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后
叶鹿青仰面躺在击剑赛道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条砧板上奄奄一息的鱼。
她一把掀开面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穹顶的LED灯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她又微微眯起眼睛。
后背的击剑服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热。
她试着动了动右手手腕,酸胀感从手腕一路蔓延到肘部。
又狠又稳的剑,萧青璇还是那个萧青璇啊。
这两分钟她尝试了一切能想到的方式,劈、刺、虚晃、突进,甚至模仿了当年大比使用的步法,然而她的剑尖连萧青璇的衣角都没碰到。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破绽,萧青璇的剑就会像预先算好了轨迹一样,然后先一步精准点在她身上。
下一刻,一道阴影落在她脸上。
萧青璇走过来,单膝蹲下,帮她解开击剑服的拉链。
拉链从胸口拉到腰际,闷了半天的热气终于有了出口,叶鹿青长长地呼了口气。
“感觉如何?”萧青璇声音平静,气息稳得像是没经历刚才两分钟的大战。
或者只有叶鹿青觉着刚才的两分钟算是一场“大战”。
叶鹿青有气无力,“这个世界没有真气,你怎么还能这么快?”
萧青璇歪了歪头,“和速度没关系,更多还是需要一点点技巧。”
“如果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
叶鹿青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对萧青璇这样的天赋怪来说是一点点,对她来说可就是“亿点点”了。
萧青璇帮她把击剑服的上衣脱下来,转身去拿她放在场地旁边的外套。
脱掉护具后,叶鹿青感觉整个人轻了好多,被汗水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上,体育馆的空调风带来微微的凉意。
她吸了吸鼻子,刚才出汗时身体发热,把护具上残留的气息蒸了出来,是一股很淡的清冷香味,若有若无地飘在鼻尖。
“这里的护具保养得真好。”叶鹿青随口说。
她有点想问问护具用的是什么洗衣液和柔顺剂,味道还挺好闻。
“那是我平时训练用的护具。”萧青璇像是预料到叶鹿青的想法,微微一笑,“用的还舒服么?”
叶鹿青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旋即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所以刚才那两分钟,她不光穿着萧青璇的护具,整个人都裹在萧青璇的气味里。
“这就是……”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你说的奖励?”
萧青璇抬起头,紫色的眸子在体育馆的灯光下闪过一抹略带迟疑的光。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旋即摇了摇头。
下一刻,萧青璇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叶鹿青身侧的赛道,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叶鹿青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深邃的眼眸紧紧贴在叶鹿青的脸上。
然后她的嘴唇轻轻落在叶鹿青的侧脸,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来不及融化就已经消失了。
叶鹿青的大脑彻底宕机,脸颊上被亲过的那一块像被点燃了一样发烫,旋即又向四周扩散。
但她的四肢完全不听使唤,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来自萧青璇的吻。”萧青璇擦了擦嘴,把头别了过去。
叶鹿青终于找回了自己四肢的控制权,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指发颤地指着萧青璇,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再张开,就这么重复了好几遍。
“你你你……”
这句话她倒是熟悉得很,从修仙界离开的时候她就是这么说的,没想到如今被反将一军。
萧青璇转身把叠好的击剑服放进收纳袋,又把面罩挂在器械架指定的挂钩上,再把两把佩剑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她走向门口,路过叶鹿青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裴如意在最东头的开放射箭场。”萧青璇没有回头,声音和平常一样清冷。
但叶鹿青注意到,萧青璇耳廓边缘缓缓升起一抹绯红。
“主动a上来还害羞,小厨女装什么……”她小声嘀咕。
萧青璇的背影从击剑训练区的门口消失,在走廊上拉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叶鹿青还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指向门口的动作。
然后她慢慢放下手臂,忽然笑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的心情变得放松了许多,在摆渡车上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一路上都在想该对裴如意说什么,用什么表情。
可和萧青璇打完这两分钟又挨亲之后,心里那些纠结拧巴的东西都被打得七零八落。
萧青璇说赢了她有奖励,可她输了还是有奖励,好像是在告诉她接下来也放心去做。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最东边的射箭场走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两侧落下,地板被晒成暖洋洋的浅金色。
每走一步,叶鹿青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踏实一分。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
萧青璇用她的方式给了她勇气,接下来的路她得自己走。
射箭场的门半开着,和明亮宽敞的击剑场馆相比,箭术场馆有些阴暗逼仄。
叶鹿青深吸口气,推开门跨了进去。
刚踏进射箭场的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锁定了自己。
她猛地向右侧看去,远处的裴如意正举着反曲弓,将弓拉满对着她。
裴如意右手扣住弓弦,拉到下颌的位置,左手稳稳握住弓把,双臂与肩膀形成一个标准的三角形。
少女站姿笔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整个人像一尊伫立百年的雕像。
她的脸被弓身挡住了一半,昏暗的房间里只能看见她那双冰蓝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透过弓弦和弓把之间的空隙,直直地盯着叶鹿青。
她的眼中没有杀气和怒意,而是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
此刻,叶鹿青仿佛站在湖水的岸边,却看不清冰面下有多深。
即便如此,叶鹿青也没有后退,更也没有躲开。
刚才被萧青璇的剑刺中那么多次后,如今被箭指着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好久不见,阿意。”
裴如意没有动,弓弦依然拉满,没有任何要放下的迹象。
叶鹿青往前迈了一步,见状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微微凝实,但手中的弓弦没有松。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又慢又稳地朝着裴如意走去。
如果裴如意射出这一箭自己能躲开么?叶鹿青也不知道。
如果挨一箭能弥补二十年前的不告而别,那倒也值了。
走到大约十米远的时候,叶鹿青的呼吸微微变快了一点。
距离七米,不知是不是叶鹿青的心理作用,她仿佛看见裴如意扣住弓弦的手指在轻微颤抖,像是长时间维持拉弓姿势导致肌肉紧绷从而出现的生理反应。
她不知道裴如意在她来之前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也许是几分钟,也许从她踏进体育馆那一瞬。
两人距离只有五米的时候,叶鹿青脚步微微一滞。
虽然身处昏暗的房间,但这个距离足够让她看清裴如意的一切。
少女的弓弦拉得几乎到了极限,但弦上没有箭。
是空弓。
叶鹿青楞在原地,那些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道歉的话,此刻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了,裴如意好像从来都没有恨过她,真正让裴如意痛苦的不是她的不告而别,而是裴如意眼睁睁看着叶鹿青离开,却无力将她找回来。
就像这把对准目标的弓,力量蓄到了极限,可弦上没有箭。
叶鹿青僵硬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她脑海中没来由地回忆起从前看到的关于弓箭的信息。弓上无箭空放是种很伤弓的行为,因为开弓时蓄满的力道无处可泄,最终会全部反震到弓身上,恰如此时此刻的裴如意。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轻轻握住裴如意拉着弓弦的那只手。
裴如意的手冰凉,紧绷的身子像一块万古不化的玄冰。
叶鹿青没有急着用力,她只是握着,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地暖着那只手。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裴如意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颤动,旋即轻轻卸掉了那只手上的力道。
弓弦从满退回到半满,再从半满退回到最初的松弛状态。
裴如意的手臂无力垂下,反曲弓的弓身轻轻靠在她腿侧。
饶是世青赛的冠军,长时间满弓也让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亦或者是因为压抑了二十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就是这么执着的人啊,达到目的之前不会罢休,即便追寻的过程中会粉身碎骨,区区胳膊酸痛又算什么呢。
叶鹿青上前一步,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辛苦你等我这么多年了,阿意。”
裴如意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被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
下一刻,她僵硬的身子开始放松,接着如同洪水决堤一般变得柔软,整个人倒在叶鹿青怀里。
她的额头抵住叶鹿青的锁骨,手指攥着叶鹿青后背的衣料。
先是极小声的啜泣,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然后压抑了二十年的眼泪彻底决堤。
她把脸埋在叶鹿青的肩膀上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毫无形象,完全不像一位世界冠军。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解冻的湖面,冰层裂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春暖花开后,清澈的湖水涌出来,每一滴都在阳光下闪着光。
叶鹿青没有说话,她一手揽住裴如意的腰把她稳稳拢在怀里,另一只手抬起放在裴如意的后脑勺上。
她的手指熟练地穿过那些柔软发丝,从头顶滑到后颈,像在安慰一个找到家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裴如意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叶鹿青怀里慢慢抬起头来,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叶鹿青抬手,轻轻擦过裴如意的眼角,然后顺了顺她被眼泪粘在脸颊上的碎发,把她恢复成那个自己熟悉的样子。
裴如意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看着叶鹿青的眼睛,声音中带着些许鼻音。
“有萧青璇的味道……”
叶鹿青楞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吃醋了?刚才练剑穿了萧青璇的护具,不小心染上的。”
裴如意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叶鹿青看着她,想起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阿意,你当时为什么选了弓道?”
玄霄上宗峰头众多,超品势力的底蕴丰富,以裴如意的天赋,就算不学剑,也有更好的选择
裴如意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弓道既要修炼感知也要修炼目力。”她轻声道,“我想快点找到你……”
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有些欲言又止。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她害怕再经历一遍这种事,她不想再失望了,所以去做那个远远看着的人,但这个理由她没有说出口。
叶鹿青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旋即轻声道:“你还打算回修仙界吗?”
“你还会离开我去其他地方吗?”裴如意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
“不会了。”叶鹿青说,笑着揉了揉裴如意的发顶,“这里是我长大的世界,我还能去哪。”
裴如意沉默了,旋即往前迈了一步,重新把脸埋进叶鹿青的肩上。
“那我不走了。以后永远在一起。”
两人依偎了半晌,谁也没有说话。
体育馆的穹顶上,变换角度的阳光从玻璃窗的缝隙里斜斜地落在两个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合在一起的影子。
然后裴如意从她怀里抬起头来,漂亮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抹未褪的红。
她看向叶鹿青,“我教你射箭吧。”
从她转修箭术后就一直在想,等到再次见到那个值得她信赖的人后,就教她射箭。
“好啊。”叶鹿青眼睛亮了一下,连连点头。
裴如意从弓架上拿下一把大小重量合适的反曲弓递给叶鹿青,然后绕到她身后,右手轻轻覆上她握弓的手背,帮她把手指调整到正确的位置。
她的左手从叶鹿青腰侧穿过,托住她握弓的小臂,微微往上抬了一寸。然后整个人从背后贴上来,下巴几乎搁在叶鹿青的肩膀上,在她耳后“轻声教导”。
当她俯身纠正站姿的时候,整个前胸贴上了叶鹿青的后背,体温和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叶鹿青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她心想刚才还在她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个阿意,和现在这个侵略性极强的阿意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让她想起来了昨天碰见的夏晚璃,看来二十年过去,大家的性子多少都有些变化。
她没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任由裴如意借“纠正姿势”的名义摆弄她的身体,将萧青璇留下的清冷香味覆盖掉,换成她自己的味道。
…………
与此同时。
体育馆正门外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樱芊芊从后排下来,浅粉色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眼。
夏晚璃从另一侧下车,两人一前一后推开体育馆的门。
“宿舍的浴室太小了,洗起来一点都不舒服,一会儿大家一起去夏氏集团的洗浴中心洗个澡如何?”
她早上回来后去了趟宿舍,碰到了樱芊芊和叶鹿晴,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樱芊芊头也不回,“大白天的洗什么澡,不洗。”
比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她更担心现在叶鹿青和裴如意怎么样了。
她希望两人能和好如初,即便会多一个竞争对手。
夏晚璃微微一笑,“你不想和叶姐姐一起洗?”
“而且,在那种环境下,大家更容易坦诚相见吧。”她轻声道。
虽然她不是玄霄上宗的人,但在秘境之中与裴如意也相处了将近十年,知道裴如意对叶鹿青的心意不会比她轻多少。
和樱芊芊一样,她也不希望裴如意和叶鹿青之间留下遗憾。
樱芊芊的脚步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裴师姐若是认了死理,不是什么坦诚相见就能拉回来的。”
“不过总要试试,等下我帮你打掩护。”
夏晚璃继续在后面跟着走,秘境中的相处让她们不需要交流,就能做出足够默契的配合。
两个人穿过走廊直奔最里面的射箭场,推开射箭场的门,眼前的景象却出乎她们意料。
裴如意站在叶鹿青身后,整个身体几乎贴在叶鹿青后背上,两只手从叶鹿青的肩膀两侧伸过去覆在她手上,正在“手把手”地教她拉弓。
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裴如意的嘴唇几乎凑到叶鹿青耳根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叶鹿青的耳朵尖红得仿佛要滴出血。
樱芊芊站在门口,看着几乎黏在叶鹿青身上的裴如意时微微一愣,然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几分。
身后的夏晚璃笑意盈盈地看了眼樱芊芊。
“不需要去洗澡了?”
樱芊芊看着几乎快要叠在一起的两人,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我觉着还是得洗一个。”
“说的也是呢。”夏晚璃轻笑。
二女朝着叶鹿青和裴如意走去,脚下步伐不疾不徐。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四人交错的影子投在射箭场的木地板上。射箭场外,隐约还能听到远处篮球撞击地板的闷响。
(番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