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关于林姣的话题在学校里持续发酵着。
明明顾小白已经刻意避开了所有相关的讨论，不听，也不看。
但校园的流言，从来不会给人选择的余地。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漩涡中。
人们对未知的悲剧总是充满好奇，然后就是缺少真相的填充，各式各样的猜测便肆意滋生开来。
没过多久，有人直接在校园论坛上扒出了林姣的个人信息，姓名、班级、照片……任由所有人浏览、点评、妄自推断。
顾小白几乎不逛校园论坛，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直到某个课间，同桌张泽忽然把手机径直推到他眼前。
“小白，你快看论坛……有人发你的帖子。”
屏幕亮着刺眼的文字，一条热度极高的爆料帖，赫然挂在首页。
【重大消息！高二四班顾小白，一周前曾与林姣单独交谈！】
评论区早已炸开……
「顾小白？没听过，哪个班的啊？」
「查到了，他是万事屋的社员。听说接了林姣的委托，两个人聊了很久。」
「果然是那次谈话导致的吧。」
「恶语伤人六月寒，说不定就是他的某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间接杀人没跑了吧？希望学校严查！」
「必须给个说法！」
……
一条条轻飘飘的文字，不带任何证据，却笃定地给他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顾小白安静地看完一整页评论，心底升起一种淡淡的荒谬感。
这些嘴上说着“恶语伤人六月寒”的人，不也正是用看似正义的发言，把刀桶向别人吗？
“无聊！”
他把手机推了回去，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淡。
说完，他直接趴在桌上，闭上眼睛，懒得理会周遭那些细碎的、若有若无的目光。
张泽替他感到不平，小声问道：
“你真的不解释一下？他们完全是在乱猜啊。”
“不去，浪费时间。”
顾小白闷闷地贴着桌面，声音轻得像风。
总有人喜欢在别人的悲剧里自作聪明，用拼凑的猜测代替真相，用廉价的评判博取关注。真相如何、事实怎样，他们才不关心。
流言越传越夸张，层层叠加，最终还是惊动了校方。
放学时分，夕阳缓缓沉向远处，同学们陆续离校，顾小白却被通知前往教务处。
他站在教务处门外，停顿了两秒，抬手轻轻敲响房门。
“请进。”
清淡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推门的那一刻，顾小白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教务处的空间格外宽敞，远比普通教师办公室开阔得多。一整面落地窗外铺着黄昏的柔光，光线澄澈温柔，落在光洁干净的大理石地面上，泛着浅浅的光晕。
通顶的实木档案柜沿着墙排开，布局利落规整。除了办公区域，一旁还单独设置了安静的接待茶座。柔和的灯光铺满整间屋子，陈设干净、精致、肃穆，完全没有老式办公室的拥挤压抑，只剩一种清冷又正式的疏离感。
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
校长、教务主任和班主任在沙发上并排坐着。
顾小白的班主任徐艺，很年轻但是能力出众，班级里的事情管理得井井有条，私下和学生们的关系也相当不错。
“顾小白同学来啦，坐。”
校长开口了，声音不算严厉，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温和。
徐艺起身走向饮水机，接了一杯水。
“我们今天找你来呢，是想跟你聊聊林姣的事儿。”
他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推到了顾小白的面前。屏幕上是校园论坛的界面，那条爆料帖被顶到首页，十分刺眼。
“想必你也知道了，这事……闹得挺大。”
校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听说你和林姣有沟通过，可以跟我们说说，那天你们都聊了什么吗？”
顾小白早就猜到了他们会问这个。
“我们只是简单的聊了会儿天。”
“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说过什么……刺激她的话？”
又来了。
顾小白莫名有些烦躁，皱了皱眉。
“喝口水吧，小白。”
徐艺把水杯递过来，眼神里隐隐有些担忧。
顾小白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
温水入喉，压下了几分烦躁。
“我们聊得很开心，她是个很乐观的女孩儿，发生了这样的事儿，我也很震惊。”
“嗯。顾小白同学，我们商量了一下。”校长十指交叉，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现在舆论对学校的压力很大，对你的压力……也不小。”
“嗯。”
“所以校方希望，你能以当事人的身份，在论坛上发一个澄清帖子。”教务主任接过话头。
“澄清了又怎么样？”顾小白抬起眼，“他们在乎吗？无非是给这件事再添一把火。到时候又会给我添多少麻烦？他们正愁找不到发泄的对象。”
“这个你可以放心。”校长说，“你可以关闭评论区，我答应你，所有相关的帖子，我们也会删除。”
顾小白沉默了几秒。
他也想尽早结束这场风波。如果只是发个贴子，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好，我会发的。”
晚上回到家，顾小白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他打了删，删了打。光标在编辑框里一闪一闪。
【大家好，我是高二四班的顾小白。关于近期的舆论，我在此做个说明：
一周前，林姣同学作为委托人来到万事屋，我和她有过一次简单的交谈。具体内容应林姣同学要求，不便细说。我们聊得很愉快，她是一个乐观勇敢的女孩，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感到很震惊也很难过。希望大家停止无端的猜测，不要给林姣同学和她的家人造成二次伤害。谢谢大家。】
发送。关闭评论区。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月光很淡，云很薄。恍惚间他又想起林姣的身影。
她望着窗外，轻声呢喃：“小白，你知道城南的梧桐大道吗？听说那里一到了秋天，满地的金黄，整条街都会漫成金色的海，可好看了。”
“你想去吗？等你病好了，我们就一起去吧。到时候我们可以沿着大道骑车，对了，还要带上相机，那么美的景色，可不能错过。”
“嗯，等我病好了，你得陪我去那里，我要雇佣你给我拍照。嘿嘿。”
那时候的她，眼底盛着细碎的憧憬，像揉碎了的星光。
这个约定，最终没能实现。但是，顾小白会永远记得。它不是一句玩笑，他和她，真真切切的憧憬过。
顾小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