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个房间里等了很久,从傍晚等到天色完全黑透。就在我越来越不安,准备离开时,整个宅子……不,是整个森林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猛烈的震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滚、哀嚎!墙壁开裂,灰尘簌簌落下,我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建筑结构扭曲、断裂的可怕声音。」
「震动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平息。我惊魂未定,突然发现,房间那扇从外面被锁死的门,门锁似乎因为震动而松脱了。」
「我用力撞开门,沿着记忆里黑猫带我来的路往回跑,想离开这里。但在经过一条岔路时,我鬼使神差地拐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我之前和莲、小雨常待的小客厅的方向。」
「我跑到小客厅门外,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到莲倒在小客厅中央的地板上,蜷缩着,身体不住地颤抖,脸色比纸还白,嘴唇是紫色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用手指蘸着从嘴角溢出的、暗红色的血,在地上艰难地划拉着……」
鹰仓治的声音哽住了,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紫眸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地上,是用血写成的、歪歪扭扭的一个字:
【救】
那个字的最后一笔,几乎已经淡得看不清。」
「我冲过去想扶起她,但她已经彻底昏迷,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冰凉。而且……」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更深的恐惧,「而且我发现,她的眼睛……没有了,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空洞。她的双腿……也从膝盖以下消失了,只剩下残破的上半身。全身原本就溃烂的皮肤,情况更加恶化,布满了新的撕裂伤和淤痕。」
若叶听到这里,脸色变得一片煞白,翡翠色的眼眸剧烈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她被这地狱绘卷般的惨状所震惊,胃里一阵翻搅,但还勉强能压制住呕吐的冲动
「我整个人都懵了,然后是无边的恐惧和慌乱。我想找东西给她止血,包扎,但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我想出去找药,但门外的走廊在震动后变得完全陌生,我像鬼打墙一样根本走不出去,最后只能绝望地回到她身边。」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看向若叶。
「我在黑暗中守了她不知道多久,感觉有几个小时,又像是过了几天。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体温也越来越低。我以为她真的要在我面前死去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几乎要将我吞噬。就在我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黑猫又出现了。」
「它蹲在门口,这次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莲,仿佛在评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我几乎要被这种沉默逼疯,它才终于开口,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提出了那个改变一切的‘交易’。」
「它说:‘想救她吗?我可以给你力量,给你在这栋房子里保护她、直到她完成想做的事的力量。但需要等价交换。用你的‘一部分’,来换她的‘稳定’。放心,不会要你的命,只是……会让你体验一下‘另一边’的风景。’」
「我那时已经绝望到了极点,看着莲随时可能停止的呼吸,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黑猫笑了。它跳到我面前,抬起爪子,爪尖闪烁着不祥的幽光,按在了我的后脑勺上。那股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扩散全身,接着是一种全身骨骼和肌肉都被无形之手揉捏、重塑的诡异感觉……等我再次恢复清晰意识时,我的身体已经变了,声音也变了。交易完成了。」
「然后,黑猫才像完成了什么仪式般,用爪子推开了墙壁上一面隐藏的门,后面是一条短暂的通道。它示意我跟上。」
「我跟着它穿过通道,来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简陋医疗室的小房间。里面有一些落满灰尘但还算完好的医疗纱布、绷带,还有一些装着不明液体、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药瓶。黑猫示意我拿那些东西。我顾不上多想,抓起纱布和一瓶闻起来有些刺鼻的药水,又冲回了小客厅。」
「我手忙脚乱地,用那些纱布蘸着药水,给她清理伤口,然后尽量包扎。奇妙的是,那些看起来普通的纱布和药水,效果出奇的好。血流很快被止住了,伤口似乎也不再恶化。但她……依然没有眼睛,没有腿,而且……」他痛苦地闭了闭眼,「而且我发现,她的喉咙似乎受过严重的损伤,当她偶尔恢复一丝意识,痛苦呻吟时,发出的只有‘嗬…嗬…’的气音,还有模糊不清的、像幼儿牙牙学语般的音节,根本无法说出完整的词句。」
「我在那个房间里守了她好几天,用医疗室里的东西勉强维持着她的生命。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她短暂地醒了过来。眼神很虚弱,很迷茫,看了我很久,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气音。她用仅剩的、还能动的右手,极其艰难地比划着,眼神看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之前留下的纸和笔。」
「我立刻明白过来,把纸笔拿到她手边,扶住她的手。她用颤抖的、几乎握不住笔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然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昏睡过去,但这一次,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纸上写的是:【我是雨…与莲…交换…身体…记忆混乱…黑猫…契约】」
「我拿着那张纸,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原来……原来是这样!原来真正的小雨的意识,真的在这个身体里!而外面那个‘小雨’……身体里是莲?!是黑猫的契约?她们交换了身体?!」
若叶听到这里,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她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才站稳,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这一次的冲击,不仅仅是因为身体残破的惨状,更是因为——她现在知道了,那个被困在如此地狱般身体里的,是自己的亲妹妹。妹妹不仅身体残破,还失去了声音……
小治继续说到:「而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尽管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偶尔短暂的清醒中,她看我的眼神,她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甚至她试图安慰我时那笨拙又努力的样子……都越来越像记忆中真正的小雨,而不是那个总是躺在床上、缠满绷带、偶尔会流露出残忍和冷漠的‘莲’。这个认知,连同那张纸上的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所有的疑惑和不安。我想立刻冲出去,找到外面那个占据小雨身体的‘莲’,问清楚一切,把真正的小雨换回来!」
「我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宅子,回到镇上。我跑去小雨家,跑去学校……但我发现,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得很奇怪。不是不认识,而是一种……疑惑、疏离,仿佛在努力回想我是谁,但又想不起来。我去找平时还算熟悉的同学,他们支支吾吾,叫不出我的名字。我去找老师,老师看着我的脸,皱着眉,翻着点名册,却找不到‘鹰仓治’这个名字。我回到家……爸爸妈妈看到我,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和不安的表情,妈妈甚至小声问爸爸:‘这个女孩……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我们家来了?’」
「我……我被遗忘了。被所有人。除了这栋宅子里、那个身体中存在着真正小雨意识的‘莲’,没有人再记得‘鹰仓治’。是因为那个‘交换’的契约扰乱了某种‘认知’的规则吗?就像黑猫对我做的那样?」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森林,回到老宅。当我冲回那个小房间时,却看到了更让我心碎的一幕——小雨(莲的身体)残破的躯体上,腹部的位置,多了一道新鲜的、狰狞的刀伤!伤口很深,正在渗血。」
「是……是外面那个‘莲’!她回来过!她是来确认这个原来身体死没死吗?!还是想彻底了结?!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后怕不已。如果我再晚回来一点……」
「那一刻,我做了决定。既然世界已经遗忘了我,既然真正的小雨就在这里,只是被困在这个残破的、属于莲的身体里,还面临着外面那个‘莲’的威胁,那么,我不能再离开了。我要守在这里,守着她。那个占据小雨身体的‘莲’一定会再回来的,只要我一直守在这里,就一定能等到她!到时候,我要抓住她,问清楚一切,问出交换的方法,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抬起头,紫眸中映出莉音和若叶复杂的表情,那眼神清澈,却沉淀着太多沉重、痛苦和决绝。
「这就是……全部了。我一直守在这里,穿上能找到的盔甲,拿起武器,等那个‘莲’回来,也防备其他可能闯入的威胁。直到……你们出现。」
她话音刚落,莉音沉默了几秒,赤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小治,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已经无法正常地‘问’她了。」
鹰仓治一愣,紫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什么意思?」
「你说那个占据小雨身体的‘莲’回来过,还补了一刀。」莉音看着他,眼神锐利,「这意味着,在那一刻,她虽然可能因为身处房子之外,和你、和若叶一样,受到了‘认知扭曲’的影响,逐渐遗忘了关于‘鹰仓治’这个朋友的具体记忆,但有一点她的记忆应该是清晰的。
——她记得自己是‘莲’,记得自己占用了小雨的身体,也记得真正的小雨意识被困在她原来那具腐朽的身体里。」
「她回来,不是受黑猫指示来处理后患,」莉音分析道,「而是她自己想要确认。确认那个装着‘小雨’意识的身体是否真的死了。这很符合逻辑。如果那个身体死了,小雨的意识可能消散,也可能彻底被困住,对她来说就更安全了。她记得这一切,所以才会回来补刀。那天你正好不在,给了她机会。」
「但是,」莉音话锋一转,「关于‘鹰仓治’的记忆,关于你们是‘朋友’的记忆,很可能已经被完全抹除了,就像外面世界其他人一样。她现在认知中的‘鹰仓治’,根本不存在,或者只是一个需要被排除的、知晓部分真相的‘陌生麻烦’。你现在冲出去,以‘朋友’的身份质问她,她不仅不会承认,甚至可能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会将你视为阻碍她‘新生活’的敌人。就像她对待小雨一样,是基于自身利益的清除,而非基于任何过往情感的考量。」
鹰仓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紫眸中充满了挣扎和不甘,但莉音那冰冷而清晰的分析,像针一样刺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底气都找不到了。如果“莲”真的已经完全忘了“鹰仓治”……那他的坚持、等待、甚至刚才的战斗,意义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