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东苑的花园里，秋菊开得正盛。
伊芙缇娅坐在湖心凉亭中，面前的石桌上摆着白瓷茶具。她今天没穿银色板甲，一身深蓝常服，金发束成利落的马尾。
亲卫的脚步声从廊桥上传来。
“殿下，卢卡文大人到了。”
“请他过来。”她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再备一副茶具。”
卢卡文走上凉亭时，第一眼落在桌上的瓷器。杯壁白得近乎透明，里面盛着琥珀色的茶汤，清苦的香气浮在热气里。
“东方的茶。”他在对面坐下，“𬬮明商队手里买来的？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也换不来一盏。殿下拿这个招待我，实在受宠若惊。”
“圣堂机枢的次席守戌大驾光临，总不好拿麦酒招待。”伊芙缇娅抬手示意。
侍女上前斟茶。卢卡文双手把杯子端起来，搁在唇下等了等，热气散薄了才抿。
眉毛往上走了一点点，他把杯子放下，第二口就喝得比第一口快。
“殿下今日召我来，总不会只为品茶。”
伊芙缇娅笑了下，没接话。她抬了抬手。
侍女和亲卫躬身退下，脚步声顺着廊桥远去，直到花园里只剩风吹菊丛的沙沙声。
“教会派你来艾德兰旻，做什么？”
“公务机密，无从透露。”卢卡文答得也干脆，“殿下若想知道，可以写信去问约雅敬。”
“问约雅敬？”伊芙缇娅嗤了一声，“那群神棍除了念叨‘神的旨意’，还会干什么？你们的公务倒是越做越宽。前年征赎罪券，去年在我的边境城设审判所，今年连招呼都不打，人直接进了城。”
她端起茶杯：“烧异端的时候雷厉风行，收献金的时候分文必争。如今连别国的城池，都要替人‘分忧’了。”
“殿下言重了。”他双手交叠放上石桌，“教会所为，皆是替信徒分忧。倒是殿下，这几个月巡视军营、减免赋税，报纸上的文章写得一篇比一篇动人。这份‘皇权作秀’的辛苦，我们外人也看在眼里。”
“作秀？”
伊芙缇娅的手指在杯沿停住。
她抬起眼，眼中并无柔和感。
“卢卡文，你进城不过几天，在我的地盘上抓人，倒是抓得顺手？”
“抓人？”卢卡文侧头望向亭外的水面，“殿下说的是哪一桩？”
“昨夜，修道院。”伊芙缇娅往前倾了倾，“你的人从街上带走一个姑娘。西区归皇室管辖，你没有报备。”
“殿下消息很灵通。”
“艾德兰旻是我的城市。”
“是陛下的城市。”卢卡文纠正完，不等她发作，转头看向亭外的湖面，“菊花养得不错。这个时节还能开成这样，花匠该赏。”
“卢卡文。”
“殿下这么肯定，”他收回视线。“王位一定是你的？”
亭子里一阵清风安静地吹过。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卢卡文耸了耸肩，“卡尔殿下近来与圣维利亚的使者往来密切，连我这个外乡人都有耳闻。”
接着他摊开手：“大局未定，殿下现在就称‘我的地盘’，是不是早了些？”
伊芙缇娅的指尖搭在杯口上方，离瓷壁还有半指的距离，她探了探那点热气,把手收回来。
“𬬮明的茶要滚水冲，趁烫喝，他们商队自己就是这么喝的，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放。”她说，“你等热气散了才动嘴。那是南边一带的规矩，水要放到手背能挨住才入口。”
亭子里搬花盆的声音正好停了一下。
“外乡人。”她把这三个字捡出来放回桌上，“你哪一年在南边待过？待了几年？约雅敬派一个熟门熟路的人来我的城市，还告诉我这是公务机密。”
“恰恰相反。”
卢卡文放下手，脸上的嬉笑一点点收干净。
“我的责任，是防止某些东西，在陛下的土地上失控。”
“殿下可知，我抓的人，是什么？”
“平民少女。”伊芙缇娅盯着他，“我的人查过了。没有案底，没有前科，连户籍都查不到。”
“查不到户籍，殿下不觉得奇怪么。”他把杯子放下，“银发，异色瞳。这样的长相，殿下应该不陌生。”
伊芙缇娅停下手中的动作，直直地盯着卢卡文。
风从水面上来，菊味涩得往鼻腔后面钻。
“一个疑似沾染魔瘴的流民。教会处置此类事务，自有权限。”
“几年前的白之灾害，死了多少人，殿下比我清楚。”
二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廊桥那头侍女在收拾东西碰出的声响清晰传过来。
伊芙缇娅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盯着面前的茶，茶汤里晃着她自己的脸。
良久，她开口：“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卢卡文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教会对珀坦斯没有恶意。我们只是不想看到历史在同一个地方重演。人，我会带走。此事到此为止，对谁都好。”
他把自己那只杯子重新端起来，里面被她倒满了，他喝了一半，剩下的没喝。
“茶确实不错。”他放下空杯，“多谢殿下款待。时间珍贵，先告辞了。”
他转身走下台阶，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句。
“对了，殿下。下次想审我，换个硬气点的方式。这种‘任性’的茶会，吓不到人的。”
伊芙缇娅没起身,也没答。她的目光跟着那件灰袍上了廊桥。
花园入口传来靴子砸木板的声音，乱得没有节拍。
亲卫冲过廊桥，一条护腕的带子散了在身后拖着，头盔夹在腋下没有戴，盆领歪到一边去。他冲到台阶下才刹住，一开口先喷出唾沫。
“殿下！不好了！城南、城南的修道院……圣奥斯瓦尔德修道院——”
他喘得说不成句，手指着城南的方向。
“炸了！钟楼整个塌了！”
廊桥上，卢卡文走到一半时后脚没跟着落下去。
手里的茶杯从指间滑落，磕在桥面的木板上，滚了两圈，掉进湖里。
咕咚。
水面荡开涟漪，把白瓷杯吞了下去。
「炸了？审讯室在地下，门是我亲手锁的。她一个人，怎么……」
灰色的身影立在廊桥中央，他背对着湖，肩膀还是刚才回头的角度没转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