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余火与裂痕

作者:超宇宙河童 更新时间:2026/4/25 16:19:53 字数:12491

(1)

侍从试炼刚结束,镇上紧接着便热热闹闹地办了三天庆典。彩旗在初秋的风里晃着,空气里混着糖渍苹果的甜味和人群蒸腾出的暖意,广场那头断断续续飘来乐声和孩子的笑闹。而我守在自己的小摊前,嘴上应付着镇民们关于神圣魔法的问题,心却完全不在这里。

“安洁莉娜小姐,听说您在试炼里得了亚军,是真的吗?”

“第二名算什么,我看啊,再过几年,说不定就是圣骑士团里的大人物了。”

我胡乱笑着应了两句,目光却一次次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向集市更远的入口。前几天打听来的消息在脑子里反复打转:猎龙佣兵团这几天会来镇上进货,时间大概就在中午前后。

就在这瞬间,攒动的人群缝隙里,那个身影清晰地嵌了进来。

哗,血液冲上耳膜。我本能地蹲下身,手探进摊位下方的储物柜,指尖在叠放的纸张和杂物里匆忙摸索——碰到了,那个被我藏在最深处、用素色棉布仔细包裹的方正小盒。

盒子里的东西并不贵重,只是一副刻纹小锤。我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递过去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甚至笑容要弯到什么弧度,才显得自然又不刻意。可当我真的抱着盒子,一步一步挪到埃尔所面前时,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灼热的白噪音。

我把那个包裹得过于用心的盒子直挺挺地往前一送,喉咙发紧,用干涩到陌生的声音挤出一句话:

“这个……给你。”

埃尔所似乎愣了一下,目光从我的脸移到盒子上。“给我的?”

“嗯。”我点头的速度快得有些仓皇,生怕慢一点就要把那个盒子收回来,“前几天……碰巧看到的。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他说了句“谢谢”,然后很认真地把盒子拆开。他伸手把锤子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随后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这东西挺好看的。而且手感也好,比我那边用的顺手多了。”

我一下子也跟着高兴起来,刚才那点紧张和发僵都被冲散了不少,连尾巴都差点不争气地想翘起来。

“最近你在这边很出名啊。”他笑着说,“一路都听人在议论你。说你在训练场上特别威风,连教官们都对你评价很高。还有人说,你以后说不定能直接去阿克西姆。”

我“啊”了一声,有点局促地抓了抓头发。“也……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夸张。”

“已经很厉害了。”他真心实意的赞叹着,“小时候我就觉得你肯定会走到很远的地方。”

我的心脏跳得更快了。果然,他还记得小时候的约定!

“对……”我张了张嘴,想接一句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空气就这样安静了两秒。

本来我该顺着说下去的。说最近的训练,说考核,说那天在训练场上我到底看见了什么——圣光像树一样分开,又像在更深的地方重新接起来,仿佛很多原本互相冲撞的东西,终于都能各归其位……这些东西在我心里都是真的,甚至真实得烫人。可真站在埃尔所面前时,它们却忽然全都显得又大又空,像一些离地太远的空中楼阁。

说出来,他会不会觉得我像个满脑子神圣魔法、把自己烧坏了的中二病?

于是我只好把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只是有一茬没一茬地应着,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可说着说着,我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别扭感却越来越重——

不对,哪里都不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却忽然意识到,我连他现在每天几点起、几点睡、手上新添了几道伤,都已经不知道了。

我们已经多久……没生活在一起了?

砰!

一声闷响,像是厚重的书本被人狠狠掼在实木桌面上。我猛地抬起头。集市、彩旗、糖渍苹果和他手里的小锤一下子碎成一片模糊的残影,只剩下面前堆满卷宗的昏暗办公室。

接着冲进耳中的是乌列尔老师的声音,那咆哮中满是愤怒和难以置信:“……第二名!她可是第二名!这一届最强的几个侍从里,她排在前面!凭什么不能直接去阿克西姆?!”

一股羞耻感用了上来。我赶紧拍了拍脸颊,把回忆中嘈杂庆典人声驱赶出去。明明是如此严肃的场合,我竟然走神了。而且,还是在想他的事情……

“乌列尔牧师,冷静点!”回应老师的,是一个更加沉稳、却带着深深疲惫的声音——负责此次考核、在王国军中地位崇高的瓦莱里安元帅。“规矩就是规矩。金侍从勋章一年只有一枚,这不是今天为了她临时改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不耐烦地敲了敲身后的作战地图:“鼓胀哨所防线吃紧,东北的虚空魔物蠢蠢欲动,国库能拨给我们的每一个铜板都有去处!现在前线缺的是即战力,不是一个要再花大价钱往上堆的——不确定的天才。”

“你管能在训练营完全觉醒龙心、对圣光的理解远超同辈的安洁莉娜叫‘不确定’?”乌列尔老师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瓦莱里安!你看重的不是潜力,你只是舍不得那笔前期投入!”

“是!我承认!”瓦莱里安元帅猛地拔高音量,似乎也被激怒了,“我就是看重实际!王国军现在需要的是即战力!”

紧接着,他用更严肃的语调厉声质问道,“更何况,你别忘了她的出身。铁石堡,猎龙佣兵团。把她往阿克西姆送,是想立刻跟卢伊林翻脸吗?我们现在没有余力去处理这种烂摊子!”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庆典传来的、模糊到失真的乐声。

一秒,两秒……五秒……

“老师,不用再争了。”

打破沉默的竟然是我。我转向瓦莱里安元帅,微微昂起头:“元帅阁下,感谢骑士团的栽培。我回铁石堡。”

“什么?!”乌列尔老师失声惊呼,一步跨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臂,“安洁莉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佣兵团现在的势力……”

“我知道,老师。”我低声说,“可要是连铁石堡都没人回去,那我这些年学的东西,又算什么?”

我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窗外埃尔所离开的方向,然后迅速收回,重新变得坚定。

“现在的我,和当初那个只能靠契约才离开那里的奴隶兵,已经不一样了。”我一边说,一边感受着体内光之树那温暖和磅礴的力量。“至少,这一次,我想亲手把那里撬开。”

(2)

说来可笑,明明一路上都在想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圣光重新照亮这里。可等真到了铁石堡,我的脚却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样,先一步绕去了铁匠铺。

里面传来熟悉的敲打声,沉闷、规律,一下接一下,像很多年前一样,仿佛只要站在门口听上一会儿,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会慢慢沉下去。

我后背倚在门口边上,没再往里走。其实只要再走几步,就能看见里面的人影了。说不定埃尔所正背对着门口,卷着袖子低头敲打一块烧红的铁,额角沾着汗,头发被炉火映成一圈软软的暗金色。

可我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前几天在镇上的那场见面,忽然又从脑子里翻了出来。我胸口发紧,原本抬起了一点的脚,又慢慢收了回去。

要是进去以后,又是那样呢?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又慢慢吐了出来,强迫自己把那些乱成一团的念头压回去。

……对啊。

我回来,不是为了这个。至少,不只是为了这个。

先把正事做了,等这里真的开始变了,等这地方的人都能过上镇子里那种平静日子,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大概也会像小时候一样,自己慢慢长回去吧。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却好像什么都不缺。

所以……现在也……会变好的吧。

正当我心情稍稍平复之际,堡垒中心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熟悉又尖锐的集合号。主堡那边已经开始有人影快速奔跑,远远还能听见有人在高声催促。铁石堡里所有活物都对这种声音有本能的反应:不是去集合,就是准备倒霉。

我抿紧嘴,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等我赶到中央操练场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大半。高台上的卡尔切利娅依旧是一身干练的黑色作战服,懒洋洋地倚坐在那里,嘴角带着那种令人说不出是轻蔑还是玩味的笑。她的眼神掠过台下那些被押上来的、浑身血污的奴隶兵,最后稳稳地落到了我身上。

“看看谁回来了?我们铁石堡的骄傲,猎龙佣兵团最锋利的刀——安洁莉娜!”

我的心猛地一沉。她开始“夸赞”我,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在我最不适的地方。

“这才是我铁石堡出来的人该有的样子!力量!纯粹的、足以撕碎一切规则和伪善的力量!这才是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唯一依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不对,她不是在夸我。她是在借我,继续给台下这些人灌那套早已烂透了的东西。但我忍住了,因为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些骗人的话……

她的话音刚落,甜腻的粉色雾气便如期从她周身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向着台下的人群缠绕而去。

是时候了。我指尖在袍袖的掩盖下微微一动。光之树轻轻摇曳,一缕极致纯净的圣光自我指尖悄无声息地流出,精准地渗透进那粉色的雾气中。

“净化术”。

我像在训练场上拆解一套复杂法阵那样,小心翼翼地去理解,切断它里面那些黏连在人心上的精神干涉。粉色雾气在触及人群的前一刹那,仿佛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一般,迅速却自然地变浅、变弱,最后……彻底消散了。

卡尔切利娅脸上那掌控一切的慵懒笑容瞬间凝固。她细长的眉毛蹙起,眼中闪过清晰的惊疑和不解。她下意识地微微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似乎在寻找干扰的源头。她的法术,第一次,失效了。

成功了!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可紧接着,广场上渐渐低低响起了议论的声音。

“又是这种废物……连最低配额都做不到。”

“看着就碍眼。拖下去算了。”

“浪费粮食。”

狂热的煽动消失了,话语中也不再有那种被强行点燃的空洞凶狠。那些声音平平的,冷冷的,甚至带着点懒得掩饰的不耐烦。

仪式在平稳却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操练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我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双脚沉重得无法挪动。

不,不可能所有人都心甘情愿……一定有人……至少有人会感到一丝不安吧?

我在一片堆放破损训练器械的角落,找到了一个还算熟悉的背影——那是以前在同一个矿区待过、偶尔会互相递个水的老兵“独耳”摩根。

“摩根,”我快步前去,压低声音,“刚才……没有那粉红色的雾,你怎么看那几个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心不在焉地笑笑,露出黄黑的牙齿:“能怎么看?规矩就是这样。完不成任务,就只能被清理掉。”

“可是……没有了那雾,你们不觉得……这不对吗?” 我忍不住追问, “难道就没有一点点……觉得他们可怜?或者……想到自己也可能有这一天?”

“你出去一趟,怎么还变天真了?”摩根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那粉红色的玩意儿?呵,老伙计们私下早嘀咕过了,那东西邪门得很。可是……”

“有它没它,有区别吗?事实就是,能打,能抢,就能活得像个人样,能吃上饱饭。不能,就得像垃圾一样被扫出去。那雾气……有时候反而能让心里好过点,至少不用那么清醒地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圣光……不该是无论什么人,只要照到,就会本能地想靠近、想伸手抓住的力量吗?它不是拯救所有人的力量吗?

那为什么……他们不想要?

我猛地摇了摇头,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他们的错。

摩根说得对。不是因为他们拒绝圣光,而是因为他们只能这样活。今天不拼命,明天就可能像垃圾一样被拖走——在这种地方,谁还会先去伸手抓那种太高、太远、太纯的东西?

我慢慢攥紧了拳,既然如此,那就别再绕了。真想让圣光在这里生根,先得把这地方逼人活成垃圾的那套规矩撬开。

(3)

那之后没过多久,卢伊林又一次来找了我。这回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把一切都算进账本里的笑意里,竟罕见地掺了点认真。

“东边来了一队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运的是王国军给边境驻屯点的辎重。押送的护卫不少,而且都是见过血的老手。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又往上提了提,“他们这趟赶得急,带的都是对付人和魔物的常规兵器,没有专门对龙的家伙。你跟上,正好。”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以往总是会涌起的恶心与不适竟然慢慢沉了下去。

上次的教训已经够大了。光靠想通是没用的,我离开这里太久了。我要先看清楚这套秩序,它究竟是怎么把所有人一点点拧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所以我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们在预定的峡谷埋伏下来时,天已经擦着傍晚的边。车队缓缓驶入伏击圈,护卫果然比寻常商旅强得多,行进的队列紧凑,刀盾也握得极稳,显然不是那种一见袭击就会瞬间溃散的乌合之众。

卢伊林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随即偏过头:“你先上,清掉前面那几个最难缠的。把头砍下来,后面的自然就软了。”

那一瞬间,我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光之树在本能地排斥这个命令。

我犹豫了极短的一瞬。又要——做那种事情了吗?用我的圣光,去屠杀同为智慧种族的人类?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甚至还在前线和虚空魔物辛苦地对峙……

也就是在那一瞬里,我的目光扫到了后面跟来做搬运和清场的几个奴隶兵。他们缩在阴影里,不敢抬头,脸上是那种早已习惯于把自己当成工具和耗材的麻木。其中一人和我眼神交汇——

那双眼珠浑浊,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痂。他看着我,没有求救,也没有怨恨。只是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头低了下去,往阴影深处又缩了缩。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怕被我记住他的脸。

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拧紧了。是某种比圣光更冷、更不体面的东西——就这么窝在胃里,硬邦邦地卡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不能再退了。我转过身,向前迈了一步,站在所有佣兵最前面:

“卢伊林团长,我可以参加这次行动。但我不会替你们去杀那支车队的人。”

整个峡谷像是忽然空了一下。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朝我这边望来;有人嘴角的笑还僵在那里,眼神却已经变了。

卢伊林的脸色一下阴了下去,“你说什么?”

“我说,作为圣骑士,我不会对智慧种族动手。”我看着他,胃里那股恶心冷成了一块硬铁,“你们要抢,自己去抢。别再拿我的手替你们沾这种血。”

“你敢耍我?”卢伊林彻底被激怒了,手习惯性地探向怀里,想去摸那个本该用来重新勒紧我脖子的青铜环控制器。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就僵住了。因为我已经先一步从腰包里翻出了那块早被乌列尔老师炸裂、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废铜,隔着一段距离举起来,给他看了个清楚。

我再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解开体内澎湃的力量,骨骼舒展开,龙鳞沿着皮肤一层层翻涌出来,背后巨翼猛地撑开,带起的风把两侧佣兵吹得东倒西歪。

“下面听着!峡谷埋伏——立刻撤离!”

峡谷中的车队瞬间大乱,护卫们仓促收缩阵型,佣兵这边也同时炸开锅。卢伊林怒吼着拔剑扑上来,命令身边的人先拿下我。可面对完全形态、且明显站到对立面的龙,恐惧比服从更快地占了上风。有人后退,有人吓得直接摔在石坡上,还有人硬着头皮冲上来,却被我龙翼掀起的狂风当场掀翻。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几乎不给人喘息的工夫,就连卢伊林本人都没能撑过几个回合。最终,他在剧烈的喘息里停下挣扎,咬着满嘴血腥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撤……撤回去……”

卢依林精心准备的一次劫掠,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回铁石堡的路上,没有人敢靠近我。那些佣兵远远跟在后面,既恨又怕地望着我,像在看一头随时会再发疯一次的怪物。卢伊林一路上没再开口,脸色铁青,肩背也比出发时更佝偻了些。但是,那些随行的奴隶兵,眼神明显变了。不是今天不用送死了那么简单,是某种更深沉,也更加闪亮的东西……

回到铁石堡之后,事情并没有立刻失控,反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卢伊林没有碰我,因为我还有用。虽然他不敢让我再参加劫掠,但只要堡垒外那些源源不断冒出来的魔物还在,只要那些他手底下的佣兵还填不上来的缺口还在,他就暂时还舍不得动我这把不听话、却仍然足够锋利的刀。

正因如此,我把目光投向了那枚断裂变形的青铜环。

我找来一根结实的皮绳,把那东西重新穿了起来,挂在肩甲一侧。它七扭八歪,断口狰狞地露在外面。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某些东西一旦断掉,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于是我就这样带着它,在铁石堡里走来走去。

我从奴隶兵潮湿发霉的营房前经过,在食堂门口停留,在训练场边缘驻足,甚至故意从主堡大厅外最显眼的地方慢慢走过。过去那些奴隶兵只会躲闪、麻木、或者低着头迅速让开的目光,如今终于会在扫到我肩上那枚扭曲的铜环时,多停上一瞬。

最开始,那里面只有惊惧和不敢相信。

可渐渐地,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食堂开饭的时候,往常都是佣兵先盛,奴隶兵端着碗等在最后,汤底都捞不剩几粒盐。可那天,一个瘦得颧骨凸出的年轻奴隶兵,在佣兵还没放下勺子的时候就往前迈了一步

又过了几天,我在训练场边看到另一个奴隶兵——是个上了年纪、背已经有点驼的男人。佣兵头目让他把散了一地的训练器材搬回库房,他闷头搬完了。头目瞥了一眼,丢下一句“明天还你”,把他那份配额面包拿走了。换作以前,他大概会把头低下去,然后走开。可那天他站在原地,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那是我明天的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旁边几个奴隶兵全都停下了动作。

还有一次是在营房角落。一个刚被抓来不久的年轻人发着低烧,缩在铺位上没法出工。来的是那个趾高气扬的队长杜兰德,他踹了那个年轻人一脚,见他实在起不来,原本想去拿鞭子。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却愣住了。

同营的十几个奴隶兵,没有像过去一样侥幸地移开视线,而是用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在一旁,看着杜兰德的眼底渐渐浮起寒意。他最后只是骂了一句,就走开了。

青铜环让奴隶兵第一次看见,原来压在头顶上的东西不是永远都不会裂,原来反抗也不一定立刻就死。铁石堡这个地狱能延续至今,不是因为奴隶兵们不懂反抗,甚至也不全是因为卡尔切利娅的控制,只是……

只是他们没有反抗的条件。他们而是缺少足够的资源和武器,所以才只能用眼神和话语挣扎,而斗不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佣兵。

从注意到这件事开始,我做事的方式慢慢变了。

比如那天,巡边回来之后,本该优先拨给我这个高阶战斗力的止血药和恢复药剂,我拆开一半,丢给了那几个伤得最重、却原本根本轮不到的人。食堂里,好不容易分到的、带着一点肉腥味的热汤和还算像样的面包,我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推给那些已经饿得眼睛发直的奴隶兵。

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周围几乎一下子静了。

端着餐盘的佣兵停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像是想骂,却又顾忌着什么,最后只能死死盯着我肩上的青铜环和我手里那碗已经推出去的汤。那几个被我点到的人更是愣在那里,手都不知道该不该伸,只会下意识看我,像是不明白这种东西怎么会落到自己面前。

“拿着。”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快凉了。”

后来这种事慢慢多了起来。

有时是药,有时是食物,有时是一段休息的时间,有时只是我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地把自己这个“最有价值的战斗力”本该优先得到的东西,往下分出去。每做一次,我都能感觉到周围那套看不见的秩序在轻轻绷紧。佣兵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难看,可那些奴隶兵之间,却开始出现另一种变化。

他们不再只是各自低头活命了。

有几个人开始在休息时偷偷凑到一起,不再像以前那样连彼此对视都不敢;有人学会了在被分派最脏最重的活时,先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再慢吞吞站起来;甚至有一次,我远远看见两个年轻些的奴隶兵,正压低声音商量着要不要替另一个发烧的人分一半活。

那一刻,我竟然笑了一下。

如果我继续逆着厮杀的规则而活,如果我像提纯圣光一样,继续把自己的行为也提纯下去,那么这套“弱肉强食”的活法,总有一天会先一步在我面前站不住脚吧。

于是我开始对自己要求得更狠。

我开始提纯自己的语气,提纯动作,提纯眼神,甚至提纯每一次转身和停顿。别人来找我时,我得先把脸上的疲惫压下去,再开口;有人朝我看过来时,我得先把背挺直一点;明明心里烦得厉害,嘴角却还是要弯一下。那些原本只属于犹豫、厌烦和疲惫的东西,则被我一点点压回胸口深处,压得越平越好,越看不出来越好。

一开始,这样做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可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开始一点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重。

白天还好,一旦事情多起来,身体总归会自己动,脑子也没空乱想。可一到夜里,或者在某些突然安静下来的瞬间,我就会迟钝地感觉到一种越来越清楚的疲倦感,像是身体里有哪根绷得太紧的弦,已经在一点一点发涩、发烫,再继续拉下去,迟早会崩断。

很累。真的很累。可我第一次觉得,眼前这条路也许真的是通的。

(4)

直到那天,我又一次路过了铁匠铺。

那地方这些天我不是没绕过,却一直没有真的靠近。每次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听见里面沉闷而规律的敲打声,就立刻逼着自己把目光挪开,像是只要不看,那里头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就不会真的发酵。可这一次,我却一眼看见了里面的人。

埃尔所站在炉台边,手里拿着一卷有些旧的纸页,像是在给人解释着什么。他的神情很认真,带着一点难得的耐心。而站在他对面的,是卡尔切利娅。

她没有穿那身象征权力的黑色作战服,而是换了一套看起来很普通的棉布长裙,像是故意要把自己身上那层危险的东西全都藏起来似的。她手里也拿着一本薄薄的旧书,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真的在认真请教某个她并不明白的地方。

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别说了。离他远一点。别站得那么近。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就先被狠狠吓了一跳。

……我刚才,在想什么?

我站在原地,肩上的铜环还在微微晃着,方才那点硬撑出来的平静却像被人突然抽空了一样,一下子散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我难堪的东西。

像是委屈,又像是难过,但没有那么简单,那是一种尖得发冷、窄得发疼的东西,顶在胸口,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希望她立刻消失。希望她别再开口。希望眼前这一幕像被人撕裂的画纸一样,马上碎掉。

我胸口一阵发闷,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起来。

不,不该是这样的。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转过身,脚步越走越快,像是只要走得够快,那几句话就会被我甩在身后。可它们没有,它们像钩子一样挂在心口,越甩越紧,越甩越深。到了拐角,我甚至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冰冷的石墙急促地喘气。

那不是我!我的喜欢也不是要占有谁,它该是干净的,是从圣光里长出来的东西,不该和铁石堡里那些互相撕咬、互相占有的欲望长成一个样子!

第二天起,我做事比之前更过了头。

巡边回来之后,我把整份恢复药剂都丢到了那几个伤得最重的人怀里,连带着本该拨给我自己的热汤和面包,也一并推了过去。

“拿着。”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我不饿。”

其实我饿得胃都在抽。而站在旁边的几个佣兵,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这不是善心,这是在当众踩碎铁石堡最基本的规矩。

那一瞬间,我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可当我转过身,想借着那点快意把胸口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一起压下去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了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

“原来那段旧诗是这个意思。”

铁匠铺门口,卡尔切利娅正靠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旧书。她没有看我,连余光都像是懒得往这边扫一下,只是侧着头,对里面的埃尔所轻轻笑着,“难怪你上次会笑。我还以为只是个无聊的比喻。”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心脏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

从那以后,这样的场景开始越来越多。

我刚把巡边时分到的一段休息时间让给两个快要站不住的奴隶兵,转过回廊,就听见卡尔切利娅在铁匠铺里用那种不高不低、偏偏足够让我听见的声音说:“原来你还会修这种老式机关,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我刚替一个被佣兵踹翻在地的奴隶兵把散了一地的铁钉一颗颗捡回桶里,直起身时,就看见她站在炉火边,慢条斯理地翻着书页,像是随口提起似的笑着说:“和会说话的人待在一起,果然轻松得多。”

还有一次,我明明已经绕了远路,却还是在石墙拐角处听见她的声音。

“这段故事你上次说过,我后来又想了想,确实很有意思。”

不……不对……为什么?为什么我都这样提纯自己的行为了,那股恶心的心情还是会冒出来?

白天,我还能靠事情把自己压住。可一到夜里,事情就全变了。

我一闭上眼,铁匠铺里那道和谐得刺眼的剪影就会浮现。可真正把我从床上拽起来的,反而不是这些画面本身,而是它们一出现,那句立刻跟着浮上来的话——离他远一点!别站得那么近!

我用力闭上眼,翻身,把被子死死扯到胸口,逼自己去想别的事情。去想外墙,去想魔物,去想今天又有谁第一次敢抬头反抗了一下,去想那些本该让我高兴的事情。

可没有用。那些念头像是已经长进了身体里。白天被我按下去,夜里就一寸寸浮上来,浮成另一种更可怕的问题。

我怎么能一边把自己活成一面旗子,一边又在心里藏着那样窄、那样尖、那样不体面的东西?

我开始常态性地失眠,到了后来,这种崩坏开始往白天溢。

最开始只是精神恍惚一点。别人说的话得在脑子里过两遍才能听明白,走路时会无意识地往铁匠铺那边偏。再后来,连战斗都开始出问题了。原本靠本能就能避开的攻击,我会慢半拍;该抬手的时候手没抬起来,该凝结出来的法术,回路会在最后一下莫名其妙地歪掉。

甚至有一次,在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围剿里,我居然在敌人已经扑到眼前的时候,脑子里还闪过了卡尔切利娅站在炉火边、微微低头翻页的样子。

那一下几乎是擦着死过去的。要不是身旁的人下意识替我挡了一刀,我现在大概早就躺在铁石堡外面的烂泥里了。

那之后,连旁人都看得出来我不对劲了。

几个原本一见我就会立刻站直的奴隶兵,在看向我时,眼神里开始多出一点小心翼翼的迟疑;就连那些一直对我脸色铁青的佣兵,也终于从单纯的恼怒里,慢慢品出一点别的东西来——他们看得出来,我快要撑不住了。

而我自己,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那天夜里,我又一次在半梦半醒间猛地睁开了眼。

屋里一片漆黑,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冷得发白。我坐起身,胸口急促起伏,额角和后背都带着一层薄汗。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和那片安静得近乎残忍的黑。

我睁大眼睛盯着黑暗,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那个头脑清楚、心里干净的自己,到哪里去了?

(5)

我不记得自己在那种头脑昏沉的状态下度过了多久。

白天站在堡垒里走来走去,耳边全是人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可那些声音落进脑子里时,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迟钝,怎么都聚不起来。就连傍晚的风吹在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滞重感。

那天也是这样。

我站在广场边缘,看着几个佣兵把一名瘦得几乎脱了形的奴隶兵往外拖。那人大概是犯了什么再普通不过的错——没干完活,顶了嘴,或者只是单纯倒霉。铁石堡里这种事每天都有,我以前看过无数次。可那天,我只是站在那里,眼前发花,连愤怒都像被什么压在了很远的地方,提不起来。

直到那人忽然挣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已经快要裂开的尖叫:

“救命——!”

那一瞬间,我猛地睁大了眼睛。

夕阳从广场尽头斜照过来,红得发烫,映在那人挣扎的手臂上,也映在佣兵拔刀时闪起的一线寒光上。那颜色突然和记忆里的另一个傍晚重叠了——小镇、石板路、在史莱姆的恐惧力场中冻结的小女孩、还有那时我洒出圣光时胸口那种闪亮的感觉。

自己这几个月积在心里的所有东西——说不出口的委屈、被撕开的恐惧、对自己失望到近乎恶心的羞耻、还有那股一直压着我往下坠的自暴自弃——一下子全都找到了出口。

我甚至没有真正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已经先动了。

等我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战锤还在微微发颤,温热粘稠的血顺着锤缘一滴滴淌下来。刚才那几个拖人的佣兵,已经变成了脚边一摊看不出形状的血肉,碎骨和内脏混在一起,溅得半条石板路都是。

四周死一样地静。

那个本来已经快被拖走的奴隶兵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像是连哭都忘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我身上,连风都像忽然停住了。

我慢慢抬起头。

卢伊林就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那天傍晚,尖锐的警报钟声撕裂了堡垒的宁静。我被不由分说地“请”上了高高的主城墙。然后,我看到了让我血液瞬间冻结的一幕。

卡尔切利娅站在那里,一袭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洞悉一切又充满恶意的浅笑。而她的怀中,半扶半搂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是埃尔所!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

卢伊林就站在卡尔切利娅身旁,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

“安洁莉娜,选一个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昏迷的埃尔所,又指向跪在他身旁的,那个刚刚被我救下的奴隶兵。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刚刚救下的这个奴隶兵杀掉。”他拖长了音调,“只要照做,这个……你还挺在乎的小铁匠?就是你的。”

空气像是一下冻住了。被紧急召集上城墙的佣兵头目、奴隶兵小队长,全都把目光死死压在我身上。

我什么也没说。下一秒,我已经扑了出去。

龙吼与圣光同时炸开,我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裹挟着几乎要将城墙都一并撕开的怒焰,朝卢伊林直撞过去。完全觉醒的龙裔之力,加上我那时对圣光前所未有的掌控,让我每一击都重得近乎不讲道理。短矛在我爪下不断震颤,城墙的砖石一片片崩裂,卢伊林只能狼狈后退、格挡、闪避,几乎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佣兵们脸上的凶相一点点裂开,变成了惊惧;而那些奴隶兵眼里,则燃起了一种几乎要把自己也一并烧起来的光。我甚至真的有一瞬间以为,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再狠一点,我就能把眼前这一切都彻底砸碎。

然而,就在我即将撕开他胸膛的前一刻,卢伊林脸上的惊骇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到令人发毛的狞笑。

“蠢货。”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猛地后撤半步,另一只手已经从腰后掏出了一个不断蠕动的紫黑色囊状物。那是某种还残留着活性的脏器,表面布满扭曲的血管,刚一暴露在空气里,就散发出一种令人本能作呕的死寂气息。

下一秒,浓稠如墨的雾气骤然喷涌而出,瞬间将我和他周围的空间整个吞没。

我下意识地催动圣光,然而这一次,圣光刚一离体,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恐惑恶魔的腺体,能够喷出虚空雾。可在当时,我只知道自己眼前那团浓黑的东西,正在一口一口,安静得近乎残忍地吃掉我的圣光。我一直追着跑、一直拿来组织自己、拿来压住一切裂缝的圣光,在这里竟然连一点回音都留不下来。

而卢伊林没有给我第二次反应的机会。

接下来的反击快得像一场毫不讲理的暴雨,我甚至来不及分辨每一下是从哪里来的,只能在一连串沉重的轰击里狼狈后退。侧腹传来龙鳞碎裂的脆响,膝盖也被一记阴狠的重击直接踢断了支撑,我闷哼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失控地变回了人形。

(6)

“……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安洁莉娜喃喃道,“龙心……碎了。”

她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剧痛和绝望一起压下来的时候,身体……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龙化了。”她的肩膀开始轻微发抖,音调也带上了哭腔,“然后……失控的身体……亲手杀了……”

“安珀。”

塞伦轻轻叫了她一声,温热的手覆上她冰凉发颤的手背。安洁莉娜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立刻偏开了脸。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角。

“很可笑吧?”她低声说,“一个自称想理解世界本源、追着圣光真谛跑了这么久的人,到头来却发现,离开了战场,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后来……我就一直在重复。”

“龙心碎了,我就去找修龙心的方法。眼前的路断了,我就拼命去抓下一条。古代魔法也好,禁忌仪式也好,炼金术士都不敢轻易碰的怪药也好……我几乎什么都试过。”她眼神发空,无意识地盯向某条被子上的褶皱,“每一次都是这样。觉得自己这回总算抓住了什么,觉得只要再往前一点,再想通一点,再狠一点……说不定就能把前面那些事情补回来。”

“可到最后,只会碎得更彻底。”

“安珀……对自己太苛刻了!”塞伦听得心口发紧,手掌又用力了些。“安珀不是又鼓起勇气,来阿克西姆了吗?来这个有着全王国最优秀的见习冒险者的地方?”

“啊啊,是啊。我明明已经不配当圣骑士了来着。” 安洁莉娜又苦笑了一下,“但是我听见了阿克西姆那边的传言,说大图书馆禁书区深处,藏着一本失落的手札,里面也许记着倒转时间的法子。”

“我明知道这种话多半靠不住,可还是信了。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抓了。然后——就在救赎日那天遇到了你……”

塞伦内心猛地被刺了一下,指尖倏地收紧:“难道那晚追杀你的人就是——”

“佣兵团的人。只要龙心还有活性,卢伊林就不会放过我。他不在乎我是死是活,只在乎那东西还能不能用。”安洁莉娜垂下眼,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不过现在,大概连‘材料’都算不上了吧。”

屋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冷了下去。

一直沉默着的墨菲儿终于有些着急地开了口:“安洁莉娜小姐……不是还有半年吗?我也会帮忙的。德鲁伊环阶那边还留着不少关于龙心和古代生命回路的资料,只要慢慢找——”

“对啊对啊!”塞伦也立刻接了上来,“我们可以一起去禁书库,守书灵先生虽然说那个传言是假的,可他不是一直都在帮你找修复龙心的线索吗?我们一起想办法!”

话音未落,塞伦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放在安洁莉娜的肩膀上。像过去无数次安抚受了打击的安洁莉娜那样,把她拥入怀中——

啪。

安洁莉娜猛地一抬手腕,有些生硬地把那只手拂开了。塞伦一怔。

“对不起,塞伦姐。”

“让我……稍微自己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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