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兰旻城郊,圣奥斯瓦尔德修道院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肃杀的静谧。
古老的石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没药与焚香混合后的清冷气息。
礼拜堂内,并未点燃太多烛火,仅余的一束光是从高处彩绘玻璃窗的缝隙中艰难挤进来的,投射在一位年轻男子的背影上。
卢卡文·德·圣蒂埃蒂安,这位来自教廷圣堂机枢的次席守戌,正跪在神像前。
他穿着一身朴素得近乎寒酸的灰袍,而非圣殿骑士那闪耀的银甲。但他右手背上,却缠绕着几圈并不普通的绷带,隐约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微光。
“擦拭尘埃……愿吾主之光,涤荡一切污秽……”
他低声念诵着,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他没有用抹布,而是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点一点地拂去烛台上的积灰。
每一次擦拭都极度缓慢、虔诚,仿佛这是比斩杀恶魔更神圣的仪式。
随着他的动作,手背绷带下的纹路开始像呼吸般律动,带来一阵钻心的灼痛。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仿佛这种疼痛只是他对神明微不足道的献祭。
“吱呀——”
一丝微弱的光线忽然穿透了沉重的木门缝隙,投射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光束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像精灵般飞舞。
在那光束的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依靠在门框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有着同样黑发黑眸的年轻人,脸上挂着卢卡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嘿,卢卡文,你也太死板了。”年轻人打了个哈欠,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响声,“这都祷告两个小时了,你不累,我都替你的膝盖叫屈。”
一个轻佻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空荡荡的礼拜堂内响起。
卢卡文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继续用手指感受着烛台冰冷的金属质感,直到将最后一粒灰尘拂去,才缓缓直起腰,在胸前画了一个标准的祈祷手势。
“祷告未毕,不可妄言。”他平静地回应,视线依旧聚焦在神像那张毫无悲悯的石脸上。
“得了吧,像你这么‘虔诚’的家伙,整个教廷加起来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声音的主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布道台上,晃荡着双腿。
那是一个和卢卡文有着七分相似的年轻人,只是比起卢卡文的阴郁沉闷,他看起来阳光得多,甚至有些吊儿郎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胸口处还别着一朵早已枯萎的野花。
“你也该稍微休息一下,要不……咱俩出去喝两杯?我记得城门口那家酒馆的麦酒不错。”
“我不喝酒。”卢卡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酒精会麻痹神经,影响挥剑的速度。”
“啧,无趣。”亚伦几口吃完了苹果,将果核随手一抛。那果核在落地前就化作光点消散了
“所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亚伦耸了耸肩,看着自己那一本正经的弟弟,“大老远把你从教廷调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卢卡文终于转过头,那双如同死灰般的灰色眼瞳里,倒映着哥哥那张永远定格在二十岁的笑脸。
那是亚伦。
“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嘛。”亚伦嘻嘻一笑,跳下布道台,凑到卢卡文面前,“但我还是想听你说出来。毕竟,说出来会好受点,对吧?”
卢卡文闭上眼,那段被他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命令,像冰冷的蛇信子一样再次舔舐过他的脑海。
“缉拿叛徒瓦洛里安·卡哈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是大主教亲自下达的密令。那个疯疯癫癫的炼金术士,不知从哪里搞到了关于“原初之拥”的禁忌资料,甚至还试图复刻那场灾难。
“瓦洛里安啊……”亚伦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有些玩味,“那个老疯子可是个麻烦人物。听说他和某些‘不干净’的东西走得很近。你确定你能搞定他?”
“他是‘秽民’的爪牙。”卢卡文睁开眼,灰色的瞳孔深处,那股压抑许久的、暗红色的疯狂一闪而过,“所有与‘秽民’有关的东西,都必须被净化。无论是人,还是……恶魔。”
“净化……”亚伦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悲哀的笑容,“卢卡,你真的觉得……杀光了他们,往昔就能回来了吗?还是说,这只是为了填补你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这与你无关。”卢卡文冷冷地打断了他,“哪怕要烧尽这世间的一切,我也要……”
“也要复仇?”亚伦接过了他的话,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即将消散的晨雾,“好吧好吧,随你便。”
“再见,卢卡文。”
亚伦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树叶,从他刚才坐过的地方飘落,在地上打着转。
礼拜堂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卢卡文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直到第一缕真正的阳光从敞开的大门射入,照在他那张苍白得有些病态的脸上。
“当——当——当——”
修道院的钟楼开始敲响,沉闷的钟声回荡在艾德兰旻的上空,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卢卡文深吸一口气,那股属于清晨的、带着露水和尘土的味道并没有让他感到放松,反而像是一把盐洒在了他溃烂的伤口上。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并非金属,而是一种类似于骨质的苍白材料,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用来压制魔瘴的铭文。
“很快了,哥哥。”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礼拜堂低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所有的罪孽,终将偿还。”
他推开大门,走入了那片并不温暖的阳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