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塞伦回到阿克西姆镇之后不久,维克多就带着新的委托单回来了。他把小队所有人叫到了冒险者公会二楼。
这次会议还多了几个塞伦上次没见过的面孔,大概是维克多从大队长那里要来的援兵。牧师对着黑板和上一根图腾的碎片讲了好久,塞伦没太听懂,只记得他说图腾柱把那些魔物的回路全都搅在了一起,根本解不开。而且至少有五支小队也发现了类似的魔物,据说已经有了些初步成果。
“……总而言之,哥布林这边可能赶不上了。”牧师的手指点在作战计划图上,“但类似的魔物还没有人讨伐过,比如这只——森林巨魔。”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窗外传来寒鸦的啼叫,一阵阵搅得人心烦意乱。
“咳咳……”阔剑骑士塞德里克开口道,“呃,思路我明白,但是……这是森林巨魔,不是哥布林。万一失手,问题可就不是‘狼狈撤退’这么轻巧了。”
“哼。”坐在长桌南端的维克多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要用安稳的方法,前几天倒是有个争头功的机会,可惜……”
塞伦猛地打了个寒颤,像被踩到尾巴的小动物,整个人缩成一团。
“确实,森林巨魔要强壮得多,也更难杀死。”牧师继续说道,“可它智力比较低,而且不会群居,说不定魔力回路不会像哥布林那样乱。”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其他几位队员互相看了看,最终也没人反对。维克多深吸了一口烟斗,吐出浓白的烟雾,遮住了表情。
“要干就快点决定,别磨磨蹭蹭的。”
(2)
第二天。
小队很快在森林巨魔巢穴外扎起了营地。眼前是一道巨大的石门,上面泛着微弱的魔力波动,看上去要费些脑筋才能打开。洞穴入口上方有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图腾就立在里面。粗糙的木材和兽骨捆在一起,散发出的魔力比上次更强,也更加狂乱。牧师抬头盯着那根图腾,眉头紧锁,半天没动。
“怎么了?装备都清点好了?”维克多抱着一捆箭从营地里走出来,正好看见他在发呆。
“不……”牧师被他的声音惊醒,缓缓收回视线,“就是那个图腾的位置……不对劲。”
“为什么不直接放到巢穴里?放在外面,或许能让更多魔物变成共生体。可森林巨魔本来就是独居,把图腾暴露出来不是得不偿失吗……”
维克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挠了挠下巴。思考片刻后,又不耐烦地转过头。
“……这谁知道?说不定就是因为它们脑子比较蠢。反正我们又不能拆,那就别瞎琢磨了。快回去准备装备吧。”
又过了一会儿,营地终于搭完了。阔剑骑士伸了个懒腰,在中央空地的篝火旁坐下。火上的小锅里,浓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咸肉和蔬菜的香气飘出很远,让人不禁暂时放松下来。
“欸?塞伦呢?”他突然转头问。
“去收最后一把柴火了,马上回来。”牧师小口啃着硬面包。旁边几个队员正检查护甲和武器,为接下来的战斗做最后的准备。
“这样啊……”阔剑骑士拿起长柄勺。他刚准备舀一碗汤,忽然感觉像是有谁在盯着自己。
嗖——
他循声转头,一道回旋镖正朝自己飞来。他急忙闪身躲开,回旋镖越过身侧,正中铁锅,滚烫的浓汤顿时洒了一地。
“谁?!”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拔剑举盾。
回旋镖飞回营地栅栏的一处缺口,被一只哥布林稳稳接住。它顺手将其塞进腰间,又拔出一把砍刀。它的体表和之前遇到的共生体一样,覆盖着一层史莱姆。只是在那根更强、更高的图腾影响下,那层史莱姆的颜色似乎也比之前浓重了几分。很快,数十只共生体挥舞着粗糙的武器,从树后、岩石旁和灌木丛里接连冲了出来。
“是埋伏!”
混战瞬间爆发。冒险者们仓促举起刀剑,刺耳的撞击声顿时响彻整个营地。
“混账!”维克多侧身躲过一只哥布林的扑击。对方一击落空,侧腹顿时暴露出来。维克多不信邪地举起巨剑,对准要害用力砍下。
砰!
墨绿色的史莱姆护膜被砸得黏液飞溅。但和上次没什么不同,哥布林被冲击砸得一个趔趄,身体却在史莱姆的庇护下毫发无损。它很快重新站稳,又把木棍架了起来。
“啧。”维克多吐了口唾沫,余光扫过整个营地。其他人的情况也和自己差不多。他清了清嗓子,大吼道:“全员听令!带上手边的补给,保持防御阵型,向巢穴入口收缩!”
队员们立刻按照命令行动起来。只要拿到森林巨魔的符文,那根图腾就没用了。等把图腾摧毁,这些共生体自然也会消失。
“阿尔文,顶到前面来!塞德里克,护住左翼!”
维克多将拖在地上的巨剑用力甩起,横扫逼退了眼前几只魔物。两人立刻分守两侧,其他成员也迅速向他们靠拢。几人围成阵形,彼此掩护,将扑上来的哥布林一波又一波地逼退。
“喝啊!”
站在队伍中央的阿尔文低吼一声,巨大的塔盾重重顿在地上,顶着迎面扑来的哥布林,向那扇紧闭的魔法石门艰难推进。
牧师被护在阵型中央,口中的吟唱一刻不停。光环从他周身扩展开来,附近哥布林体表的史莱姆纷纷转为幽蓝色。圣光虽然没能穿透史莱姆,附带的冲击却依旧震得它们眼冒金星,手脚也跟着慢了下来。
“快!再快一点!”维克多焦急地催促道。
石门明明就在不到百米外,推进起来却漫长得不像话。终于,阿尔文又一次举盾猛地前顶,撞翻两只哥布林,小队总算退到了石门前。不等维克多下令,牧师立刻扑到石门上。他掌心泛起光辉,石门上的纹路随之逐一亮起,石门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稳住,门就要开了!”
牧师回过头,本想确认伙伴们的情况,目光却突然停在了营地门口。塞伦正抱着一捆干柴,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等!等等我!”
塞伦一把甩掉手里的柴火,转身朝放着武器的营帐跑去。另一边,石门已经缓缓滑开,足以容下三人通过。可听见塞伦的声音,队员们谁也没有进去,只是继续堵在门前,拼命将试图趁隙涌入的哥布林逼退。
但哥布林实在太多了,那层史莱姆也硬得吓人。冒险者们只能一步步后退。等塞伦终于抓着长弓从营帐里跑出来,一只哥布林已经快冲进门里了。
“数量太多了!”塞德里克大喊,“再这样下去,它们要涌进巢穴里面了!”
“没时间了!”维克多转头向牧师下令,“塞伦负责断后,现在把门关上!”
“什么?!可是塞伦她……”
“执行命令!不然所有人一起死!”
牧师僵了一瞬,最终还是咬紧牙关,将手掌重新按在石门内侧。
“不——!”
石门开始重新合拢。阿尔文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塔盾猛地向外一推,暂时撞开面前的哥布林。随即整个人向后一缩,赶在缝隙彻底消失前滚进了门内。
轰隆!
石门关死了。
(3)
“开……玩笑的吧……”
洞穴外只剩塞伦了。哥布林们齐刷刷地把头转了过来。
咚。
塞伦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魔物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叽喳的怪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塞满了她的耳朵。
等她再抬起头,视野已经被一只哥布林占满了。它体表的史莱姆正处在隔绝魔法的状态,大概刚刚抵挡了一次牧师的光环,疼痛还没完全消退。它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烦躁,拖着砍刀往前走。刀刃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塞伦想要反击,可看到那层史莱姆,连逃跑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又用力攥了攥弓,最后却连手都没能伸向箭袋。
“逃不掉的……死定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她带着哭腔喃喃自语,“我要回家……”
哥布林大摇大摆地走到她面前,根本没把眼前这个瘫坐在地上的少女当成威胁。它像是终于给积压的怒火找到了出口,伸出爪子,狠狠推向她的肩膀。
“呀啊!”
塞伦被推倒在地。她眼睁睁看着哥布林举起砍刀,刀刃的影子笔直落在脸上,胳膊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砰!
轻盈的弓身被塞伦猛地挥起,边缘正巧砸中哥布林的太阳穴。史莱姆没来得及转换形态,蓝色黏液被挤向两侧,弓身直接撞歪了它的脑袋。
“呜嗷!”
哥布林发出一声含糊的惨叫,捂着脑袋往后退了两步。等它再抬起头,眼睛已经气得发红。它猛地扑向塞伦,一把夺走长弓,像扔垃圾一样甩到旁边,随即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重重跺脚,发出吱吱哇哇的嘶吼。周围的哥布林也跟着沸腾起来。有的发出嘲弄的怪笑,有的冲着塞伦不停叫嚷。
“呜!”
塞伦立刻把身体缩成一团。那只哥布林看起来已经不只是想吃掉她获取魔力了,简直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她赶紧抬起双手挡住眼睛,只感觉唾沫星子不断溅在手背上。
“已经够了……我要回家!我不要死在这……”
哥布林的怒吼渐渐平息。随后,魔力的嗡鸣声响了起来。
塞伦听过很多次,这是史莱姆转换形态时的声音。大概是刚才那一下让它警惕起来,史莱姆正在转成那种坚硬的“魔力盔甲”。
可这一次,声音持续得格外久。塞伦原本还缩着身子,听了一会儿,却慢慢把挡在眼前的手放了下来。
叮——
不太对。平时魔力运转时,总能听出一些比较明显的高低起伏。可现在高的、低的,各种声音全挤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哪个音更突出,像有人把一整排琴键同时按了下去。
塞伦重新睁开眼。那只哥布林还在不耐烦地催促着身上的史莱姆,可史莱姆只是懒洋洋地蠕动。塞伦看着它的颜色从蓝色慢慢变白,覆盖在体表的黏液也一点点变薄。
史莱姆正在缩回哥布林的身体。
黏液下的身体已经几乎分不出轮廓,只剩下一团渐渐模糊的光影。与此同时,原本乱成一团的魔力回路也在迅速规整。同样的图案一层套着一层,不断向更细的地方重复下去,像冬天窗玻璃上蔓延开的冰花。
史莱姆完全缩进哥布林身体时,那层隔绝魔法的保护终于消失了。新的“盔甲”却还没有长出来,共生体就这样在中间状态停留了片刻。
塞伦下意识抬起手。
石子大小的光球射向共生体,还没到达体表,便被回路吸了进去。那点圣光沿着重复的回路迅速分开。一个光点变成几个,又继续向身体深处亮过去。越来越多细小的光点接连出现,速度也越来越快。没过多久,共生体整个身体都开始剧烈闪烁,像一根快要烧坏的灯管。
砰!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体像从内部被点燃一样猛地炸开,上半身瞬间化成一团浆液,四散飞溅。包裹着绿色“盔甲”的双腿才刚刚成形,很快也失去支撑,倒了下去。
战场上安静了下来。
(4)
周围的哥布林却谁也没敢动,最前面的几只甚至开始往后退。
塞伦一脸茫然地盯着那截残肢看了一会儿,随后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赶紧扑了过去。她顾不上涌进鼻腔的腥臭味,一把将手伸进残躯里翻找。
“符文……找到符文就赢了!”
符文再怎么复杂,也比乱七八糟的魔物回路好解析得多。只要能把魔力回路解开,眼前这些共生体就只剩挨打的份。
可她摸了好一会儿,指尖只有血肉黏滑的触感。魔力雾不断从残躯中逸散出来,温热地裹过她的手背。没过多久,那截残肢已经消散得千疮百孔,塞伦却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一点残躯从掌心化作雾气,什么也没留下。
“……诶?”
塞伦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好不容易才打倒一只,怎么连符文都没有?
叮……
不远处又传来那种声音,塞伦赶紧抬头。一只共生哥布林正在转换形态,体表的史莱姆飞快褪成白色。她立刻抬手,将一发圣光冲击丢了过去。光球正好撞进那一瞬间裸露出来的身体。
砰!
第二只哥布林也炸开了。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怪叫。塞伦又跑到那边找起符文。靠得近的哥布林纷纷后退,很快就在她周围空出一大片地方。可结果还是一样。残躯一点点化作魔力雾,什么也没留下。
她只能继续靠声音反击。每当那声奇怪的嗡鸣响起,她就立刻把圣光丢过去。又有几只哥布林接连倒下,她也趁乱捡回了自己的长弓。可周围的魔物实在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也渐渐察觉到了什么。
又一只覆盖着蓝色史莱姆的哥布林从队伍前面走了出来。它握着匕首,一步一步试探着靠近。塞伦立刻举弓搭箭,盯着它身上的史莱姆,等着颜色发生变化。可什么也没发生。
“呜啊!”
哥布林突然加速猛冲!塞伦慌忙把箭射了出去。箭矢擦着哥布林身侧飞过,插在它身后的地面上。哥布林冲到眼前,两手攥着匕首,直取塞伦腰间。
“等等!”
塞伦赶紧侧身躲闪,脚下一滑,扑倒在地。匕首擦着衣角划过,那只哥布林也收不住脚,一头冲出去几步,又很快重新转过身来。
哥布林群里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叫声,数只哥布林同时冲了出来,从不同方向扑向塞伦。塞伦慌忙闪身躲避,可扑上来的哥布林越来越多,很快就让她连该攻击谁都不知道了。
“啊……够了!不打了,我不打了!”
躲到两腿都开始发酸后,塞伦终于放弃了思考。她转头看了一眼山洞上方的图腾柱,最后咬着牙,全力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叽喳?!”
她的动作太过突然,身旁几只哥布林还没来得及反应,塞伦已经从它们中间冲了过去。周围的哥布林反倒更加躁动,大概以为塞伦终于开始了最后的挣扎,怪叫着追了上去。
可追了一阵,它们很快发现方向不太对劲。
叫声一下变得愤怒起来。
“嘎啊啊啊——!”
一时间,哥布林们也跟着加速。石块和粗糙的骨箭不断从塞伦耳边呼啸而过,嗖嗖地钉进泥土和岩壁。塞伦回头看了一眼,哥布林已经人挤人地追在身后,黑压压地连成一片。她顾不上细看,只能凭声音和直觉不断躲闪,把那些粗制滥造的投掷物甩在身后。
很快,洞穴入口已经近在眼前。塞伦一边加速,一边抽出箭矢搭上弓弦。圣光从指尖溢出,流水般爬上箭镞,整支箭很快亮起白光。
身后的哥布林也追了上来。眼看塞伦越来越接近图腾,它们急得上蹿下跳。其中一只格外壮硕的哥布林一边咆哮,一边挥舞砍刀,不断用刀背拍打身边的同伴,催着它们快一点,再快一点!
塞伦举起长弓,瞄准了图腾柱顶端的魔力水晶。
只要把它打碎,那些共生体就会恢复原样。自己就能活下来。
可想到这里,她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如果只要图腾被摧毁,那种魔物就会消失——那么,符文真的会在魔物体内吗?
如果不在一只魔物体内——那,如果这些魔物的回路,能连在一起呢?
就在图腾上方,一块巨石斜卡在山壁之间,几乎足以把后面的山路整个堵死。而巨石与山壁相接的裂缝早已被魔力侵蚀得坑坑洼洼,看上去摇摇欲坠。她又往前冲了两步,随即猛地刹住,身体回旋,把长弓对准了那块岩石。
唰——
“给我……下来!”
箭矢离弦而出,撞进岩缝。
轰隆隆——!
岩石应声崩落,重重砸在山坡上,溅起大片碎石,随即顺着坡面滚了下去。哥布林群顿时乱成一团。最前面的几只躲闪不及,转眼便被压成一片血肉。后面的魔物惊叫着四散躲避,眼看巨石已经滚到面前,体表的史莱姆纷纷开始变色。
绿色迅速蔓延开来。巨石从它们中间碾过,几只哥布林被撞得翻滚出去。但坚硬的史莱姆牢牢裹住身体,替它们承受住了冲击。很快,整个哥布林队伍都被一片绿色覆盖了。
还没等它们爬起来,塞伦已经穿过层层扬尘,冲到了战场中央。她双手合十,握紧护符,体表很快被圣光包裹,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哥布林们已经来不及闪避了。
为了挡住这道魔法,周围的哥布林纷纷开始变色。魔力切换的声音同时在塞伦耳边响起,几十道旋律混在一起,乱成了一场嘈杂的大合唱。
随后,眼前的景象也变了。那些共生体的轮廓同时模糊下去。史莱姆缩回体内,哥布林与史莱姆之间原本清晰的边界消失了。可这一次,它们挤得实在太近,一团团模糊的躯体彼此接触,渐渐连成了一片。
雪花一样的魔力回路也跟着向外延伸,一条接上一条。很快,那些原本属于不同魔物的回路已经交错在一起,像一道巨大的栅栏,把塞伦围在中央。然后,变化停住了。
几十只共生体就这样卡在了中间。周围只剩下一大片黏稠、混杂的躯体,已经很难看出哪一部分原本属于哪只魔物。
塞伦把刚刚聚集起来的圣光全部收回体内,只从指尖送出了一点。
和刚才一样,圣光迅速沿着重复的结构分开,一个变成几个,又向更深处蔓延。只是这一次,它没有停在一只魔物体内。光越过了彼此粘连的边界,钻进另一条回路,又从那里继续向外扩散。
塞伦的视野很快被交替闪烁的黑白光芒吞没。她闭上眼睛,等刺眼的光终于消退,眼前已经只剩下一大片翻涌的魔力雾气。
啪嗒。
一块闪着微光的符文,静静躺在烟雾之间。
(5)
傍晚。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塞伦独自坐在重新点燃的篝火旁,一边昏昏欲睡地等着战友们回来,一边摩挲着手里的符文。符文上刻着彼此嵌套的图案,和共生体体内的魔力回路几乎一模一样。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着金属摩擦声传来。塞伦一个激灵,抬头向洞穴方向望去。
石门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开启。维克多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盔甲破裂,满脸血污,清晨出发时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几名圣骑士还保持着警戒,担心哥布林随时会从哪里冒出来。可看到重新燃起的篝火,他们手里的武器不自觉地垂了下去,只剩眼睛睁得大大的。
再往前走了几步,他们终于看清了坐在篝火旁的塞伦。
“塞……塞伦?!”牧师失声叫道,“你还活着?!这……这怎么可能……”
维克多也放下了大剑,可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另一样东西上。他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塞伦!太好了!你还活着!”
维克多一把抓起塞伦的手腕,盯着那块新符文,脸上的疲惫顿时被兴奋盖了过去。塞伦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新人!”维克多丝毫没有察觉,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简直是奇迹!你到底怎么打败那些哥布林的?你可是我们小队……不,是整个阿克西姆镇的功臣!回去以后,协会的赏金和积分绝对少不了你的!”
塞伦听着那些浮夸的赞赏,心里刚冒出一点被认可的高兴,很快又被一阵说不清的不适压了下去。她也不知道维克多究竟说错了什么,只觉得心脏好像被攥了一下,于是赶紧把目光投向他身后,不想再接话。
站在那里的是塞德里克。他靠在一块岩石旁,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手里还死死抓着一面严重变形、沾满暗红色污渍的塔盾,几根手指僵硬地扣在边缘。
“这是……怎么了?”
她朝周围看了一圈。牧师避开了她的目光,只低头整理着破损的袍角。
“阿尔文……先生呢?”
没有人回答。维克多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牧师才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低声喃喃道:“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当初该听塞德里克的……”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已经尽力了。”塞德里克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继续说道:
“……但撤退的时候,殿后的阿尔文为了让我们关上石门……没能跟上来。”
(6)
一周后。
冒险者公会的大厅还是一如既往地喧嚣。有人在规划路线,有人在领取赏金,谁都没闲着。
塞伦背着那面变形的塔盾在人群中穿行。大厅四周矗立着历代传奇英雄的雕塑,他们或持剑指天,或法杖顿地,每一尊都雕刻得威严无比。石质的眼眸永远凝视着大厅中的后辈,无声地宣扬着勇气、荣耀与牺牲。可塞伦没有看他们,只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砰。
塞伦一头撞在了雕像上。
她抬起头——那是圣女安洁莉娜,也是大厅里最新的一座雕像。她举着连枷威严地站在那里,身后是四散的圣洁光芒。
塞伦的目光在圣女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还是缓缓转过了头。她径直走到前台,将那块共生哥布林的符文拍在桌上。
“任务完成。符文在此,请验收。”
“啊……是!非常感谢您和维克多小队为公会做出的卓越贡献!”柜员迅速回过神来,熟练地办理起交接,“协会的额外奖金和积分很快就会下发。维克多队长已经提前来登记过您的功绩了,真是了不起!您这样有潜力的新人……”
“另外,我要退出维克多队长的小队。”塞伦打断了她。
柜员的笑容僵在脸上。
“……抱歉,您是说?”
“我申请立刻退出维克多队长的小队。”塞伦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为、为什么?”柜员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问道,“您这样突然离开队伍,可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塞伦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把塔盾放在地上。
“另外,我希望协会能收下这个。”
“这是一位高尚圣骑士的盾牌。他是为了守护和净化而牺牲的。”塞伦咬了咬牙,“不是……不是这些东西。”
柜员愣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向上面提交申请。”
“谢谢。”塞伦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塞伦小姐!”柜员忍不住叫住了她,“那……您退出小队以后有什么打算?需要我为您推荐其他队伍吗?很多队伍都会对您这样的新星感兴趣的!”
“不了。”
塞伦停下脚步。她站在喧嚣的公会大厅中央,身影却显得格外孤单。
“我打算回海边去。回到一个……没有魔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