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场的喧嚣渐渐被星核城的静谧吞噬,两轮暗紫残月斜挂墨色天幕,清冷的魔光透过魔宫高耸的尖顶窗棂,洒落在黑玉铺就的长廊之上。
影沉默地跟在白伊千夏身后,周身还残留着决斗后未散尽的魔力余温,方才与青羽酣战的凌厉气息,已被他尽数收敛,只余下属于侍从的恭谨与沉稳。
沿途的魔人侍卫皆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唯有殿角燃烧的魔晶灯跳动着幽蓝火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雕刻着深渊纹路的墙壁上,静谧得只剩下衣袂拂过地面的轻响。
白伊千夏步履轻缓,周身萦绕的冷冽魔气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
她未曾回头,清冷的声线在空寂的长廊间淡淡散开。
“今日一战,你做得很好。青羽性子桀骜,能让他真心认可,你已在星核城,立住了第一步。”
影垂眸应声,声音低沉恭敬。
“全赖大人赐予的力量,属下不过是尽力而为。”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魔宫最深处的寝殿之外。
殿门由整块千年黑玉雕琢而成,其上镌刻着繁复而古老的魔纹,门扉轻启,一股清冷却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同于魔宫别处的威严冷硬,这间寝殿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细腻。
中央铺着一张覆着暗银丝绒的宽大软榻,榻边摆着两盏悬浮的幽紫魔晶灯,灯光柔和,将殿内映照得静谧而温暖。
墙角立着几株通体莹白的魔植,散发着淡淡的安神清香,冲淡了魔域惯有的腥冷。
地面铺着柔软的深渊兽毛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隔绝了所有寒意。
白伊千夏踏入殿内,指尖轻拂过榻边的绒垫,似是想起了什么,清冷的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魔宫客房近日皆在修缮,暂无空余居所,你今夜便暂居此处。”
话音落下,影的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寝殿,是主人最私密的地方,他身为侍从,与赐予他新生的魔女同处一室,已是逾越,更何况是共居一殿。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刚想开口推辞,便被白伊千夏清冷的目光打断。
“不必多言,魔域无人类那般繁文缛节,你守在榻侧即可。”
她语气平淡,没有丝毫避讳,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刚掌控魔力不久,夜间需静心调息,此处魔气最纯,于你有益。”
影闻言,不再推辞,只是躬身应道。
“是,大人。”
他缓步走到殿内角落,寻了一处离软榻不远不近的位置,盘膝坐下,按照魔结晶中的传承记忆缓缓调息。
暗紫色的魔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将白日决斗时躁动的力量一一抚平,魔晶灯的柔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褪去了战斗时的戾气,只剩下几分沉静。
白伊千夏则走到榻边,抬手卸下了肩头缀着魔晶的外袍,随手搭在榻沿。
没了厚重长袍的遮掩,她身形更显纤细,素白的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平日里始终覆在脸上的清冷疏离,竟在这一刻悄然褪去了几分。
影无意间抬眸,恰好撞见这一幕。
月光般的魔光洒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条,平日里如冰玉相击的冷冽眼眸,此刻微微阖着,长睫轻垂,落下浅浅的阴影,竟少了几分魔女的威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不是高高在上、令人类闻风丧胆的堕落魔女,只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独处时略显疲惫的少女。
他的心跳莫名顿了一拍,连忙垂下眼眸,不敢再多看,心底却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殿内陷入一片静谧,唯有魔晶灯轻轻跳动的声响,与两人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白伊千夏轻柔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你在想人类疆域的事?”
影的身子微僵,缓缓抬眸,撞进她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那双深邃的紫眸之中,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澄澈的淡然,仿佛能看透他心底所有藏起的过往。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隐瞒,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然。
“是。方才决斗时,用的依旧是人类魔杀军的搏杀术……那些东西,刻在骨血里,忘不掉。”
他想起了昔日的训练场,想起了边境的风沙,想起了战友们并肩作战的笑脸,也想起了那一日,同袍挥来的刀锋,高层冰冷的判词。
那些画面如同尖锐的碎冰,狠狠扎在心底,即便身躯已化为魔,那些伤痕,依旧清晰。
白伊千夏缓步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她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微微垂眸,静静看着他,素白的指尖轻轻一抬,一缕温和的魔力悄然拂过他的眉心,抚平了他眉宇间紧锁的戾气。
“忘不掉,便不必忘。”
她的声线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少了威严,多了几分浅淡的暖意。
“你的过往,造就了现在的你。魔杀军的搏杀术,与魔力相融,便是你独有的力量。那些背叛与伤痛,不是枷锁,而是你立于深渊的根基。”
影抬眸望着她,眼底暗紫色的魔光轻轻颤动。
他这一生,被人类唾弃,被同族背叛,所有人都想让他死,所有人都将他的过往视为耻辱,唯有眼前这个魔女,这个他曾经毕生追杀的敌人,告诉她,不必忘记,不必割舍。
“我曾守了人类疆域十年,斩杀魔人无数,视魔域为世间最恶之地。”
影的声音微微沙哑,过往的不甘与委屈,在这份静谧的夜色里,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
“我拼尽性命守护的一切,最后却将我推入深渊……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何他们要构陷我,为何昔日同袍,能毫不犹豫地对我挥刀。”
白伊千夏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任由他将心底积压的话语尽数说出。幽紫的魔光落在她的眼眸里,温柔得如同深夜的星光。
“人类的贪婪与私欲,从不比魔人少。”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道破了世间最残酷的真相。
“你守护的光明,本就藏着你看不见的黑暗;你唾弃的深渊,却成了容你之地。世间对错,本就不由种族而定。”
她顿了顿,素白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魔力温和地包裹着他。
“你已不是凛柒星,不必再困于人类的对错之中。你是影,是我之影,从此,你的世界,只有深渊,与我。”
影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心底积压已久的郁气,在这一刻缓缓散开。他重重颔首,声音坚定而郑重:“属下明白。”
夜色渐深,魔晶灯的光芒愈发柔和,墙角的魔植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影重新盘膝调息,而白伊千夏则斜倚在软榻之上,并未入眠,只是静静看着殿外墨色的天幕,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绒垫,平日里清冷的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浅淡情绪。
而此刻,星核城另一端的傲慢魔女宫殿之中。
青羽正倚在窗边,把玩着指尖的风系魔力,将决斗场上的一切,尽数说给了眼前的少女听。
提拉身着一袭张扬的绯色魔纹长裙,墨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桀骜,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绯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浓烈的好奇。
“哦?人类转化的魔人,竟能和你打成平手?还被千夏亲自赐名,带回了寝殿?”
提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与好奇,“有意思,我倒是越来越想见见这个叫影的新人了。”
她站起身,绯色裙摆扫过地面,周身傲慢的魔气轻轻翻涌。
“明日一早,便去千夏的魔宫,会会这位,从光明坠入深渊的魔杀军。”
而魔宫深处的寝殿之内,依旧一片静谧。
影在调息间,偶尔抬眸,便能看到软榻上白伊千夏安静的侧脸。
夜色温柔,魔光缱绻,那些关于过往的伤痛,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与这位魔女之间,早已不止主仆与恩赐,多了一丝,无人知晓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