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石坡的风带着沙砾，刮得人脸生疼。
凯跟着刀疤钻进一处隐蔽的山坳，才发现坡上藏着片密密麻麻的棚屋。这些屋子全用石头和茅草搭建，屋顶压着沉重的石板防风吹，烟囱里冒出的烟比黑石镇的更浓，带着硫磺和炽铁的味道——显然有人在秘密锻造。
“这是我们的‘铁坊’。”刀疤推开一间较大的棚屋，“金爷早让人备好东西了。”
屋里堆着几匹粗布，颜色是暗沉的灰褐，像落石坡的泥土。墙角的陶罐里装着墨绿色的汁液，散发着草药的涩味，旁边还放着几把崭新的短刀，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线。
“先换身行头。”刀疤拿起一匹粗布，“兰斯洛特家的私兵正在四处搜‘穿囚衣的奴隶’和‘带尖耳的魔族’，你们这身太扎眼。”
凯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还是奴隶营的麻布囚衣，后背被圣光炸出个大洞，沾满血污和草屑，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稍一用力就会撕裂。这衣服像层壳，裹着他奴隶的过去，走到哪都透着“可被随意欺凌”的气息。
“这布……”凯摸了摸粗布，比囚衣厚实得多，经纬间还织着细小的防滑纹，“是‘韧麻’织的？”
“眼力不错。”刀疤笑了，“是南边逃来的织工织的，比贵族的细布结实，还便宜。”他指着陶罐，“那是‘墨草汁’，能染皮肤，遮魔族的灰皮正好。”
骨看着墨草汁，犹豫地碰了碰自己的胳膊。灰皮肤是魔族的标记，在影蚀界是荣耀，在人界却意味着死亡。他抓起一把草汁往胳膊上抹，绿色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泛起泡沫，待泡沫褪去，灰皮竟变成了接近人族的黄褐色，只在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灰。
“得连耳朵也遮上。”刀疤递过块带帽兜的粗布头巾，“骨的尖耳太显眼，戴上这个，像个普通的流民。”
骨点点头，笨拙地系好头巾，帽兜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和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陌生的肤色让他有些不安，却也松了口气——刚才在山坳里，有个小孩看见他的灰皮时，吓得躲进了母亲怀里。
凯正在改衣服。他没要现成的成衣，而是把韧麻粗布铺在地上，用骨的短刀裁成便于活动的样式：袖子比普通衣服短，方便挥鞭；裤腿收紧，用皮绳系在脚踝，免得被杂草勾住；后背特意缝了块双层布，遮住那道“贱”字烙印，针脚歪歪扭扭，却是他第一次自己缝衣服。
“烙印发烫的时候，就把这块布拽紧。”刀疤递过来一小瓶药膏，“里面加了炽铁粉末，能安神，也能压一压烙印的蓝光——别让它在人前亮起来，太扎眼。”
凯接过药膏，塞进新衣服的内袋。这口袋是他特意缝的，就在心口位置，正好能护住阿木留给他的羊皮纸和金眼的青铜哨子。
骨换好衣服后，正对着水盆打量自己。刀疤给了他件无袖坎肩，露出的胳膊肌肉线条分明，新染的肤色下，旧伤的疤痕像蚯蚓一样爬着，却不再是“魔族怪物”的证明，更像个饱经风霜的流民。他拿起一把短刀，刀柄的麻线缠着他惯用的方式——和在影蚀界捆羊绳的手法一样。
“好了吗？”屋外传来喊声，是负责放哨的人，“西边有动静，像是巡逻队！”
刀疤脸色一变，拽着凯和骨往屋后的密道走：“是‘圣光巡逻队’，比私兵难缠，专查身份不明的人！”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挂着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三人的影子。凯走在中间，能闻到骨身上墨草汁的涩味，也能闻到自己新衣服上的麻香，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归属感”。
“前面就是‘藏兵洞’，”刀疤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我们的人，还有……从兰斯洛特庄园逃出来的‘特殊工匠’。”
“特殊工匠？”凯问。
“是被贵族抓去刻‘奴役符文’的。”刀疤的声音沉了沉，“他们最懂怎么解咒，金爷本来想让他们教你们……”
话音未落，洞外突然传来爆炸声，震得油灯摇晃不止。是圣光弹！巡逻队发现密道了！
“快！”刀疤推了凯一把，“藏兵洞的石门有‘反圣光符文’，能挡一阵！”
凯拽着骨往前冲，新衣服的裤腿被石棱勾了一下，却没像囚衣那样撕裂。他突然觉得，这身粗布衣服不仅是伪装，更像层铠甲，裹着他正在变硬的骨头，和正在觉醒的魂。
骨的头巾在奔跑中滑了下来，尖耳露了出来。他刚要停下整理，凯却一把按住他的肩：“别管！先跑！”
在这一刻，遮不遮耳朵似乎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穿着和反抗者一样的粗布衣服，握着同样的短刀，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那里有能教他们解咒的工匠，有能连接更多人的希望，有摆脱“被定义”的可能。
密道尽头的石门越来越近，石门上刻着的反圣光符文在油灯下泛着微光。凯知道，穿过这扇门，他们就不再只是“逃出来的奴隶”和“魔族逃兵”，而是反抗者的一员。
这身衣服，就是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