。”
“人心皆俗,嘴是最容易买通的东西。”莫乾平静地说,“下一批要做得更香,度数更高,口感更顺——要让他们从喝酒变成等酒。”
婉儿眼中闪出光亮:“那纸呢?”
莫乾点头:“这次试做粗纸,晒干后若能成,我们就去镇上换墨笔,印字试试。”
……
傍晚,两人带着新材料回到破酒坊,开始清理新一批米粮、准备发酵窖。
就在他们装坛封盖之时,门外忽然响起几声沉重脚步声。
“咚、咚、咚。”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酒坊……是谁的地界?”
莫乾打开门,只见三名壮汉站在门口,为首那人身材肥硕,衣着考究,一手持拂尘扇,一手叉腰,眼神不善。
“我是镇南‘天福酒铺’的掌柜,赵富贵。”那人冷笑,“听说你们在这儿卖酒,搅了我们南镇的买卖?”
莫乾抬头迎视,神色不卑不亢。
“我只是卖给村民几坛小酒,何来‘搅局’一说?”
“呵……”赵富贵眯眼一笑,“既是好酒,不妨来镇上卖卖?不过嘛,得交点‘场租’,认个‘靠山’。”
他眼神阴鸷,语气轻慢:“要不然……哪天这旧坊起了火、断了水、塌了梁,那可就不好了。”
婉儿面色一白,刚想说话,莫乾轻轻拦住她,淡然一笑:
“掌柜远来,不如尝一口再谈。”
他转身回屋,取出昨日留的一杯酒,递了上去。
赵富贵接过酒杯,嗅了嗅,眉头微动。酒液清澈无杂,香气清冽之中带一缕米香,竟真是好酒。
但他脸上却不显赞色,冷哼一声:“味道还行。但这村坊……得挂‘天福’的牌子。”
“那要多少银子?”莫乾淡淡问。
赵富贵眯起眼:“银子是其次,人要识趣。”
“我只识一件事。”莫乾忽然笑了,“这南溪村的地,是朝廷的,税也是县令收的。你天福铺若想要名头,可先问问酒是卖给谁,再谈谁认谁做爹。”
赵富贵面色微变,冷哼一声挥袖而去:“小子有种。那我就看看,你这‘种’,能撑多久。”
三人转身离去,山路尽头的暮色渐浓,仿佛也带来一阵莫名压迫。
婉儿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小声问:“我们……是不是惹祸了?”
“不是惹。”莫乾淡淡道,“是早晚都会来。”
他望着夕阳映照的残瓦老屋,目光清亮如刀:
“从我们揭开第一坛酒盖开始,这场仗,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