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车平稳地驶过减速带，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向后退去，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车内投下光斑。
叶鹿青坐在后排，旁边是裴如意。
车里没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叶鹿青偷偷偏了偏头，用余光打量身边的人。
裴如意低着头，双手五指交叉放在大腿上，弓囊靠在膝侧。
车内的空间不大，两个人中间只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叶鹿青却觉得这段距离比从修仙界到地球还要远。
她微微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觉着怎么也说不到点子上。
刚才跑了那么长一段路，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可真正坐到了裴如意身边，冷静下来想想，才发觉不能随便开口。
然而就在这时，前排的萧青璇腾出右手，从中控台旁边的储物格里摸出一瓶矿泉水，从肩膀上方往后递了过去。
那瓶水从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的空隙穿过，准确地递到了裴如意面前。
“拿着。”
裴如意有些疑惑地抬起眼，她没想喝水，但又不能让开车的萧青璇一直举着，于是伸手接了过去。
她拧开瓶盖刚准备喝一口，萧青璇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不是给你的，是给叶鹿青的。”
裴如意的手顿时僵住了。瓶口悬在嘴边，一时间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她抬头瞪了萧青璇的后脑勺一眼，但对方纹丝不动，甚至还悠闲地用指尖敲了两下方向盘。
裴如意微微低头，过了几秒，她偏头看向旁边的叶鹿青。
此时的叶鹿青气息依然不稳定，漂亮的脸蛋上还有汗水流下，都是她一路上狂奔的证明。
叶鹿青微微一愣，然后看了看驾驶位上悠然开车，仿佛心情不错的萧青璇。
她应该是故意的吧。
裴如意微微抿嘴，旋即别过头，把矿泉水往叶鹿青那边一递。
她的脸转向窗外，只留下一个冷淡的侧影，但耳廓边缘似乎渐渐带上血色。
“谢谢……”叶鹿青的声音微不可闻。
她伸手时指尖碰到了裴如意的指节，瞬间的触感让她心里轻轻揪了一下。
裴如意的指节比她记忆中的要硬，骨节分明，触感也比从前凉了一点。
“嗯。”
裴如意把手缩回去，重新交叠放在腿上。
叶鹿青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两口。
水是常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却带着一股清爽的凉意。
她刚才跑了那么久确实渴了。
摆渡车拐过一个弯，路两侧的梧桐树换成了修剪整齐的草丛。
体育学院的白色院楼出现在前方不远处，楼顶上“体育学院”几个大字被阳光照得反光。
萧青璇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没有往院楼正门去，而是沿着侧面的小路绕到了体育馆的后方。
体育馆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色院服的执勤学生，看到一辆摆渡车慢悠悠地往这边开，下意识站起身准备拦。
他的手先抬了起来，却在看清驾驶座上那个人的脸时把话咽了回去，摆渡车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开进了体育馆。
旁边正整理签到表的学生会干事一愣，抬头皱眉问道：“你怎么不拦？摆渡车不让开进去啊，万一弄坏了跑道怎么办？”
执勤学生下意识开口道：“车上坐着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干事问。
“不知道。”执勤学生摇了摇头，“但萧青璇是她的司机。”
…………
体育馆内部比叶鹿青想象的要大得多。
挑高的穹顶上挂着几排明亮的LED灯，将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央是标准的篮球场，两侧延伸出去是各种专业训练区域，地板上铺着防滑的塑胶垫，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运动器材的味道。
靠东面一整排玻璃柜里陈列着学院历年来的奖杯和奖牌，墙上挂着一排历届冠军的照片，大多竟然都是国家级甚至国际级的赛事。
最右边那张新装上去的，正是萧青璇在领奖台上手持金牌的画面。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如此专业的体育馆，感觉连呼吸都比外面轻了几分。
萧青璇把摆渡车停在跑道旁边的区域，然后领着叶鹿青和裴如意穿过走廊。
路过器械室时，她还跟值班的管理员点头打了个招呼。
往里走是体能训练区，三人最终来到东侧的一个大房间，正是击剑训练区。
房间内有三条标准的击剑赛道，两侧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佩剑和花剑，角落里还堆着几套备用的护具。
萧青璇偏过头看向裴如意，“你先去射箭那边准备一下，一会儿我带她过去。”
裴如意的目光在叶鹿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背着弓囊转身往射箭训练区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只有脚步声在体育馆里回响。
萧青璇从器械架上取下一套护具，转身递给叶鹿青。
“练练？”
白色的击剑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只黑色的面罩。
叶鹿青低头看看手里的护具，又抬头看看萧青璇，伸出手指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嘴唇微微张开后发出一个音节。
“我？”
这是要暴揍自己一顿，替裴如意报当年不告而别的仇？
她摆了摆手，“算了吧……我现在什么都不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离开修仙界前她是洞虚境界的大修，配合萧青璇用斩虚剑杀了半步仙人境界的姜临渊。
可这个世界没有真气，没有阵法，没有剑诀，她完全就是个白板；而对面站着的，是刚拿完世锦赛金牌世界排名前三的国际健将。
这打个锤子。
萧青璇则自顾自地走到叶鹿青面前，拿起击剑服的上衣，开始帮她穿护具。
她的手指从叶鹿青的袖口滑到肩膀，把褶皱抚平，又绕到身后帮她拉上拉链，温热的指腹隔着击剑服在叶鹿青的后背轻轻滑过。
叶鹿青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萧青璇摆弄，仿佛又回到碧落峰学剑的那个晚上。
萧青璇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低头帮她调整护胸的松紧时，呼吸就落在她头顶上。
穿戴好后她微微俯下身，凑到叶鹿青耳边。
“不试试怎么知道？”她睫毛微垂，吐息扫过叶鹿青的耳廓，“赢了我有奖励哦。”
叶鹿青的脸颊瞬间涨红，不知道是因为耳边的吐息太痒，还是因为那句让人浮想联翩的话。
她的身体不自觉颤动了一下，等回过神的时候，萧青璇已经退后一步，手里拿着另一柄佩剑。
“拿起来试试。”萧青璇朝她手里的剑扬了扬下巴。
叶鹿青低头握住剑柄，首先感觉到的就是轻。
这把剑大概还不到一斤重，剑身细长而有弹性，剑柄上缠着的防滑胶带被磨得微微发亮，握在手里轻飘飘的。
“这是佩剑，可以劈也可以刺，规则是击中腰以上的部位得分。”
萧青璇把面罩夹在腋下，从赛道另一端走来，剑尖朝下点在赛道上，画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在三种剑型里，佩剑最接近我们以前用的。”
叶鹿青点了点头，把面罩戴上，右手握住剑柄。
面罩的网眼很细，透过网眼看出去的世界被切割成无数个细小格子，每个格子都映着萧青璇持剑而立的身影。
“在我刺中你五剑之前，你能刺中我一剑，就算你赢。”
叶鹿青愣住，她这才注意到萧青璇没有戴面罩，没有穿护具。
她只是随手把运动服的拉链拉了一下，领口还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那把佩剑被她随意地握在右手，剑尖斜斜点在地上，站姿松散像是在散步。
“一点防护措施都没有，就这么小瞧我？”叶鹿青面罩下的声音有些闷。
萧青璇微微一笑，偏了偏头。
“抱歉，我还是习惯不带护具。”
面罩之下，叶鹿青微微挑了挑眉。
她原本还有些紧张，但萧青璇这副完全不带护具的做派，反而激起了她某些沉睡已久的东西。
虽然在剑道上对方确实是那个唯我独尊的天才，无论在修仙界还是这个世界都是如此，但她倒要看看，对方是怎么让自己五剑之内连一下都碰不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剑柄，左脚往前迈了半步，膝盖微弯，让自己的重心沉下来。
这不是击剑的标准起手式，而是在修仙界时施展一炁剑诀的站姿。
剑尖微微上挑，肩膀放松，重心落在两脚之间。
虽然换了身体，换了世界，那个起手姿势还是刻在肌肉记忆里，一摆出来就觉得通体舒畅。
萧青璇看着她摆出的姿势，眼里闪过一丝细微的亮光，然后也缓缓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的气势仿佛认真了起来，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然而下一刻，叶鹿青出剑了。
她完全没等待萧青璇摆好姿势，而是直接脚蹬地向前冲，剑尖直刺萧青璇的右肩。
她倒要看看那个奖励究竟是怎么回事。
下一瞬，萧青璇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的紫色漂亮眼睛，往常看到时只会觉得惊艳，如今只能感受到极度的危险。
叶鹿青只感觉一股犹如实质的剑意扑面而来，刺得她从头顶到脚底根根汗毛倒竖。
她感觉自己身上的护具仿佛被剥得一干二净，赤身裸.体地站在赛道上，脖颈处一股凉风吹过，仿佛萧青璇的剑锋正在她的喉咙上轻轻划下。
她手上动作本能地停顿一瞬，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萧青璇的剑尖已经轻轻点在击剑服的护胸上。
叶鹿青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胸口上剑尖留下的浅浅凹痕。
刚才那一瞬她真以为自己回到了修仙界，回到了灵渊城被魔修追杀的时刻。
那种生死一线的压迫感不是开玩笑的，然而当她再次抬起头看向萧青璇，却发现刚才那道剑意已经荡然无存。
萧青璇站在那里，佩剑重新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柔和而平淡。
“你好像还没准备好？那这剑不算。”萧青璇收回剑微微一笑。
闻言，叶鹿青嘴角微微一抽，“呵……这可是你说的。”
今天她非得给萧青璇来上一剑，否则有人该睡不着觉了。
“一会儿可别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