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并未因夜深而有半分收敛,反倒更加肆虐。豆大的雨点砸在艾德兰旻那些有着几百年历史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街道两旁的排水渠早已不堪重负,溢出的污水在路面上横流,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西娅赤着脚在积水中奔跑。那双原本为了搭配女仆装而穿的白色长筒袜早已被泥水浸透,变得灰黑沉重,像两条冰冷的蛇缠绕在腿上。每迈出一步,脚底都会传来被砂砾硌痛的触感,但她无暇顾及。那件昂贵的女仆裙摆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拽着她的身体,迫使她的步伐越来越沉重。
直到肺部的灼烧感再也无法忽视,她才不得不停下脚步,躲进一家早已打烊的店铺屋檐下。冷风夹杂着雨丝灌进衣领,激起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就在这时,街道尽头的雨幕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撑着一把黑伞,缓缓走近。
那身影在几步之外停下。伞沿抬起,露出了吉尔伯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递了过来。
西娅警惕地盯着他,直到鼻端嗅到了那一丝熟悉的烤面包香气。那是公爵府特供的白面包,只有在最重要的宴会上才会出现。
“吃吧。”吉尔伯特的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
西娅迟疑片刻,一把抓过油纸包,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您慢点。”吉尔伯特看着她,浑浊的眼中没有波澜,“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艾德兰旻,回乡下庄园去了。”
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西娅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眼神却在那一瞬间黯淡下去。
“退休?”她含糊不清地问,声音里带着还没咽下去的面包屑。
“公爵大人的恩典。”吉尔伯特垂下眼帘,“如果您愿意……庄园在城南六十里的橡木村,那里虽然偏僻,但这笔退休金足够养活两个人。”
“养活两个人?”西娅咽下口中的食物,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是想说,让我跟你去乡下,当个没人知道的野丫头?”
“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吉尔伯特的语气依旧平稳,“留在这里,您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做不了?”西娅猛地将手中剩下的半块面包摔在地上,那块昂贵的食物瞬间滚进了泥水里,“我是克索伦家的少爷!我是希昂!我为什么要躲到乡下去?就像那个女人一样,躲了一辈子,最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吉尔伯特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她不是躲。”老管家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夫人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那个所谓的家族荣耀?还是为了那个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的男人?”西娅上前一步,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泪还是雨,“如果是那样,我宁愿从未被生出来!我宁愿像那只猫一样,死在排水沟里!”
吉尔伯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少女,就像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同样在雨夜里哭泣的银发女子。
“既然您心意已决……”
他不再劝说,只是默默地看着西娅转身冲进雨幕,那白色的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噬。
老管家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枚已有些磨损的银质胸针。胸针上雕刻着一朵盛开的鸢尾花,花心镶嵌着一颗细小的蓝宝石。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金属表面,随后将它重新收好,转身没入了相反方向的黑暗中。
另一边,西娅漫无目的地在巷道间穿梭。寒冷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髓,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哪里才是安全的。
那个杀人的房间?那个充满狗味的林中小屋?还是这个冰冷得像坟墓一样的城市?
转过一个街角时,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前方那道静立的人影。
“砰。”
一声闷响。
她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整个人向后反弹,重重地摔在了积水中。
“嘶……”
尾椎骨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她撑起上半身,有些恼怒地抬起头。
那个被她撞到的人并没有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掀起半分涟漪。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背上背着一把用布条缠绕的长条状物体。
雨水落在他身上,却没有浸湿他的衣物,而是在接触到布料的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弹开,形成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他低着头,那双灰色的瞳孔在兜帽的阴影下显得空洞而死寂,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脚边这个浑身湿透的狼狈少女。
目光在触及那头银发和那一蓝一绿的异瞳时,停住了。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骤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