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密不透风，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吞进腹中。连吹过的风都浸着沉闷的滞涩。
初秋的树夏中学，空气中已然弥漫着刺骨的寒意。顾小白下意识地裹紧外套，脚步匆匆地朝着实验楼挪动，心底莫名地漾起一阵不安。
远远望去，实验楼前的空地上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人群里不时传来阵阵惊呼，还夹杂着几声窃窃私语。顾小白费力地挤进人群，透过缝隙，瞥见了那触目惊心的一幕。
她死了。躺在血泊中，神态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嘴角还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
“这是哪个班同学啊？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知道她，听说她得了重病，经常吃药呢。”
“搞不好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这破学校简直是吃人的地方。”
“她好像三天两头的请假，都不怎么来学校。”
“要死也不死远点，死在这里，以后谁还敢来这儿？真会给人添麻烦。”
周围的声音愈发嘈杂，像嗡嗡作响的苍蝇一样令人厌恶。顾小白僵在原地，目光胶着在那片暗红上，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漫过心口，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似一头猛兽，想要挣脱束缚。
他猛地转身，用力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里，这个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地方。
倘若与她素不相识，顾小白或许还能无关痛痒地感慨着一个鲜活生命的消逝，偏偏自己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再怎么样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双脚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竟停在了操场门口。
入秋之后，这里便鲜有人来。大概是因为今年的秋天格外寒冷，尤其是清晨，常常会起雾，整座城市在一片迷蒙中显得更加凄怆。
顾小白倚着冰冷的足球门框缓缓坐下，远处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穿制服的警察一边疏散人群，一边拉起警戒线，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进出。平日难得一见的校领导们，此刻却急得焦头烂额，来回踱步的身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滑稽又狼狈。
对于她的死，顾小白既感到意外又觉得……某种程度上的合理。那天和她接触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她的言谈举止满是开朗乐观，半点阴霾也无。然而自己也只是陪她聊了会儿天，并没有发挥实际作用。
“喏。”
一罐咖啡递到眼前。顾小白抬起头，是社长苏芊芊。
她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卡其色长款风衣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剪影。另一只手轻轻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精致的侧脸，低垂的眼睑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和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顾小白接过咖啡，指尖触到冰凉的罐身，默默拧开喝了一口，苦涩顺着喉咙往下滑。
“不想说说吗？关于那个女生。”
“没什么好说的。”
“她出事前，你不是和她聊过吗？说了什么？”
“社长大人，拜托你不要那么八卦。”
“你当时……”苏芊芊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没说什么刺激她的话吧？”
“我只是跟陪她聊了会儿天而已。”
苏芊芊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你，早点回去吧，看这样子要下雨了。”说完，苏芊芊摆了摆手，离开了操场。
偌大的绿茵场又只剩下顾小白一人。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慢慢闭上了眼睛，那一天的情景愈发清晰的涌了上来。
“你好，我叫林姣。”
女孩站在万事屋活动室的窗边，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橘红色。她晃了晃手里的委托单，笑得眉眼弯弯：“是我下的委托哦，想耽误你一点时间，陪我聊聊天。”
“乐意之至。”顾小白拉开椅子坐下。“这本来也是我们万事屋的职责。”
“嘻嘻，其实我一开始没抱什么期待呢。”她歪了歪头，“没想到你们真的接受了我这个奇怪的委托。”
顾小白挠了挠头说：“其实只要不是特别离谱的委托，我们都是有求必应的。”
“有求必应吗？那我可以许愿吗？”
顾小白嘴角一抽：“可以许愿，但是不保证会实现。毕竟我这里不是许愿池，你也没有向我投硬币。”
女孩的嘴角浅浅扬起，转头望向窗外绯红的落日。眼神愈发柔和。
“其实啊，”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是从医院里偷偷跑出来的。我妈管得可严了，都不让我乱跑。呼……好久都没呼吸过新鲜空气了。”
她缓缓抬手，捋了捋额前杂乱的碎发。宽松的袖管顺势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
顾小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只瘦骨嶙峋的小臂上，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针孔新旧交叠着，有些还凝着未褪的淤青。
林姣愣了一下，迅速将袖口拉下。
“吓到你了吧！”她略带局促地扯了扯嘴角。
“没……没有。”
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臂，眼底的温柔静静流淌着。仿佛那些不是丑陋的伤疤，而是彰显自己勇敢的勋章。
“病很严重吗？”顾小白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尿毒症，一直靠着透析维持。”
女孩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着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听到这话，顾小白微微一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忽然觉得，或许保持沉默要比说什么‘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这种废话要好得多。
可是，自己毕竟是受人委托来聊天的，这个时候还是应该说些什么吧。
女孩似是察觉到他的无措，便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干嘛摆出这么凝重的表情，想说什么就说呗，我可没那么脆弱。”
“我……我只是在想，如果换作是我，恐怕做不到像你这样乐观勇敢，你真的很厉害。”
“是吗？”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照顾我的护士姐姐也这么说过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我只是觉得，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好好享受剩下的一二。既然还活着，总得努力把每一天都过好吧。”
望着她脸上明媚的笑容，顾小白意识到所有刻意的安慰都是多余。“你要好好加油。”他微笑道，“我等着你痊愈的那一天。”
“嗯，不会太久的。”她望向窗外，眼神亮晶晶的。
“医生说会为我优先安排肾源，只要我好好配合治疗，相信很快就可以痊愈。”
一片冰凉骤然贴上脸颊，回忆戛然而止。
顾小白抬手，胡乱地拭去脸上的湿意。不是雨，是眼泪。又或者，雨终于下了起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远处的警笛声渐渐平息，人群也散去了大半。
自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短短一周后，那个笑着期待新生的少女，选择了轻生。那个约定也永远的留在了那个黄昏。
天空终于下起了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