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还以为‘异端之子’会更开明点呢,没想到也这么死脑筋!”安珀猛地一拍桌子,“那颗核心已经在我的心脏里了,我的圣光连颜色都变了!还要怎么证明啊!”
光之树的橙红色新枝横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比在矿坑里时又长大了些。最显眼的是末端的两处分支,一条朝上,又恢复了那副威严的金色光芒;一条朝下,从固态逐渐模糊成虚空黑雾,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不行,这种东西和玩具没什么区别。”艾瑟瑞尔两手抱在胸前,冷冷地回答,“你能把某种可以产生虚空的——被你叫作‘原初圣光’的东西塑造成法阵,和虚空已经被完全解析是两回事。离圣光与虚空的统一更是差得远,太牵强了。”
“我说啊,艾瑟瑞尔!”安珀又把身体往前压了压,“要是每个圣骑士都等着所有东西都被安排好,都被你们这些奥术法师解析清楚了再上前线,那北境早就完蛋了!要是所有东西一开始就自洽,魔法史就不存在了!”
“首先,我是牧师,我仍然关心奥术矩阵如何用于解析实际存在的魔物。”艾瑟瑞尔纠正道,“其次,还没找到能够编码符文的奥术结构,和它根本无法被奥术编码,完全是两个概念。就算我承认你的原初圣光可以放进平常的神圣法阵,你敢在法阵里把它转换成虚空吗?”
“唔嗯——”安珀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脸颊都鼓了起来。
“艾瑟瑞尔是笨蛋!”
“谢绝人身攻击!”
塞伦坐在两人中间,面前的红茶早已凉透了。她脸上强行维持着一个礼貌的微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战场的村口小孩,满耳朵都是听不懂的术语。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缩进椅子里。
“对了,塞伦姐!”安珀突然拉住塞伦的手,“你觉得谁说得对?”
“诶?诶?!我……我吗?”塞伦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问弄懵了,手中的小勺“叮当”一声掉在碟子里。左边那个精灵好像很严谨,右边那个龙裔好像对新发现特别有热情,可到了她这里,比起支持谁,还是头疼更多一些。
“啊……啊哈……这个嘛……”她尽量用温柔的语气说道,“我觉得都……都很有道理?”
“唔嗯——!”
“哼。”
两人的视线重新交汇,火药味又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恰好就在这时,服务员推着点心架过来了。塞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提高声音开口。
“那、那个!我……我点的草莓蛋糕和司康饼到了!要不……要不我们先吃点东西?补充点能量再……再讨论?”
(2)
“哈啊——”
在安珀气冲冲地说了一句“我要去铁石堡了,一年不和你说话”,艾瑟瑞尔又回了一句“你是小孩吗!?”之后,塞伦终于从那间咖啡馆脱身了。她倚在街边的石柱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该来当什么圣骑士了……”
伙伴们的生活都过得满满当当。安珀在和虚空硬碰硬,恨不得把全宇宙都从自己脑袋里推导出来。艾瑟瑞尔整天泡在教会和图书馆,研究的那些魔法已经不是她看不懂的程度了,就连为什么要研究这些东西,她都搞不明白。墨菲儿在南方到处找地方,回到阿克西姆的时候也总在查史料。至于西涅——塞伦已经好久没看到那只猫了,也不知道那家伙炼药的时候有没有把自己的脑子搞坏。
她还认识好多朋友,一个比一个忙……可是,她自己呢?
塞伦茫然地看着手里那枚铜纹章。她都快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了。是为了找芙萝拉?但事到如今,还找得到吗?是为了让这个侥幸获得的贵族身份显得正当一点?可是,为什么非要当圣骑士呢?
好像是因为生前在手里爆炸的那瓶药水,让她一看到元素魔法就发怵。然后当魔法师又太难,德鲁伊又太累,还有其他各种鸡毛蒜皮的理由……想了一圈,自己竟然是靠排除法把圣骑士选出来的。自己真正因为当圣骑士而高兴的时候,好像就只剩下和安珀一起接委托的间隙,像逗小猫一样逗她玩了。
但以后呢?见习生毕业之后呢?离开阿克西姆之后呢?需要自己赚钱谋生的时候呢?甚至——这份永恒生命剩下的部分呢?
咔哒,咔哒。
身旁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鹅卵石的声音,一辆覆盖着白布的灵车驶了过去。车上躺着一个不死族战士。路人纷纷驻足,脱帽致意,脸上写满敬意与哀伤,只有塞伦眼里全是恐惧。
自从死而复生后,她对死亡的嗅觉就灵敏多了,甚至连别人是怎么死的都能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被踩死的,整个胸腔都被地龙踩塌了。不死族只是不再自然衰老,身体愈合的速度或许稍快一些,可面对这种程度的外力冲击时,一点也不比普通人类坚强。
“呜呜呜……”塞伦猛地抱住脑袋,手指插进浓密的紫色发丝中,“我、我可不是什么英雄啊……要是去那些危险的地方,我迟早也会变成这样,会变成炮灰的……”
塞伦惧怕死亡。这份恐惧,在她死而复生后反而更强烈了。她害怕自己像芙萝拉一样,还没做完想做的事情,就毫无理由地死掉。可现在,一个更大的问题突然冒了出来——她到底想做什么来着?
“先、先毕业吧……”她又低头看了看那枚铜纹章,决定暂时不想这么多了。
(3)
几天后。
塞伦双手持弓,紧张地走进荒草丛生的遗迹。周围立着几根几百年前巨魔留下的图腾,上面还残留着些许魔力。青藤缠绕其上,也跟着膨大了几圈。
她的搭档维克多走在一旁,嘴里叼着个烟斗。这个男人胡子拉碴,眼神有些疲惫,光看外表,估计谁也猜不到他只有二十四岁。
塞伦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昨天她带着精心准备的见面礼,把小队里的前辈问候了个遍,用的都是爷爷教她的最标准的贵族礼仪。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搭档总该……挺会照顾新人的吧?
悉悉索索……
远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塞伦一惊,赶紧矮身一跳,缩到了石墙后面,胸前立刻被圣光包裹起来。
“别一惊一乍的,新来的。”维克多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他像散步似的走到一根石柱后面,拔出剑看向草丛,“只是些史莱姆和哥布林而已。”
塞伦定了定神。确实,这个距离下竟然连恐惧力场都感觉不到,似乎不是什么很强的魔物。她随即探出头,看到草丛缝隙中露出了一截深绿色的头皮。
嗖!箭矢离弦,可塞伦的手因为紧张抖了一下。箭呼啸着擦过目标,钉在了哥布林身后的石壁上。草丛中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维克多不满地“啧”了一声。塞伦一听,赶紧从石墙后站了起来。她举起粗布护符,体内的圣光迅速凝聚,一颗黯淡却迅捷的光球成型了。
砰!圣光冲击正中目标,哥布林被打倒在地。武器摔在一旁,符文也滚落到了草丛里。
“这不是能打中吗?别紧张啊。”维克多咬着烟斗,声音含含糊糊的,“委托书看了没?这地方几百年前就被圣骑士团洗过一遍了,巨魔早就杀绝了,剩下的全是这种东西。”
他突然不说话了。左边石墙废墟里有一团黏液渗了出来,正在慢慢变成球状。他飞快地咏唱了两句,手中的铸铁大剑立刻覆盖上一层圣光。他随手一砍,史莱姆便化作一滩浑浊的液体。
“不强,也不值钱。”他甩了甩剑上沾着的黏液,继续解释,“但是遗迹深处有好东西。有人报告说,因为这些图腾,里面的魔物发生了变异,有新符文赚。”
话音未落,又有两只哥布林现身了。它们像是被死亡的同伴吸引过来,同时赶到了石墙附近。一只挥舞着生锈的匕首,一只拿着木棒,从两个方向包围了塞伦。
“诶?”塞伦连该朝哪边都不知道,只能把弓往身前一横,本能地向后退去。可退了几步,她就撞上另一面石墙,动不了了。
“那……那招!”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安珀那天了,“那招能用!”
砰!一个远不如安珀纯净、范围也小得多的淡金色光球猛地从塞伦体内爆发开来。力量是小了点,可对付哥布林也够了。那两只哥布林猝不及防,被震飞出去,摔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塞伦赶紧拉弓上弦,圣光沿着指尖覆上箭头,把它们也解决掉了。看着两支附着圣光的箭矢贯穿哥布林的核心,维克多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后面路还远着呢,得把这片地区摸清楚了,才能见到新符文。”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他们一直在遗迹外围转圈。哥布林、史莱姆,偶尔还有几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小型魔物。维克多负责判断方向,塞伦则跟在后面拉弓、射击,再把掉在地上的符文捡起来。起初她还会紧张地确认每一个目标,后来渐渐只剩下机械地搭箭、拉弦、松手,搭箭、拉弦、松手……等她终于能停下手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来了。
“哈——哈——”
她再也撑不住了,瘫坐在一块石碑下。胳膊酸得发沉,可比起这个,好像还是脑袋更累。不是思考得太费劲的那种累,而是昏昏沉沉的,明明还有余力,却怎么也转不起来。
“教……教我到这么晚,真是太感谢了。”塞伦抬起手背擦了擦汗。她原本还想着像平时一样,太阳下山后就回酒馆消磨时间,可维克多一刻不停地下着任务,完全没有要收工的意思。
“第一天嘛……要熟悉的东西多,晚一点也正常吧……”塞伦在心里暗暗想道。
“嗯,干得不错。”维克多看都没看她一眼,自顾自地擦着剑,“明天早上,同一个时间,别来晚了。”
塞伦刚想说什么,但想到以后还得和这个人合作很久,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的……”
第二天,深夜。塞伦双腿像灌了铅一样。
第三天,深夜。搭箭的手指被弓弦磨得生疼。
第四天,深夜。她感觉自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手上不停重复着一样的动作。唯一的变化,就是目标从哥布林换成史莱姆,或者两者同时出现。
……
第十天,黄昏。
维克多低头写着什么,可能又是在记录这片地区的魔力分布。塞伦趁他停止下令,赶紧收起弓,深呼吸了一下。等维克多把笔记收起来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维克多先生?”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礼貌,“请问……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嗯?”维克多转过头,“今天有什么意外吗?”
“没……没有……”
“那为什么要早回去?”
“不是,不是说要提前走……”塞伦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忆出问题了,“我记得冒险者协会一般……不会要求每天都工作到这么晚的吧?这……这都快赶上……”
“人家写什么,你就信什么?”维克多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要是磨磨蹭蹭的,别的小队就抢在我们前面了。第一次发现的才叫新符文。要是我们成了第二名,赏金和公会点数都要打对折,你乐意吗?嗯?”
他顿了顿,又换了一副教训人的口气。
“还有,新来的,别老想着斤斤计较。我问你,该学的战斗技巧都掌握了吗?能独当一面了吗?”
一直打哥布林怎么可能提高战斗技巧啊?塞伦几乎要把这句话喊出来了。可想到明天还要继续见这个人,她还是赶紧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那个……圣骑士一般不是应该研究符文、解析新魔法吗?只有这样,才能一点点拓宽神圣魔法的边界……可是我到现在,都只是在清理这些哥布林而已……”
维克多终于把身体转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些怪异。他沉默了一会儿,遗迹里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塞伦更紧张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口蹦出来。
“新来的。”维克多终于开口了,“你当圣骑士这么久,还没想明白吗?这就是份工作,和那些讲给小孩听的英雄故事没什么关系。”
“对!”塞伦赶紧接上,“所以说,不为了什么神圣使命牺牲自己的生活也可以……”
“所以说,不干活就没饭吃。”维克多打断了她,“是工作就要算工钱,就要把同行比下去,不然还能怎么样?别胡思乱想了,继续干活吧。”
他说完便转过身,朝地图上标出的下一根图腾走去。
(4)
那之后,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两三周。直到有一天,小队里的另一个成员拿着一张标注着大大红叉的地图跑了过来——遗迹找到了。
第二天上午,整个小队停止了分头行动,另外三名圣骑士和一名牧师也跟着维克多走进了遗迹。塞伦松了口气,大概终于能看到不一样的魔物了。
“到了。”维克多抬了抬手,示意队员们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个环形的石柱阵列。正中央立着一根散发着紫光的图腾柱,比之前看到的粗了一大圈。塞伦和其他几个圣骑士在周围戒备,把牧师护在中间。他走到图腾柱前,盯着上面的纹路研究起来。可没过多久,最左边那个拿阔剑的圣骑士就发出了警告。
“左边,有恐惧力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左侧看去。他的圣铃一阵轻响,圣枪术已经打了出去。枪头撕裂空气,直刺那魔物的核心。圣枪在魔物体表炸开,扬起一阵飞尘。
“解决了……?”
扬尘稍稍散去,众人才看清,那魔物竟然毫发无损。乍看上去,那只是一只普通的哥布林,但它体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胶质。胶质呈深邃的幽蓝色,仔细观察才能看出,那是一只史莱姆的躯体。两只魔物黏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身体的边界。
“和委托书上说的一样,是共生的变异体!”维克多赶紧拔剑。
哥布林们似乎被魔法的动静激怒了,刺耳的尖啸声此起彼伏。离得最近的一只已经抬腿冲刺,直取阔剑骑士的要害。牧师一惊,赶紧把他从图腾里看到的东西喊了出来。
“问题在那层史莱姆!能阻隔魔法……”他刚准备继续解析魔力,可低头一看,却呆住了。“怎么……这么复杂?明明只是史莱姆……”
“先别管那么多了!魔法不行就用剑!”阔剑骑士当机立断,左臂猛地抬起鸢形盾护住身前,右手阔剑收至右肩后方,剑尖斜指地面,宽厚的剑刃被附上一层金色光芒。他用盾顶住哥布林哇哇乱叫着砸下的木棍,重心一沉,阔剑借势由上至下,劈向哥布林头顶。
叮!阔剑竟像撞上了石头,震得他虎口发麻。哥布林身上的那层史莱姆黏液,在他挥砍的瞬间变成了苔藓般的深绿色,硬得像一层金属盔甲。
“怎么……这么硬?”
“魔法,是魔法!跟人用的装甲附魔差不多!”维克多赶紧喊道,“但怎么变得这么快的!混账!”
趁着阔剑骑士愣神的空当,哥布林抓住破绽,扔掉手中的棍棒,从腰间摸出短刀,直刺阔剑骑士腿部装甲的缝隙。
“小心,塞德里克!”一旁的重甲骑士冲了过来,庞大的塔盾带起一阵风声,狠狠撞在那只偷袭的哥布林身上。
砰!哥布林被巨力砸飞,重重撞在巨石上。可冲击几乎全被那层史莱姆吸收了。它在地上翻滚两圈,竟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与此同时,更多共生体叽喳乱叫着冲上来,图腾柱旁立刻陷入混战。
塞伦已经被吓蒙了。一只共生体正朝她靠近,可她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只能习惯性地拉弓搭箭,对着共生体的头部瞄准。
嗖!箭矢离弦,却被那层史莱姆“盔甲”轻易弹开。她只想起有些魔法能穿透盔甲,随手便将一发圣光冲击丢了出去。
嗡!光球离哥布林五步之遥时,它体表的史莱姆骤然转为幽蓝,那层能够阻隔魔法的屏障再次出现。光球在共生体体表闪了一下,随后便消散了。
“怎……怎么会……”
塞伦手足无措,一路退到了冰冷的石墙死角。她又试了几次,可哥布林表面的保护层迅速改变形态,无论箭矢还是魔法都被挡了出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共生体不断靠近,身体抖得厉害。
砰!重甲骑士猛然冲来,圣光之锤横扫而过。史莱姆依旧吸收了大部分威力,但余波仍将哥布林砸得一个趔趄。哥布林的注意力也随之被吸引开。
“别慌!盯着它的魔力回路!找到弱点!然后找合适的魔法!”重甲骑士一边用大盾顶着雨点般的挥砍,一边冲塞伦喊道。
“但是,我……我看不懂……”塞伦带着哭腔回答。她连学个复杂点的魔法都费劲,更别说解析什么新魔物了。
“喂!”维克多闪开一记大棍,对着牧师大喊,“快把回路解构出来!不就是哥布林加史莱姆吗?”
“我在解!”牧师满头大汗,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石柱上,“不行!太复杂了!这图腾柱……把共生体的魔力回路全搅在一起了!连个突破口都找不到!”
“可恶!”维克多扫视战场一圈。虽然共生体力气很小,武器也粗制滥造,但冒险者这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再这样下去,力气只会被白白耗空。
“给我撤!交替掩护!下次再来!”
小队成员开始艰难地且战且退。塞伦落在队伍最后,身边聚集了不少哥布林。她学着重甲骑士的样子,凝聚出一柄圣光战锤。
“唔啊!”
她在慌乱中凝聚出的战锤太过粗糙。抬手一挥,重心立刻失稳,锤头从哥布林身体左侧扫过。反倒是她自己因为动作过大,把侧翼完全暴露了出来。
“危险!”
身旁的重甲骑士立刻来援。他猛地把塞伦往身后一拉,自己则挺起巨盾,迎向蜂拥而至的哥布林,瞬间陷入重围。哥布林从各个方向涌来,他渐渐招架不住。几只哥布林瞄准他盔甲关节处的缝隙,寻机将匕首刺了进去。
闷哼声中,重甲骑士的左臂肘窝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银亮的臂甲。塞伦刚刚站稳,却看到一只哥布林已经朝着重甲骑士的脖子扑了过去。她刚想抬弓反击,又想起了哥布林体表的那层史莱姆。
她急得大脑一片空白,可余光瞥见一旁的图腾柱时,突然想起来了。
就是因为这根图腾柱,这些新魔物才能保持这种形态。
不能再犹豫了。
轰——!
塞伦把体内的圣光全部附在那支箭上,一箭射穿了图腾柱的基座。图腾上方的紫光立刻熄灭,整根图腾随即塌成一堆碎石。
同一瞬间,共生体体表的黏液也暗淡下去。史莱姆从哥布林身上滑落,二者都变得和遗迹外围那些普通魔物无异。
战场上的压力骤然减轻。重甲骑士重新站稳,用手中的连枷横扫几次,哥布林一个接一个地被打飞出去。牧师也抓紧机会挥动法杖,一道光环从他脚下展开,将剩余的魔物一扫而空。
遗迹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可还没等大家庆幸活了下来,维克多便铁青着脸走到那堆碎石旁,用脚尖踢了踢。
“干得好啊,大小姐。”他头也不回地说,“看来虽然对付魔物一点用都没有,清理建筑倒是在行嘛。这个月,算白干了。”
“不……不是!”塞伦脸色发白,“我、我……”
“我下的命令是撤退,对吧?”维克多没等塞伦辩解便质问道,“是谁给你的权力擅自攻击图腾?!”
“但是阿尔文他……”
“你是说我下的命令不对?”
“行了,维克多。”重甲骑士阿尔文捂着手臂说道,“塞伦是好心,也是看我情况危急才出手。这种图腾,遗迹深处应该还有。多费点功夫,总能再找到的……”
“哼!”维克多重重哼了一声,“阿尔文也给我注意点,下次别这么莽撞,把自己搭进去!”
(5)
那之后,塞伦反而清闲了一阵。
维克多去打听下一根图腾柱位置的情报了,那些碎石也还有些许研究价值,牧师决定在下次出发前花点时间研究。而小队里的其他人,便暂时没了什么事情。
塞伦本想去找安珀。她走到楼上安珀的房间,却只发现门口贴着一张纸条。
“已前往沦陷区,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有事寄信。”
“已经走了啊……”
塞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下了楼,一路走到冒险者公会前方的广场。她坐在喷泉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在讨论地图上标注出的新魔物,有人一脸兴奋地拿着新收集来的符文,谁都没闲着。
她坐了一会儿,又坐不住了。于是站起身,径直回旅馆收拾好行李,随后跳上了返回星坠之扉的列车。从阿克西姆到星坠之扉不算近,不过第三次魔物潮后改良过的列车快了许多。不到一天,塞伦便回到了自己生活了十余年的家——奈瑞西斯城堡。
那是一座矗立在山脊上的精致小城堡。石砖已经风化得有些斑驳,北侧墙根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城堡北侧背阳的山坡上生长着茂密的紫杉林,树木枝干乌黑,叶片稀少。死亡的气息在其间萦绕,山坡上还零星散落着几块墓碑。南侧的向阳坡则是一片广阔的太阳花田,几座农户的木屋立在其中。不少孩子还在花田里嬉闹,他们的笑声顺着山风飘上山脊,即便站在城堡旁边也听得清清楚楚。
嘎吱——
塞伦打开锁,推开城堡的大门。里面还是和过去一样冷清,如果有第一次来这里的旅人误入,恐怕会以为这是什么遗迹。
亲王虽然名义上是贵族,却不是个喜欢摆架子的人。城堡里的佣人只有寥寥几个,大多是第三次魔物潮中被他救下、后来自愿留下的人。他有时甚至会带着塞伦一起帮忙打理城堡。塞伦看了看周围,没有人过来迎接,便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之后一周,她一直没什么精神。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床,随便去厨房找点东西填肚子,再到图书室翻几页书,或者去太阳花田和紫杉林里散散步。直到女仆长玛拉发现她回来了,开始每天给她送饭,她干脆连房门都懒得出了。
那天晚上,塞伦正趴在桌前,在笔记本上随手画着些什么,玛拉敲门进来了。
“大小姐?您现在方便吗?亲王大人想见您,就在花园那边。”
花园正好位于山脊中央,把山坡阳面和阴面的植被都圈了进去。在明暗交界的地方,长着一簇紫罗兰色的瓷玫瑰,那是塞伦小时候种下的。塞伦走进花园时,正看到亲王拿着剪刀,修剪一株紫杉木的枝条。
“爷爷……”
“看来住了十年,终于习惯了?”亲王的视线还在树枝上,“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要不是玛拉告诉我,等你走了我也未必能发现。”
“……总感觉玛拉女士比爷爷还熟悉这座城堡呢。”塞伦说道,“她肯定很早以前就来这里了吧?”
“比你早不了多少。也是第三次魔物潮的时候来的,比你早几个月吧。”
“真的?”
“真的。而且来的方式也和你差不多。”亲王转过身,继续说道。
“她闯进这座城堡的时候,我还在棺木里沉睡。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半死不活的怪物在房间里找吃的。我带她去了教堂,之后走了一套长得要死的手续。精神检测、身份证明,还有由我出面担保她不会突然发疯变成魔物……最后,她才被允许成为真正的不死族。”
“她恢复精神以后才告诉我,魔物潮来了。我说我听说了,她却说重点不是这个,是那些复活的人。我当时没听懂,可没过多久,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那个时候,像你和玛拉一样的人有很多。有的是被附近圣职者的圣光溅到了一点,有的干脆就是自己爬了起来,又凭着本能一路往南走,直到来到这座城堡附近。可他们的神志没有完全恢复,只会在附近寻找维持身体所需的魔力源,有时甚至会袭击智慧种族。”
“只有我和玛拉愿意收留他们。还能勉强说话的,就先关在房间里。我们两个,还有周围几个担心家里遭殃的农户,就照着圣典上写的办法,勉强挤出一点圣光分给他们,好让他们再清醒一些。至于情况更糟的,就只能锁到地下室里了。”
“王国军不管他们吗?”塞伦奇怪地问道。
“问得好……我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亲王叹了口气,“那天晚上,有个生前是龙裔的不死族在地下室龙化了。”
“不会吧!?”塞伦声音都发虚了,“是……失控的那种?”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关在地下室的人全被他吞了进去,地下室的门也被龙息整个烧毁。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想安抚他,但没有用。最后,是我亲手把一根长矛刺进了他的心脏。”
“那地下室那些烧黑的痕迹……”
“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亲王继续说道,“我看着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楼上的那些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恢复意识。不少去了南边,开始第二段人生;还有几个就留在这里帮忙。所以我当时相信,那只是个意外而已。”
“那……后来呢?”
“后来,我遇到了被虚空浸染太久、已经变成魔物的人,也遇到过无论灌注多少圣光都没办法唤醒的人,甚至还有混进来的邪术士制造的活尸……住进这座城堡的人越来越多,我却越来越消沉。”
“这些没有被归类为‘不死族’的不死族,真的……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容纳他们吗?”亲王把手中的剪刀放到一边,又接着说道。“我一直在想,也越来越不敢随便救人。直到那一天——魔物潮真正打到了星坠之扉。”
“圣女……牺牲的那天?”塞伦问。
“对,就是那时候。你比我离战场更近,应该比我清楚。圣女安洁莉娜在最后时刻惋惜的并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邪火巨人的符文。那是从北方大陆深处被唤醒的魔物,那枚符文里,说不定就藏着通往大陆尽头——传说中审判之峰的线索。”
“我……有一点印象。”塞伦吃力地回忆着,“但是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那之后,我和一名王国军士兵同时发现了你。他说,你不算不死族,只是恰好被唤醒的怪物而已。然后就冲你举起了剑。”
“什……什么?”塞伦猛地抬起头,“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说服了他。”
“你说什么了?”
“世界的秩序。”
亲王把头转向塞伦,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我告诉他,如果圣女安洁莉娜所相信的那种世界秩序真的存在,就应该将此世一切之物纳入其中才对。也包括眼前这个,还没有被任何人归类的存在。”
塞伦愣了一会,才小声问道:“但是,爷爷……你不后悔吗?当初救下的是我,而不是将来能够成为圣骑士,或者什么大英雄的人……”
“圣骑士?”亲王轻笑了一下,“我当时连你第二天会不会跳起来咬我都不知道。”
“那你还……”
“这是两件事。”
亲王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
“即便没有作为英雄活着也没有关系。不,不如说,即便没有作为任何东西活着,也没有关系。塞伦,你已经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实在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就允许自己游荡一阵吧。至少无论哪里都还可以去,甚至包括从来没人走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