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1155年秋。
魔王城的大门轰然洞开。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自烟尘中缓缓浮现。
他手中尚且提着半截重剑,身上遍布着尚未凝固完全的血迹,分明是刚经历一场血腥搏杀后的模样。可他此时周围却安静的可怕,除了些许风声与他自己的喘息声之外,再无其他任何的杂音。
他就这么提着剑站在那里。
沉默良久后,他动了。
就这么向着面前的方向大步的前进着。一直前进着。
不知疲倦,也不知饥渴。他的眼中看不见半点神采,他的身体只是如机械般前进着。
不知过去多久。
男人到达了一片森林。
男人在森林里遭遇了一头魔物。
男人与魔物开始战斗。
男人战胜了魔物。
男人他......
......
滴答。
就像有一滴露珠落下,在一潭死水的中央泛起了朵朵的涟漪。
男人猛地惊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正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篝火。
火焰的温暖以及那橘红色的光芒都令男人感到身心放松......难怪以前有人说这玩意可以回复san值,确实各方面来讲都挺治愈的。
篝火周围的地面上还插着几根被细长枝条串起来的疑似烤肉的东西。男人低头,他手里居然不是那柄他从不离身的重剑,而是一根已经被啃了半截烤串。
那柄断剑就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旁边还摆着一只魔物的断头。男人扭头,看到篝火的另一边,一个不过六七岁年纪的小女孩正坐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吞咽着手里的食物。
“我......现在在哪?”男人嘶哑着发问。似乎是许久不曾开过口的缘故,一张嘴嘴唇的黏膜都被动作撕了下来,火辣辣的疼痛。
听到声音后女孩进食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过来,歪了歪头:“原来你会说话呀。”
“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会说......咳咳咳咳!”
男人忽地剧烈咳嗽起来,接着又是一阵近乎炸裂般头痛。他就这么闭着眼缓了很久,才终于又开口问道:“我......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早的我也不知道。你是今天中午的时候来到这附近的,然后我就一直在后面观察你,”女孩说,“很快你就遇到了那只魔物,然后你把它打死了,就准备直接生吃。然后我就出来和你说吃生肉容易坏肚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男人捂脸,“话说你这么点的一个小孩,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乱跑?你家里人呢?”
“家里人都死啦。”
“啊这......那你家在哪?待会我送你回去?”
女孩指了指身后。男人转身,虽然夜色已深,但以他的目力还是能看到不远处的一堆疑似废墟的玩意。
“两天前的时候那只魔物来到了这里,我家里人还有邻居们都被它杀死了,”女孩望着断剑旁的那枚魔物头颅,表情默然,“我当时出门进山采药去了,所以不在家。”
“那这都过去两天了,你怎么也没去城里找冒险者之类的人求助?”男人问。
“城里离这里很远。我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是走不下山的,”女孩摇头,“我会和你说不要吃生肉,其实也是因为我太饿了,这样的话我自己也能分到一点肉吃......”
男人挠头。这小女孩的表现完全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反应......这已经完全不是一般的早熟了吧?谁家六七岁小孩家破人亡死里逃生后不得哇哇大哭个半天啊?还是说......这家伙其实也是穿越过来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那种?
“那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女孩已经吃完了烤肉,抱着膝盖歪着头看他,“我看你来的时候,身上就有好多好多的血迹。你应该是从西边来的,听说那边一直在和魔族打仗......你是从前线回来的吗?”
“仗,已经打完了。”男人下意识的说。
仗打完了。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自己的使命也已经结束,从此之后再也不会被那些东西所束缚了。
他似乎真的自由了。可是......
“你,你怎么突然哭了?”女孩的声音里终于听出些波动了,似乎是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大男人能当着她这种小孩的面说哭就哭。
“我,我也不知道,”男人擦了擦眼睛,胡乱的抹了把脸,“就是感觉自己好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但是我想不起来。”
“啊......”
“算了!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了。”男人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精神。
“居然这么随便的吗......”
女孩心里又犹豫了起来。她本来还想着请求这个人让自己跟在身边,至少也先离开这片森林到个有人烟的地方——只是怎么越看越觉得这人不靠谱呢?而且他的这身装束也可疑的要命,搞不好还可能是从前线退下来的逃兵——
但就眼下来说,她也没有别的选择可言。再三犹豫之后,女孩还是开口了:“我......能不能让我跟着你?”
“啊?跟着我干什么?”男人愣住了。
很快他就明白过来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穿不穿越者的先不论,这么点个孩子总不能真给她扔这大森林里吧?他可做不出这种事。
“呃......你非要跟着我的话......其实倒也不是完全不行,”男人斟酌着词句,“其实我除了年龄比你大点之外,还真没比你强到哪去。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跟着我可以,不过你得听我的话。”
“我很听话的。只要你带着我,给我一口吃的,你对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不是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啊?”男人站起身来,“你刚才说,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对吧?”
女孩点头。
“好,”男人伸出一根手指,然后指了指自己身前的地面,“你,过来跪下,然后给我磕三个头。”
女孩没有片刻的犹豫。她真的起身过去跪下,然后给男人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男人也并没有提前扶她起来,就那么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磕完之后,女孩抬头看着他。男人微微点头:“起来吧。”
“这样就可以了么?”女孩问。
“这样就可以了。这就算是个简化版的拜师礼,”男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阿莉娅。”
“好,阿莉娅。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老师,你就是我的学生。以后你就跟着我,无论你出了什么事,为师都会罩着你,”男人伸手将她从地上给拉起来,“直到你出师为止。”
“什么叫做出师?”
“出师就说明你彻底得到了我的认可,已经成长到可以自己独当一面了,以后那就是天高海阔任君行......”
......
时间回到当下。
“天地良心呐!还有没有天理啦!学生以下犯上要侵害老师啦!呜呜呜呜我当初怎么会收你当我的学生啊,真是师门不幸呐师门不幸!天地良心呐......”
弗洛伦斯的声音堪称是痛心疾首。阿莉娅看着眼前这个正撒泼打滚(其实这货身体中了魔药没法移动,只能嘴上喊叫个没完)的老师,不由得扶额:“老师您就别喊了。今天就算您叫破喉喽也不会有人来救您的。”
“我就要喊怎么啦!我就要喊!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今天对我做出的事!我......”
然而接下来阿莉娅的话就让弗洛伦斯立马闭嘴了:“其实老师已经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做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