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1165年12月11日。
夜已经很深。双月被厚重的云层所遮蔽而透不下一丝光芒,从圣奥古斯都大教堂的钟塔楼顶端向下看去,整座圣城都仿佛是被笼罩在一层沉闷的阴影中。浓郁而绵密的黑暗就像是一条厚重的棉被,压在身上总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圣奥古斯都大教堂的钟塔楼是整座圣城第二高的建筑,第一则是位于学院区的克洛瓦内廷。虽然高度上与克洛瓦内廷有着十几米的差距,但大教堂位于整座圣城的中央,站在这里可以轻松俯瞰圣城全貌。这里在建立之初就有点将其当做瞭望指挥所的意思,相传当年七国联军打进圣城开始巷战的时候,初代教皇就是站在这里负隅顽抗......啊不是,挥斥方遒......不过最终倒确实是拼了老命扛住了最艰难的莫欺少年穷时期,然后开始一步步扩张最终建立圣教国——这座钟塔楼自然也已经用不着承担战时瞭望塔的职责了,现在的话......大概是用来满足掌权者的控制欲?每天站在上面俯瞰自己的城市觉得自己多么多么牛逼之类的——
披着深红色斗篷的男人站在塔楼瞭望台的边上,手里还摇晃着一支水晶的高脚杯。他将杯口移到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气,却不饮,只是闭上眼睛,似乎在陶醉杯中佳酿的香气。
良久。男人放下杯子。身后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人。那人居然是一身白色,在这漆黑的夜里看起来十分显眼。
“还是这身纯白色的夜行衣靠啊。下面的人没有发现你么?”白衣人的出现是无声无息的,可男人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了她的到来。
“我喜欢白色,就是这么简单。虽然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出手过了,可我还不至于沦落到被一群外行给看穿行迹。”守卫圣廷区的明明是各种精英级别的圣骑士大魔导师之类的,可白衣人居然将他们给称作外行。
“索菲娅,我们之间有多久没见了?三年?还是五年?”男人还是没有转身,“自十年前的那场关键节点过后,我们便确定了日后联合的方向。我站在明面上正面承受整个枢密会的压力,而你则在暗处处理掉那些挡在我们路上的石头。可就在我们终于达成了最初的目标的时候,你却毫无征兆的消失了,一直到今天才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里是我们以前暗中接头的地方,所以我才想着来这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你,卢卡斯。”
“你难道不该先给我个解释么?”
“因为我已经很累了。而且我也并不觉得我们已经达成了最初的目标,我反而觉得你已经愈发的偏离了自己的道路,所以才选择不辞而别,”索菲娅的声音很淡然,“这个解释你满意么?”
空气似乎突然间变的冷了。卢卡斯微微抬头,看到一抹银白色自空中缓缓落下。这是圣城今年的初雪。
“能听得出来这是你的真心话,”卢卡斯笑笑,“所以这次呢?时隔数年深夜前来,莫非是想来和我叙叙旧么?”
索菲娅沉默片刻。
“卢卡斯。我想和你谈谈。”
“嗯。谈谈。虽然只是谈谈,可你的语气听起来却十分正式啊。谈什么?”
“白若尘还活着。”
片刻没有听到卢卡斯的回应,索菲娅便继续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叫白若尘啦,换了个名字叫弗洛伦斯......当然叫什么名字也不是重点啦,重点是他确实还活着......其实我在三年前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当时只是阴差阳错偶然得知的,然后当时我的心态调整出了一些问题......当然没和你同步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啦,之后也一直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所以就一直没说得出口......不过我最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再怎么说基本的知情权还是应该有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卢卡斯打断了她的碎碎念。
“......我只是想说,”索菲娅的声音骤然间又恢复成了最开始时候的那副毫无温度的冰冷感觉,“卢卡斯。你是不是已经,可以停手了?”
“停手?”
“对。我们最初那些年做的那些事,不也都只是因他而起,想要为他讨回一个公道吗?可既然他现在还活着......我当然不是想要否定你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可是......至少这样的话,有些事是否可以不用做的那么绝?”
索菲娅看着他的背影。良久。
卢卡斯缓缓转过身来。
“你知道我刚才想做什么么?”卢卡斯问。
索菲娅迟疑了一下:“不知道”。
“我想捂着脸纵声大笑,就像是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那样子笑个没完,最后再毫无征兆的停下来然后冷言冷语的嘲讽你几句——这不是很经典的剧情桥段么?”卢卡斯也摇了摇头,“可是那样动静太大了,会把底下的人给引上来。而我还想再和你多聊几句话——笑虽然先记下了。但嘲讽是免不了的。”
他凝望着眼前的黑暗,瞳子的颜色就像他身后高脚杯中的液体,暗红色像血一样:“索菲娅。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单纯而幼稚。海柔尔也是两年前便知道他的存在了,可她这些年为什么还一直在动作?你也同样在几年前便知道,可为什么今天才来找我?”
“什么?海柔尔居然也早就......不是,我的话只是因为......”
“你只是一如既往的单纯而别扭,这我早就知道了。”
“......不对。这些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说,你也......”
“原本也没有证据表明他已经死了不是么?就算生死不明当做已死亡来处理,”卢卡斯冷冷的笑了,“可现在的局面早就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生死与否能决定的了。”
他又转回身去,拿起那支高脚杯,俯瞰着脚下的圣城。远处的街巷里透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从内到外依次是教会区、旧城区、新月区、港岸区......越靠外围灯火的密集度越高,一直到最东侧的学院区,即使是在这样的深夜中依旧是灯火通明......真正黑暗的只有他们的脚下。
圣廷区。明明是圣城各种意义上的最中央,却连一盏小夜灯都没有亮着。
“索菲娅你看啊。这就是现在的圣廷。最核心的,反而是最黑暗的,”卢卡斯望着塔楼下正沉睡中的圣城举杯,“这也正是导致十年前那个结果的最本质的原因。这就是现在的圣廷。早就已经无可救药了......既然已经救不了,那不如干脆直接毁灭掉,然后在废墟上彻底重建,”卢卡斯饮了一口杯中的液体,转回身来,“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