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是个烂摊子。
远东是个大炸弹。
远东是个不断腐烂，流脓却无法切除的脓疮……
这是整个莫斯科都知道的秘密。
谢尔盖书记知道，小导游阿列克谢知道，甚至帕基特诺夫都知道。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说。
更可怕的是，圣子脱口而出的不是军队与民间都很常用的远东（Дальневосточный），而是德夫奥（ДВО），全苏联人都知道，这是远东军区的缩写！
谢尔盖书记拍着胸口全当自己咳嗽太猛什么都没听到，小导游阿列克谢看着天花板仿佛刚才一瞬间他走神了，帕基特诺夫还在关心谢尔盖书记的茶。
“我们可以开始谈游戏版权了！”谢尔盖书记坚定地说。
太可怕了！
这年纪的小姑娘就是不知轻重。
居然连ДВО都敢说。
没错，远东军区从上将到士兵都是贪污犯。
没错，远东军区连坦克，装甲车，潜艇，飞机都敢倒卖。
没错，远东军区连克格勃都是卖国贼。
但是，但是，这怎么能够说出来呢？
我们很熟吗？
你就和我说这么私密的东西？
小姑娘一点都不矜持！
谢尔盖书记现在满心只想快点结束会面，送圣子走了。
“我愿意用30万美元购买这款游戏的全球除了苏联以外的所有地区的电子平台版权授权，另外每销售一份正版游戏再支付二十美分的版税。”圣子道。
这个时代美元还是挺值钱的，现如今美国普通中产家庭一年的收入也就两三万美元，而且《俄罗斯方块》目前又是个不知名小游戏，开出30万美元的价格既能表示圣子的诚意，又不至于让谢尔盖等人感到怀疑。
而且，她也没指望直接买断版权。
“电子平台版权？”谢尔盖书记对这个词有点陌生。
“是的。”圣子解释道，“也就是所有用电子元器件组建的平台的版权。就比如，我们公司最近在开发掌上游戏机，它会是第一个搭载《俄罗斯方块》游戏的平台，但我们公司不会一直做掌机游戏，未来大概率还要做PC端游戏，我们希望游戏玩家在PC上也能玩到如此优秀的游戏，所以我们也需要PC版权，甚至还有家用游戏机平台。我们希望所有平台的玩家都能欣赏到帕基特诺夫先生的卓越思维。”
虽然帕基特诺夫在这场谈判中的话语权可能还不如旁边发呆的小导游阿列克谢，圣子还是给予了帕基特诺夫足够甚至超标的尊重，作为一位从未体验过这样一连串彩虹屁的纯技术员，帕基特诺夫都要被吹捧得飘飘然了。
谢尔盖书记微微点头，算是认同了圣子这种说法的合理性。
圣子之所有使用“电子平台”这种措辞，也是因为吸收了前人的教训。前世，英国商人罗伯特・斯坦恩本有机会在任天堂之前买到《俄罗斯方块》的所有版权，然而在签署合同是，他认为合同中的“电脑（Computer）”是指西方版权法所理解的“所有可编程设备都属于电脑”，然而苏联人却在合同中定义“本合同授权的‘电脑’，特指包含中央处理器（CPU）、独立显示器、内置磁盘驱动器、标准键盘和完整通用操作系统的独立电子计算设备。”
罗伯特・斯坦恩缺乏签字前仔细读一遍合同的好习惯，轻易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拱手把家用机、掌机、街机版权全部让给了任天堂。
圣子为了避免发生同样的麻烦，于是就要求——只要用电的版权全部归我！
“你想要购买多少年的授权？”谢尔盖书记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自然想要五十年。”圣子伸出五根手指，虽然苏联1991年就完蛋了，但苏联时期的版权授权，到了俄罗斯时期依然被承认，所以圣子自然向多买些。
“不行。”谢尔盖立刻否决了，他倒不是觉得不划算，而是作为行政人员下意识觉得五十年太长了，风险可能会太大。
“四十年？”
“还是有点长……”
“三十年？”
“还是……”
“不能再短了，再短就没意义了，”圣子想了想，又打出了另一张牌，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贵单位需要电脑吗？”
“什么？”谢尔盖书记被圣子这突然地转变搞得一愣。
“贵单位需要电脑吗？”圣子重复道，“我哥有IBM PC，Apple II，NEC PC-98……”
圣子像报菜名一样报了一堆电脑型号。
整个冷战时期，苏联都在以国家级别的行动从美国阵营走私电脑入境，这个行动甚至是以克格勃和军事情报总局联合主导的——毕竟无论苏联多嘴硬，计算机性能方面，美国阵营确实已经大幅领先了。只是，国家级别的行动，重心主要还是放在大型机，高性能计算机上面，像小型机，个人计算机，克格勃们下的功夫就少一些。于是，小型机，个人计算机方面的旺盛需求就始终得不到满足。
哪怕是苏联科学院这种顶尖机构也时常会觉得哪里哪里又缺一台计算机……
“这些电脑……”谢尔盖书记也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你哥都有？”
阿列克谢小导游把脑袋抬得更高了，看着天花板出神，仿佛天花板上的花纹藏着什么值得研究的深奥哲理——这房间里就四个人，你们把声音压得这么低到底在防谁还不明显吗？
阿列克谢虽然年轻，但也不是不识趣的人。
“当然。”圣子不假思索，没有就去市场上买嘛，又不是买不到，“你们需要几台？”
“五……”谢尔盖书记伸出了五根手指。
“十台！十台！” 帕基特诺夫连忙插嘴，他也眼馋新电脑啊，如果只是五台的话，单位里狼多肉少，自己未必能换新电脑，如果十台的话，自己应该就能稳稳分到一台新电脑了。
“十台的话，就有点多了，”圣子露出了犹豫的表情，“您应该知道的，即使是在日本，个人电脑也并不便宜，尤其是新款的，高性能的。”
谢尔盖书记想了想，一拍桌子道：“版税可以打折扣，每份正版游戏，只要十美分版税抽成。”
三十万美元的预付款是即将到手的真金白银，不太好降价，但版税是未来虚无缥缈的东西，做出一些退让就比较容易让人接受了。
帕基特诺夫也连连点头：“对对对，版税可以便宜一些，甚至可以不要嘛。”
帕基特诺夫觉得版税什么的，都是单位的收入，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所以花出去一点都无所谓。
圣子看着帕基特诺夫迫不及待换新电脑的样子，感觉有点古怪。前世，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方块》的版权回到了帕基特诺夫个人手中，帕基特诺夫就是靠着本税收入成为了一位千万富翁。
然而，眼前的帕基特诺夫正在主动舍弃版税……
圣子没有黑心到底，只接受了降到十美分的版税。
三十万美金，十美分版税，外加十台电脑，交换《俄罗斯方块》所有平台三十年版权独占授权。
“最后还有一件事……”圣子又道，“ELORG那边？”
ELORG，全名叫全苏电子设备进出口公司，是苏联外贸部下属机构，理论上，苏联所有软件硬件的进出口事务都归ELORG管理。
前世，在合同上狠狠阴了一把英国商人罗伯特・斯坦恩的就是ELORG。这些人精通国际贸易，熟知各国版权法，可比科学院这些象牙塔里的学者们难对付得多。
所以，圣子故意绕开了ELORG，来直接与苏联科学院谈判。
“小事，我去和他们打声招呼就行。”谢尔盖书记不假思索地打包票道。
在谢尔盖看来，确实是小事。
理论归理论，实际归实际。理论上，苏联所有进出口还归外贸部管呢。但实际上，远东的进出口外贸部敢管吗？
同样的道理，理论上苏联科学院一切大大小小的交易都要由ELORG统一管理，但实际上ELORG不会管得这么细致，抓大放小就差不多了。
前世，ELORG之所以强势插手《俄罗斯方块》的版权交易，是因为《俄罗斯方块》已经全世界知名了，《俄罗斯方块》的版权归属混乱也全世界知名。
现在，《俄罗斯方块》只是个完全没名气的小卡拉米，苏联科学院卖了也就卖了，回头找ELORG盖个章就行了。
我们苏联科学院为国家做了这么多贡献，总不能连这点自主权都没有吧？
ELORG要敢回个“没有”，谢尔盖就敢拉他们去克里姆林宫评评理。
“那就合作愉快！”
圣子笑着站起身与谢尔盖书记握手。
“合作愉快！”
谢尔盖书记也高兴道。
接着，圣子又和帕基特诺夫握了握手。
帕基特诺夫的情绪明显也很高，圣子连续不断地彩虹屁自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新电脑了。
“山神小姐，IBM和Apple都行，最好是IBM，NEC就算了，”帕基特诺夫一边握手，一边还在小声叮嘱圣子，“我不是嫌弃日本电脑不好，主要是，嗯……使用不太习惯……嗯，就是不习惯。”
行吧。
圣子嘴角微微抽搐。
你不用解释了。
你就是嫌弃日本电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