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中缓缓抽离时,影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周身刺骨的寒意,而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来自腰间与脖颈的、温热却力道惊人的禁锢。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睫,入目是白伊千夏凌乱的银发,少女毫无防备地蜷缩在他身侧,睡得毫无形象可言。
平日里清冷矜贵的模样荡然无存,长长的睫毛垂落在脸颊,鼻尖微微皱起,一只手臂死死环着他的脖颈,另一条腿更是霸道地跨在他的腰腹间,整个人像一只粘人的小兽,将他牢牢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影无奈地轻叹一声,指尖刚触碰到那微凉的肌肤,白伊千夏便不满地嘤咛一声,抱得更紧了,脑袋还蹭了蹭他的肩头,嘟囔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这般毫无防备的睡相,任谁也无法将她与那个在人前冷静自持的少女联系起来。
就在影准备轻轻挪开她手臂时,白伊千夏的睫毛猛地颤了颤,骤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看清自己正将影死死抱在沙发上,而本该在榻侧调息的自己,不知何时竟滚到了他的怀里。
清冷的脸颊“唰”地染上一层薄红,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弹开,慌乱地整理着凌乱的银发,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结巴: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记得是睡在软榻上的……”
影看着她难得的窘迫模样,墨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平静。
“大人昨夜睡得不安稳,翻身时滚到了这里。”
白伊千夏的耳尖更红了,她别过脸,强装镇定地整理着衣袍,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
“既如此,便起身吧,今日还有要事。”
可她话音刚落,寝宫外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连魔晶灯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空气骤然降温,原本微凉的夜风瞬间变得凛冽如刀,窗外的迷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撕裂,一道身着暗紫色长裙的身影踏雾而来,裙摆扫过地面,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
傲慢魔女提拉,魔女界中最孤傲冷僻的存在,一身魔力深不可测,眉眼间永远带着睥睨众生的傲慢,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此次寻来,只为追查那个屡次被青羽提起、代号为“影”的神秘人,誓要亲眼看看,能让白伊千夏亲自赐名的人类转化者,究竟有何不凡之处。
而在两年前,她曾为了追踪一件失落的魔器,潜入人类疆域。在一处悬崖边,她不顾身份暴露的风险,救下了一名失足坠落的人类小女孩,却不料被闻讯赶来的人类士兵误认为是掳走孩童的魔女,遭到围攻。
激战中,她被偷袭重伤,魔力紊乱之际坠入湍急的河流,意识消散前,是一名身着制服的魔杀军战士将她从水中捞起,用灵力稳住了她溃散的魔力,还将她藏在一处废弃的山洞中,留下疗伤的草药后悄然离去。
那时她只来得及看清少年脖颈间那道浅浅的月牙印记,以及他离去时留下的一句“下次别再轻易踏入人类疆域”。
——
冰冷的河水裹挟着碎石,狠狠砸在提拉的背脊上,她像一片断线的纸鸢,被湍急的水流卷向深渊。
魔力在经脉中疯狂暴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视野里的天光越来越暗,意识也在一点点抽离。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将她从水中捞起。
少年的制服还滴着水,制服上的魔杀军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他没有拔剑,只是用掌心抵住她的后心,一股温和却坚韧的灵力缓缓注入她的经脉,强行稳住了她溃散的魔力。
“别乱动。”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丝毫杀意,“我知道你不是掳走孩子的人。”
提拉费力地睁开眼,只看到少年清俊的侧脸,以及他脖颈间那道浅浅的月牙形印记。他将她藏进一处隐蔽的山洞,点燃篝火,又从行囊里取出草药,仔细地敷在她的伤口上。
“这里暂时安全,人类士兵不会轻易找到。”
他将水囊递到她唇边,“这些草药能压制你的魔力紊乱,等你恢复些力气,就尽快离开人类疆域。”
她想问他为何要救一个魔女,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少年似乎看穿了她的疑问,只是淡淡一笑:
“我见过你救那个孩子时的眼神,没有恶意。”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只留下篝火噼啪作响,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人类的清冽气息。
那是提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人类身上感受到温暖。
提拉抬手,冰冷的魔力瞬间击碎了寝宫的雕花门扉,冰晶顺着门框蔓延,寒气席卷了整个屋内。她冰冷的紫眸扫过屋内,最终定格在影身上,语气带着彻骨的嘲讽:“躲了这么久,终于让我找到你了,影。”
影缓缓抬眼,墨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他轻轻拍了拍仍在平复心绪的白伊千夏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站起身直面提拉。
月光恰好穿透迷雾,落在影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里遮掩面容的阴影,露出了那张清俊却带着几分疏离的侧脸,以及脖颈间那一道浅浅的、独一无二的月牙形印记。
就是这一眼,这一道印记,让提拉周身涌动的魔力骤然停滞,冰冷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那惯有的傲慢与嘲讽如同冰雪遇暖阳,瞬间崩裂。
她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那双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情绪的紫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是他……
是那个在两年前,将她从绝境中救出来的魔杀军战士。
数百年来,提拉在魔女界步步为营,登顶傲慢魔女之位,心早已被冰封,变得冷漠孤傲,不信任何人,不动任何情。可唯有那个在人类疆域救下她的少年,是她冰冷生命里唯一的光,是唯一让她死寂的心脏产生过悸动、产生过名为“在意”的情感的人。
她找了他好久,念了他好久,将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感深埋在冰封的心底,从未想过,自己苦苦寻觅的凛柒星,竟然就是与她同处一城、被白伊千夏庇护的影。
“凛……柒星……”
提拉喃喃地念出这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平日里傲慢的语调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掩饰的颤抖。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冰晶都因她心绪的波动而碎裂,那双永远冰冷的紫眸里,第一次泛起了温热的水光。
影,也就是凛柒星,看着眼前褪去所有锋芒、满脸震惊的提拉,墨色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复杂。
他自然记得当年那个在山洞中重伤昏迷的紫衣少女,只是世事变迁,他未曾想过,当时的少女,如今竟是高高在上的傲慢魔女。
白伊千夏挡在影身前,周身魔力悄然涌动,警惕地盯着提拉:“提拉,你擅闯我的寝宫,是想挑起魔女间的纷争吗?”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敏锐地察觉到提拉眼中那绝非敌意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思念与失而复得的复杂情愫,让她心头莫名一沉。
可此刻的提拉,早已无暇顾及旁人。
她的目光死死锁着凛柒星,心脏在冰封了数百年后,终于在此刻疯狂地跳动起来,那些被她压抑已久的、连自己都未曾正视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傲慢与冷漠。
原来,让她冰冷的心第一次裂开缝隙、住进微光的人,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与此同时,在人类疆域与魔域的交界地带,一支身着玄武队服的部队正潜伏在密林之中。为首的将领面容冷峻,手中的地图上,星核城的位置被重重圈出。
“玄武部队一队,全员待命。”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目标,摧毁魔晶能量塔。”
密林深处,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夜色中缓缓睁开,一场针对魔域核心的偷袭计划,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