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点点头,继续道:“我只是举个例子,玉本记者一看就是个有能力的高材生。我只是想说,如果诽谤不需要任何证据,随便一点谣言就需要本人出来澄清的话,那造谣者也太轻松了,好人也太难当了。”
“但是我们去实地探访过,”玉置泰子将信将疑,“你们的会员经常坐在别人家中,长时间纠缠,只为了推销一堆他们并不需要的东西。这与丰田商事的手段大同小异……”
丰田商事对员工有一条已经臭名昭著的“五小时要求”,就是让推销员必须要在老人家中坐满五小时,无论是为老人端茶倒水,或者是搞家庭卫生,或者干脆就是坐着聊天,总之,就是要坐满五小时,慢慢磨得老人们爆养老金。
“不,完全不一样,”圣子摇摇头道,“丰田商事是五小时要求,我们是三分钟要求,我们公司要求推销员,如果开始交谈三分钟之内,客人没有对产品表现出兴趣的话,就立刻放弃。”
“但你们的会员的做法,似乎与你的说法完全不一样,”玉置泰子质疑,“我们的采访中已经有不止一个家庭对你们会员的纠缠表达了不耐烦了。”
“会员怎么做,那就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了。玉本记者,您似乎对我们公司的模式有所误解,”圣子摊开手,笑道,“会员并不是我们的员工,我们只能对她们进行培训,却无法要求他们必须按照我们培训要求去做。”
“不是员工,那是什么?”玉置泰子一愣。
“从法律上来说,她们算是我们下游分销商,就好像一家便利店,我们可以告诉便利店店长,你们对顾客微笑服务会让商品更好卖,但具体执行的时候,他们到底微不微笑,我们就无权去管了。”
圣子停顿了一下,又说:
“从实际情况上来说。这些会员其实就是一群拿了货,想去卖点钱,补贴家用,或者干脆只是想拥有一点点,可以自由支配的零花钱的家庭妇女而已。她们缺少工作经验,更不擅长商务,她们唯一会做的就是像个普通的欧巴桑一样,纠缠着熟悉的人,唠唠叨叨,劝他们买一点自己的商品。”
“这……”玉置泰子想了想,感觉确实有点道理。
“但这能怪她们吗?”圣子忽然严肃了起来,“这肯定不能怪她们!这是日本出了问题!”
“日本出了问题?”玉置泰子没想到话题居然跳跃得这么大。
“是啊,”圣子点点头,“大部分家庭妇女是自愿成为家庭妇女的吗?我并不这么认为。在实际的接触中,我公司发现,很多家庭妇女都是愿意主动做些事情的,也是因此我们才有了帮助家庭妇女创业的想法。但日本社会对事业女性的歧视实在是太严重了,职场中90% 以上的女性员工限制在事务科,禁止她们接触技术、销售、管理等核心岗位,干着重复枯燥的工作,并且几乎没有晋升的可能。女性到了25岁还不结婚,会被同事和上司视为 "不正常",遭受各种排挤。但一旦结婚,就会被公司劝说辞职。在日本,大部分公司都不会愿意像我们生命科学一样对女性员工进行如此大力的职业培训和投资……”
圣子一条条列举,对面的玉本记者肉眼可见地被圣子说得生气了起来。
因为在这个时代,日本大企业确实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我们这里不要女性。”企业效益不好的时候,也可以光明正大说:“我们先把女员工裁掉。”甚至政府部门也可以说,这种情况一直到泡沫经济破裂后才逐渐改善。
“可以说,在我们这个国家,女性一进入职场就差不多看到天花板了。”圣子最后总结道,“那些想做事的女性根本看不到任何前途和希望,所以她们不得不变成了家庭妇女。”
“是的!”玉置泰子情不自禁地用力点点头,“那些人总爱说什么,女记者只适合报道花花草草,动物植物和少儿新闻之类的话,我来采访您的时候,还有人说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呢!”
圣子微微颔首:“日本职场风气对女性有着一种天生的不信任,他们就不认为女性能顶起半边天。只要女性做出一些成绩,他们就会阴阳怪气,暗中诋毁,觉得必然是靠背景,靠家人,靠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得到的成果。”
“嗯嗯嗯嗯……”玉置泰子连连点头,实在是感觉对面的山神小姐说得实在是太在理了。
虽然自己确实依靠了一点点父亲的关系进入东京本社,但是玉置泰子觉得自己的超强能力,积极的工作态度,以及早稻田大学的学历也是很有用的!但是现在在读卖新闻社里,自己不管做出了什么成绩,别人都总是会说自己全靠有个好父亲!
果然,这就是歧视啊!
日本这个国家果然出问题了!
山神小姐说的一点都对!
圣子起身,泡了一杯咖啡,端到玉置泰子面前,玉置泰子接过咖啡的同时,顺手就拉住了圣子的手,圣子配合地在玉置泰子身边坐下,也握住了玉置泰子的手。
如果是其他受访者的话,玉置泰子或许会感到不适,但圣子看起来就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说话也能说到自己心坎上,像是闺蜜一样。
于是,玉置泰子就与圣子拉着手,开始抱怨起了读卖新闻社的种种不公。
圣子两辈子接触过的大企业实在是太多,对这些职场倾轧司空见惯,于是就扮演起了知心姐姐的人设,每每开口总能让玉置泰子感觉“真是太懂我”了,有时候一两句点拨还能让玉置泰子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工作中是什么人隐藏在表面的凶手背后针对自己,又为什么针对自己。
一番畅聊过后,玉置泰子心情大畅,临走时还恋恋不舍地与圣子交换了联系方式。
同时她也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圣子酱真是好人呐。
这么好的一个人,这样努力为家庭妇女创造收入的好人,居然还要被人中伤,被人非议,这样的国家还有救吗?
日本果然出了问题!
自己回报社一定要写一篇文章,揭露日本职场对女性的系统性歧视,标题叫什么好呢?
嗯,就叫《女性能顶半边天》吧!
如果总编不给登,那肯定也是暗中歧视女性!
此刻,东京。
某办公设备公司。
正在上班的岛内宏司忽然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揉揉鼻子,怀疑自己是不是感冒了。
他抽了一张纸巾,目光无意间落到了桌角没用完的信封上,又开始想自己写给《读卖新闻》的举报信到底什么时候才有回复?他实在是受不了妻子,母亲,丈母娘,甚至还有隔壁大婶,无休无止地往家里囤货了。
读卖新闻,东京本社。
“阿嚏,阿嚏,阿嚏……”
本社总编,渡边恒雄,连打了几个喷嚏,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奇怪了?自己才刚刚上任总编,还来不得罪谁吧?
怎么感觉有人要谋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