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芊芊站在讲台旁边，被四班三十多个同学围在中间，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旁边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正在问她高中用的是哪套竞赛教材，她偏过头去回答，声音清脆又轻快。
“算法和编程类基本都看了。”樱芊芊眨了眨眼，“主要还是实战模考得多，考着考着就会了。”
周围发出一阵善意的嘘声和笑声。前排有个男生夸张地捂住胸口，对旁边的室友说“听见没有，考着考着就会了，这就是天才”。
丸子头女生也被逗笑了，拍了一下那个男生的肩膀说你少装，去年信竞你不也进省队了么。
男生叹了口气，说最后拿了个银牌，国集都没进去，哪敢和真正的大神比，说完还偷偷看了眼樱芊芊。
虽然计科不是山河大学的强势学科，但计算机的分数普遍偏高，能进来的都是凤毛麟角。
即便如此，像樱芊芊这样竞赛金牌加高考跳级的天才还是少之又少。
樱芊芊站在人群中心，蓬松的浅粉色双马尾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湛蓝色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她个子不高，站在几个一米八的男生旁边显得格外娇小，但没有一个人觉得她幼稚。
那种气定神闲的从容感完全不像一个刚进大学的新生，某种意义上比他们更像个大人。
然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在叶鹿青离开后，没几年樱芊芊就突破到化神境界成为碧落峰长老，几年后一同进了萧青璇的仙缘秘境，出来时便晋升合道境道尊。
虽然和修仙界的老狐狸没得比，但应付一群刚成年的学生还是很简单的。
“樱芊芊同学，你真的只有十六岁吗？”后排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忍不住问道。
“你猜。”樱芊芊俏皮一笑，又引来一片男生的起哄声。
计科四班的气氛明显比其他几个班级火热，大部分新生见面会只是走个过场，大家自我介绍完就各自低头刷手机，顶多和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聊一聊。
但今天不一样，樱芊芊往讲台边一站，整个教室的氛围就变了。
男生们抢着找话题搭话，女生们也乐意围过来，问她用什么护肤品、发型怎么扎才好看，甚至还有说第一次见到姓樱的人。
樱芊芊一一回答，偶尔抛回去一个有点过时的玩笑，逗得周围人前仰后合。
而教室外的走廊上，叶鹿青正透过B304后门的玻璃窗，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樱芊芊被人群围在中间，看着那双熟悉的湛蓝色眼睛，粉色发尾随着说笑的动作轻轻晃动，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从远处看到小樱这么高兴。
那个在碧落峰床榻上给她按摩的小师妹，那个不惜暴露偷学剑诀也要夺冠的小师妹，那个灵渊城和她并肩作战的小师妹，如今被一群大一新生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从容得像是换了个人。
叶鹿青这才清楚得认识到修仙界真的过了很久的时间，久到那个跟在她身后叫她师姐的少女，已经成为别人的师姐。
叶鹿晴轻轻拉了拉叶鹿青的袖子，小声说：“是樱师妹。”
“嗯。”叶鹿青默然点头。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过来一个胆子大的男生。他留着有点长的刘海，穿着一件潮牌T恤，在周围人的起哄推搡下走到樱芊芊面前，清了清嗓子。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他要问什么。
“樱芊芊同学……”男生的耳朵已经红了，但还是硬撑着把话说完，“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男朋友？”
整个B304瞬间沸腾了，拍桌子、吹口哨，甚至起哄喊“噢——”的混成一片。
旁边几个男生已经在用拳头锤桌子了，男生的舍友甚至直接喊了句“兄弟勇啊”。
樱芊芊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等到起哄声稍微小了一点，她才弯起嘴角，语气轻描淡写。
“男朋友倒是没有。”她顿了顿，湛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漏出一道精芒，精准地穿过教室后门的玻璃窗。
“但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但那笑意下压着的东西让叶鹿青后背一凉。
那是某种积蓄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像是一座沉默了十几年的火山，终于在火山口裂开了一条缝。
然后樱芊芊伸出舌尖，不着痕迹地舔了舔右侧的嘴角。
嘶……
叶鹿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她在那个世界见过小樱露出这种眼神，每次给她按摩完就会这样。
不过这次和按摩无关，而是因为她不告而别了十几年。
叶鹿晴显然也感受到了什么，她整个人又往叶鹿青身后缩了半步，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好奇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叶鹿青。
叶鹿青则是揉了揉少女的脑袋，心想妹啊你别一脸看戏的表情，你姐姐的矿点稍有不慎就要被挖，到时候你可要救救姐姐啊。
此时的B304教室里，所有人都在思考樱芊芊那句话的意思。
没有男朋友但是有心上人，这话可以解读的方式太多了，但总感觉怪怪的。
没有人注意到樱芊芊目光的落点，还没等它们问是谁，樱芊芊已然朝大家挥了挥手。
“抱歉啦各位，我有点事先走一步。”
她的语气礼貌又自然，甚至还带着提前准备好的歉意，仿佛真的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事。
没等围在讲台边上的同学反应过来，她已经从人群中间灵巧地穿了过去，粉色的发尾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她的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确地朝教室后门走去。
此时的叶鹿青还没反应过来，右手还在阿晴的小脑袋上。
从樱芊芊说自己有心上人到朝她看过来，再到迈步走出后门，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她的脑子还停留在思考怎么面对樱芊芊，B304的后门已经被从里面推开了。
樱芊芊走出来的一瞬间，叶鹿青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早樱混合着淡淡药草的气息，没想到从修仙界回来以后还能闻到。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就被抓住了。
不是那种久别重逢的温柔握手，也不是那种撒娇似的轻轻拽袖口。
樱芊芊是五指扣住手腕，指节用力收紧，力道很大。
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小樱如此炽热的体温。
叶鹿青感觉自己的腕骨被捏得生疼，骨节紧紧贴在樱芊芊的指骨。
樱芊芊笑眯眯地看着叶鹿青，脸上依旧云淡风轻，整个人看上去更是甜美又无害。手上却依旧死死抓着她，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怎么了叶师姐，”樱芊芊歪了歪头，“这可是小樱梦寐以求的久别重逢，叶师姐怎么不说话呢？”
她的语气轻快又柔软，和刚才在教室里跟同学聊天时一模一样。
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没有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盖在底下，随时可能溢出来。
叶鹿青张了张嘴。
她在看到叶鹿晴的那一刻就在心里默默给这次重逢做准备，她知道樱芊芊也来了，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个曾经爱慕自己的师妹。
但当樱芊芊真的站在她面前，微笑着扣住她手腕的时候，她发现所有的心理准备都是纸糊的。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挤出来的只有四个字。
“……好久不见。”然后她顿了一下，垂下眼睫，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抱歉……”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道歉，是因为不告而别？是因为答应过要一起参加下一届宗门大比却食言了？但她感觉就是得道歉，樱芊芊也听得明白她在说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B304教室里还在闹哄哄的，有人在讨论樱芊芊的“心上人”到底是谁，丝毫没人注意到樱芊芊根本没有走远。
那些声音隔着半开的门传过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樱芊芊歪着头看她，扣住叶鹿青手腕的手也缓了缓，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微微抿起的嘴角，灵动的眸子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叶鹿青盯着面前的少女，像是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樱师妹。
“叶师姐，我……”
樱芊芊的声音变软，她对叶鹿青的不辞而别不可能没有怨气，这十几年她想过无数的可能，更是想了无数重逢的画面，无数想说的话，只要能留住叶鹿青，她能做出任何事。她早就看到了叶鹿青，但还是故意表现出自己这十几年的成长，仿佛在告诉对方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对方后面的小师妹，她已经长大了，已经能从容地面对任何情况，即便没有叶鹿青也行。她原以为自己花了十几年把心变硬，甚至连和叶鹿青一同殉情的打算都做好了，但叶鹿青仅用两句话，就让她的伪装如被烈日照射的冰雪般消融。
她准备了千军万马，但在叶鹿青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然而下一刻，樱芊芊的目光从叶鹿青脸上移开。
她偏了偏头，朝走廊左侧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警惕起来。
不过这道表情转瞬即逝，樱芊芊很快便重新把头转回来，扣叶鹿青手腕的动作变成抓住她的手。
“叶师姐，我们回宿舍说吧。”
她的语气轻快，但语速明显变快了许多。
樱芊芊没有给叶鹿青任何发表意见的机会，说完就拉着叶鹿青的手腕往走廊右侧走去。
叶鹿青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另一只手还牵着叶鹿晴，三个人在走廊里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叶鹿晴小跑着跟在后面，凉鞋在地砖上踩出细碎的哒哒声。
“樱师妹，慢、慢一点……”
樱芊芊的脚步应声慢了一点点。她没有回头，五根手指依然稳稳地扣住叶鹿青的手，像是一道好不容易扣上的锁扣。
三个人从教学楼右侧的楼梯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而她们刚离开不到一分钟，左侧楼梯口就走上来三个人。
三个男人都身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步履有些急促。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B303教室门口。
为首的男人推开门，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阶梯教室，然后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了些什么。
“抱歉小姐，人已经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声音不大，但不难听出其中的无奈。
“还是被抢先了。”
又是一小段沉默，电话那头才传来声音。
“无妨……既然都在一个学校，总有见到的机会。”
三个黑西服男人微微颔首，又围着三楼转了转，确认没有收获后才沿着原路下楼。
走廊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笑声和起哄声从几间教室里隐约地飘出来，像是在讨论某个与他们完全无关的热闹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