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奥斯瓦尔德修道院的午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雨后泥土和陈旧木头受潮的味道。
卢卡文正站在一辆满载食物的马车旁。他挽起袖口,将一个个黑麦面包递到那些排着长队的穷人手中。动作并不快,却有一种近乎刻板的精准。
“感谢伊涅米尔的恩典。”一名年迈的妇人接过面包,双手合十,浑浊的眼眶湿润。
身旁的老修士擦了擦手,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若不是您,这些可怜人恐怕连这个雨季都熬不过去。”
“职责所在。”卢卡文的回应简短而平直。
几个刚刚领到食物的孩童在不远处的积水里追逐打闹,溅起的水花弄湿了卢卡文的袍角。
“不许胡闹!”修士严厉地喝止,“这位可是从教廷来的……”
“无妨。”卢卡文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语气毫无起伏,“只是孩子。”
就在这时,他胸前那枚银质的十字架配饰忽然闪烁起微弱却急促的红光。
那光芒很淡,却像一根针刺痛了他的皮肤。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天边厚重的铅云。
“怎么了,大人?”
“没什么。”卢卡文按住胸口,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我有些事,需要先离开。”
“这就要走了?”修士从门后取出一把油纸伞,“天快下雨了,带上这个。”
卢卡文接过伞,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雨幕渐浓的街道。
这个反应……不对劲。十字架是对高浓度魔瘴或是异端血脉才会有如此强烈的感应。
但这里是艾德兰旻城郊,伊涅米尔的圣光笼罩之地,怎么会有……
他顺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指引,穿过几条偏僻的巷道,最终在一处废弃的店铺屋檐下,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
房间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驱散了西娅身上的寒意。
卢卡文将一块干净的毛巾递给她。那毛巾很粗糙,但很干燥。
西娅接过,胡乱地擦着湿透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
“谢谢……”西娅接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她抬头看着这个救了她的男人,那双异色瞳里满是警惕与不解,“你……为什么要帮我?”
卢卡文站在门口,背着手,目光在那身湿透的女仆装上扫过。
“神爱世人。”他淡淡地回答,“也是应尽之事。”
西娅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些。
“把外套脱下来。”卢卡文伸出手,“去那边烤火,别染了风寒。”
西娅犹豫了一下,但对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欲望,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这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
她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一件宽大的旧袍子,走到屏风后面换了下来。
接着便蜷缩到壁炉旁。
卢卡文拿起那件外套,手指在领口和袖口处细细摸索。很快,他在袖口的褶皱处摸到了一片已经干涸的暗红。
他凑近,鼻翼轻微抽动。
一股气味传入鼻腔。那是某种混合了硫磺与腐败甜腥的气息,虽然极淡,被雨水冲刷得几乎不可闻,但在他这种常年在教会“处理”异端的人鼻子里,却如同黑夜里的灯塔一般刺鼻。
恶魔的味道。
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不过的味道。
他的手在外套上用力收紧,随即松开,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毫无波澜的死寂。
他将衣服放在一旁,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泡了一杯不知名的草药茶。
“喝吧。”他将茶杯递到西娅面前,“暖暖身子。”
西娅接过茶杯,热气熏得她眼睫微颤。
“那什么……您知道这是哪里吗?”她试探着问,双手捧着茶杯,“我……我迷路了。”
“这是教区的临时休息点。”卢卡文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你家住在哪里?家中有何人?为何深夜一人在外?”
西娅张了张嘴,似乎想编个谎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游移。
“我……我也说不清……”
“既然说不清,那便不说。”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我忘了。”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的。”
“那件衣服呢?”
“……”西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
“当——当——当——”
修道院的钟声响起,沉闷而悠长。
“时候差不多了。”
“什么?”西娅刚喝了一口茶,觉得味道有些发苦,“什么差不多了?”
她手中的茶杯忽然变得沉重无比,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哐当”一声,茶杯落地,褐色的液体泼洒在地板上。
“怎……怎么回事……”
她撑着椅子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沉重无比。大脑开始迟钝,周围的烛火在她眼中开始拉长、扭曲,变成一个个光怪陆离的光圈。
卢卡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逐渐涣散的瞳孔。
“这药效……还不错。”卢卡文看着她那副徒劳挣扎的样子,自顾自地评价道,“能让一头成年的巨魔安分地睡上三天。”
“你……你……”
西娅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影变得扭曲、重叠,最后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她眼皮彻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