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兰旻皇宫深处，厚重的丝绒窗帘将正午刺眼的阳光挡在窗外，只余下昏黄摇曳的烛火，勉强照亮这张雕刻着繁复皇家徽记的大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陈旧木头和即将腐朽的气息——一种属于死亡与权力的味道。
“父王……”
伊芙缇娅跪在床边，身上那套银色的板甲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她脱去了手甲，双手紧紧握住那只从丝被下伸出的、枯瘦如柴的手。那只手曾挥动权杖指点江山，曾签下令万千生命消逝的诏书，此刻却连回握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咳咳……伊芙……缇娅……”
奥莱克帝王艰难地转动着浑浊的眼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着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抚摸女儿的脸颊，却在中途无力地垂下。
“那些……那些贪婪的鬣狗……咳咳……他们都在等着我咽气……”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一股濒死野兽般的绝望与不甘，“珀坦斯……不能……不能落到那群只知道争权夺利的蠢货手里……尤其是卡尔……他只会把这个国家……卖给……卖给那些异教徒……”
“父王，您放心。”伊芙缇娅强忍着鼻头的酸楚，将那只枯瘦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即将冷却的生命，“我会守住珀坦斯的荣耀，绝不会让任何人践踏您的心血。您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休息……是啊……我好累……”奥莱克帝王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他的眼皮上，“伊芙缇娅……我的小狮子……你是这个国家最后的……希望……”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变成了微弱的鼾声。
伊芙缇娅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父亲真的睡熟了，才缓缓站起身。她的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有些僵硬，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小心翼翼地将被角掖好，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眼中的柔弱与悲伤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坚毅与冰冷。
走出寝宫的大门，首席宫廷医师正诚惶诚恐地候在外面。见伊芙缇娅出来，他连忙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怎么样？”
伊芙缇娅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殿下……陛下的身体……”医师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抬头看这位以铁血手段著称的大公主，“脏腑衰竭……已经是药石无灵了……恐怕……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是吗。”
伊芙缇娅并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痛哭流涕。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走廊高大的落地窗，望向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暴风雨倾盆而下。
“尽你的全力，让他走得没那么痛苦。”
“是……是！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伊芙缇娅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她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走廊上，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刺剑的剑柄。皮质的手套被勒得发出“吱吱”的声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还要死多少人？
为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王座，为了那个所谓的“正统”，这片土地上还要流多少血？
“哟，这不是我亲爱的姐姐吗？”
一个轻佻、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沉思。
二皇子卡尔·亨切尔·苪瑞德莫，穿着一身缀满了宝石和金线的华丽礼服，身后跟着两名浓妆艳抹的侍女，摇着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的长相继承了奥莱克年轻时的英俊，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让人不舒服的算计光芒。
“怎么这副表情？难道是父王他……”他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神里却怎么也藏不住那一丝期待和窃喜。
“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卡尔。”伊芙缇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如同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父王还好好的。让你失望了。”
“啧啧啧，姐姐说话还是这么带刺。”卡尔并不生气，反而合上折扇，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那些泥腿子骑士和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救不了这个国家。只有和圣维利亚帝国合作，才是珀坦斯的出路……哦，对了，听说你那个忠诚的看门狗，亚瑟·威尔斯最近很活跃啊？小心哪天被人把狗腿打断了，到时候心疼的可还是姐姐你啊。”
“你敢动他试试。”
伊芙缇娅上前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杀气瞬间爆发，逼得卡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脸色一白。
“哼……我们走着瞧。”卡尔有些恼羞成怒地甩了甩袖子，带着侍女匆匆离去。
伊芙缇娅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杀意渐渐收敛。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大步向着皇宫正门走去。
皇宫巨大的铁门外，一队身穿精良铠甲的皇家亲卫正列队等候。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正是那个让她刚才动了真怒的男人——亚瑟·威尔斯。
他没有穿那套标志性的古铜色精金板甲，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轻便皮甲，背后的巨盾也不见了踪影，只腰间别着那柄镶嵌着红宝石的混种剑。
看到伊芙缇娅走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那张平日里有些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殿下。”
“亚瑟？”伊芙缇娅有些意外，“不是让你在驻地休息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不放心。”亚瑟的回答简短而有力，“宫里的风向不太对。卡尔最近和圣维利亚那边的使者接触得很频繁。”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身后的亲卫自觉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那个蠢货……”伊芙缇娅揉了揉眉心，“他以为把灵魂卖给魔鬼就能得到力量，却不知道自己最后只会变成魔鬼的口粮。”
“我们需要加快动作了。”亚瑟低声说道，“北境那边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如果不尽快稳住内部……对了，您约的那位‘客人’……”
“已经到了。”伊芙缇娅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座隐蔽的钟楼，“就在那里。”
街道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国家的命运，或许就在这一场看似普通的会面中，悄然改变了走向。
“走吧，亚瑟。”
伊芙缇娅迈开步子，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
“有些账，是时候该算一算了。”
两人穿过喧闹的街市，向着约定地点走去。亚瑟始终落后她半步，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拔剑护卫的最佳距离。他看着前方那个坚定的背影，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红宝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风雨欲来，而他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剑，成为她身后那面永远不会倒下的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