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反击

作者:超宇宙河童 更新时间:2026/8/7 19:40:04 字数:12743

(1)

第二天午后,铁石堡城门外。

“铛!”

塞伦将最后一颗铁钉砸进地面,前方浮桥上的木板跟着晃了一下。她又补了一锤,确认钉子已经砸实,这才往后一倒,瘫坐在了地上。锤子也被她随手扔到一边,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终于修好了。

塞伦拿手背擦了擦汗。身后已经有士兵推着粮车走上浮桥。前面的士兵一边小心地调整着车前进的方向,一边向车后的同伴打着招呼。浮桥木板间的缝隙中溅出点点水花,打湿了车轮的下沿。

这座刚刚经历了战火洗礼的城堡还没有彻底安静下来。有些漏网的佣兵还在负隅顽抗。城堡地下通道和暗室中,仍然时不时传来刀剑撞击的声音。城堡外更是一片嘈杂。刚刚摆脱精神控制的奴隶们正聚集在城外的空地上,向王国军登记自己的姓名和家乡。他们中不少人精神还有些恍惚,要问好多次才能想起些被抓来前的记忆。但士兵们很耐心,还不时给他们递上一块毯子。

“塞伦!”

多亏浮桥修复,城堡内的车队也开始向城外移动。墨菲儿站在车队最前方,挥手向塞伦打着招呼。塞伦刚想回一个笑容,但当她的目光落到车上时,心情却骤然沉重了下去。

是遗体。冒险者和士兵的遗体。

墨菲儿看到塞伦的表情,胳膊也僵在了半空中,随后慢慢放了下去。她缓步走到塞伦身边,没有再跟着车队继续前进。随后停下,和塞伦一起默默注视着眼前的队伍。

“……代价惨重的胜利呢。”不知过了多久,塞伦才开口。

“……嗯。”墨菲儿答道,“第一批冲进来的冒险者,至少有两成被卡尔切利娅的龙息烧死了。”

“西涅和艾瑟瑞尔,大概只能回后方养伤了吧。”

“嗯。他们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墨菲儿应道。但她随即拍了拍塞伦的肩膀,示意她向城堡内看去。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

又一列车队从拱门下方驶出。几名全副武装的宪兵走在最前面,浮桥两侧的卫兵神情骤然认真起来,开始疏散周围的人群。直到车队走过一半,塞伦才看清中央那辆特制的囚车。

卡尔切利娅被锁在囚笼中央。她双手被吊在横梁上,脚踝则扣着灌铅的脚镣。头垂在胸前,头发散乱地遮住半张脸。囚车外侧挂着一只透明药剂瓶,瓶身用皮带和铁扣牢牢固定在栏杆上。色泽诡异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顺着针管注入她手臂内侧,把她的魔力回路搅得混乱不堪。

“慢点,慢点!这可是贵重货。”押车的宪兵队长扶着囚车侧栏,嘴上却带着笑,“要是搞丢了,弗拉梅尔小姐能把我们全泡进药剂桶里。”

旁边一个年轻宪兵咧嘴接话:“放心吧。等卢伊林回来,他这位副团长大人早就在王都牢房里醒酒了。”

“还牢房呢?”另一个士兵吹了声口哨,“我看是绞刑架。”

这句话一出,城门附近不少士兵都笑了起来。有人举起手里的头盔敲了敲盾牌,发出一阵乱七八糟的金属响声。几个刚从城内撤下来的冒险者也跟着起哄,朝囚车方向吹口哨。

“等等,等等!”

一个年轻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声。几个宪兵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的见习圣骑士正拿着一面变形的盾牌,喘着粗气小跑跟上来。

“我要去南边修装备!”圣骑士快步走到队长身边,“让我跟你们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

“小子,等下一班车队吧。我们往北走。”

“往北?”

“对。”队长拍了拍囚车,“可不能让卢伊林猜出来我们怎么回王都。”

“但是,总要掉头往南的吧?是不是走铁匠们那条……”

圣骑士的话被一阵起哄和窃笑声打断了。队长也笑了,只冲他摆了个“嘘”的手势。旁边有个老兵则打趣道:“小伙子,你是卢伊林派来打听情报的?”

圣骑士的脸刷地红了。他挠了挠头,“哦,哦”地应了两声,就捧着盾牌站在了道路一边。宪兵们转身,押送着囚车向北驶去。车队的影子在众人的目光中逐渐变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点。

“终于让老妖婆走人了!”

罗伊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塞伦身边。他看上去有些兴奋。

“罗伊先生?”墨菲儿转头,“暮憩村的大家……都还好吗?”

“啊,都放出来了。”罗伊回道,“就差地下祭坛里那些倒霉鬼了。”

“祭坛?”

“对呀,就是城堡地下的祭坛。”罗伊继续说,“那里的人被污染得最厉害,和卡尔切利娅的魔力连接也一直切不断。只能等那老妖婆走远了。”

“原来如此。那个魔法是有范围的啊。”

“准确地说,是有时间限制。”塞伦接上了话,“人的魔力本来就在循环。时间一长,污染会被慢慢冲淡。如果被污染的魔力一直得不到补充,人就会慢慢清醒过来的。”

又有两个暮憩村的村民向这边走来。走在前面的是那位身材微胖的酒馆老板娘。她的围裙已经不见了,外套上沾满烟灰,袖口还被刀刃割开了一道口子。看到她,罗伊立刻迎了上去。

“老板娘!人数都清点好了?”

老板娘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几下,才低声回答:

“清点好了。可大家……没能全都回来。”

罗伊停下脚步。

“管马厩的老汤姆死在劫掠里了。”老板娘抹了一把脸,“还有几个人,昨晚被当成奴隶兵赶到城外,让魔法打中了。最后逃出来的人说,村子也烧得差不多了。”

另一个村民低着头补充道:“酒馆的屋顶塌了,后院也没保住。”

罗伊望着两人,原本准备说出口的话停在嘴边。城外仍然嘈杂,车轮不断从浮桥上轧过,登记处偶尔有人高声呼喊失散者的名字。几个人却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出声。

“罗伊先生。”

“大家马上就都可以回家了。”塞伦打破了沉默,“卡尔切利娅回不去,就没人继续给卢伊林的奴隶兵灌魔力。拖得越久,醒过来的人越多。”

“诶?”墨菲儿把脑袋凑了过来,“那再过些日子,佣兵团的人岂不是要跑光了?”

“嗯。”塞伦点头,“他已经留不住自己的军队了。”

老板娘怔怔地听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用沾满烟尘的袖口擦了擦眼睛。等她再次抬起脸时,便伸手在罗伊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听见了吧?仗要打完了。等回了村子,先把老汤姆他们好好送走。然后大家一起回去,把房子一间一间盖起来。”

“酒馆也得重新盖。屋顶塌了就换新的,吧台烧了就再打一张。你这个酒保可别以为酒馆没了,就能偷偷辞工。”

罗伊低头看着袖子上被她拍出的灰印,愣了半晌,才像从前站在吧台后招呼客人那样,向老板娘微微欠身。

“当然。等暮憩酒馆重新开门,诸位的第一杯酒,由鄙人请客。”

老板娘红着眼睛瞪了他一下。“拿我的酒请客,你倒是大方。”

旁边的村民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抬手擦了擦眼睛。

罗伊也笑了。“那就从我的工钱里扣吧。”

(2)

几人就这样坐在桥头短暂休息了一会儿。先走的是暮憩村的酒馆老板娘,她打算去帮冒险者们做点热饭。随后浮桥边的卫兵们也到了换班时间,他们走进城堡休整,接替的是另一队齐装满员的宪兵。少数几人留下守住浮桥,指挥着车辆井然有序地进出,更多的人带着施工需要的装备走向城外。远处,不少防御工事已经修建起来,大多面朝北方,时刻提防着佣兵团残兵的回援。

“行了,该干活了。”罗伊站了起来,“我得去看看祭坛里那些家伙好点了没,然后准备送被解放的奴隶们回家。”

“我也该走了。”塞伦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照顾一下安洁莉娜,再打听一下指挥部下次开会是什么时候。”

“我也——啊!”

两人回头。

墨菲儿从刚刚起身的位置,嗵地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她死死按住额头,指尖陷进头发里,脸被垂下来的长发完全遮住。

“墨菲儿?”塞伦赶忙转身,搀住她的肩膀。她这才看到墨菲儿的眼角已经因疼痛挤出了几点泪花。

“灵魂……在哭……在哀嚎。”

“听得到……”墨菲儿强忍着头部的痛苦,挤出几个音节,“好多……到处都是。它们在叫我——不,在叫救命……”

塞伦刚想抓住她的手腕,突然眼神一变。她猛地站起了身,愣愣地看着北方。

“塞伦?”罗伊跟了过来,赶紧把墨菲儿扶住。

“我也……闻到了。”塞伦缓缓说道,“死亡……的味道。”

塞伦鼻翼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那股气息里确实有死亡,却又被某种滚烫而旺盛的力量裹在中央。

“不对,不是普通的不死族。不是……死灵术唤起的尸体那种腐败的味道,也不是被圣光复活后永恒的气息……”

“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拽起来的……”

一道惨白的光芒掠过了三人的视野。紧接着,三人脚下的土壤开始微微颤动,一块碎石轻轻跳了一下,护城河中的水流也被激起了细密的波纹。

“从北边……?”塞伦下意识地轻声道。

轰!!

话音未落,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北方撞进峡谷。最初是一阵低沉而厚重的巨响,紧接着,层层叠叠的回声沿着群山滚滚而来,震得城门洞内嗡嗡作响。

浮桥上的战马受惊扬起前蹄,刚刚还在通行的车辆纷纷停了下来。无论是守桥的宪兵,还是扛着器材走向城外的工匠,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向北方。在那道惨白光芒升起的远处,依稀能看到一股浓烟正在群山之间缓缓扩散。浓烟中有一个模糊的巨大身躯,正在向外释放着某种不祥的魔力。

“那是……龙?”罗伊目瞪口呆地望着烟尘中的残影,“卡尔切利娅……逃出来了?”

“不对,不是她……”墨菲儿回答,声音还有些发颤,“那东西……不是正常的生命……”

罗伊看向墨菲儿,目光里满是茫然。等他重新望向北边才发现,那个庞然大物已经向南飞来。它在山峰之间穿行,每一次消失、再度出现,都会比上一次庞大几分。浓烟在群山之间拖出一条不断延长的暗色轨迹,方向直指铁石堡。

那看上去像是一条未成形的龙。不,那根本就不是龙。

那具惨白的躯体上没有一点鳞片,皮肤表层覆盖着闪着红光的光滑粘液,看上去如同蛞蝓般黏滑。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覆盖着平滑的肌肤,仿佛整张脸本来就不应该有五官。展开的双翼不像龙的膜翅,反而像候鸟的翅膀一样,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厚重羽毛。尾巴有整整三条之多,尾尖同样覆盖着扎眼的尾羽。它的胸前闪烁着某种介于粉色和金色之间的光芒,时不时在下方的战场上划出一道弧线。

城墙上的瞭望手终于反应过来。急促的警钟轰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传遍整座堡垒。

“敌袭——!”

“北方发现巨龙!正在接近城堡!”

浮桥前顿时乱成一片。就在这时,那惨白巨龙冲破了最后一道山脊。等众人看清骑在巨龙身上的人影时,所有人同时愣了一瞬。

卢伊林。

那条龙背上既没有鞍具,也没有缰绳,他只是单膝抵在颈根处,左手按住惨白的皮肤,五指陷进光滑的红色粘液里。他的衣摆被撕开了几道口子,在双翼掀起的狂风中猎猎翻卷。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巨龙越过山脊时猛地倾斜,他只略微调整了一下重心,甚至没有伸手寻找可以抓握的地方。

卢伊林低下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浮桥与奔逃的人群,缓缓扫过铁石堡的城墙。随后,他的嘴角向上扬起了一点。

“不可能!”塞伦声音颤抖着,“卢伊林的主力……应该在三天前就被佯攻吸引到了别处才对!”

“除非……他是一个人轻装机动过来的……”墨菲儿一边勉强站起,一边说,“他相信那条惨白的巨龙……”

“能单独打败我们所有人。”

“西墙塔楼!巨弩准备!”

城墙上的军官率先回过神。他拔出长剑,剑尖直指那条逼近的惨白巨龙。

“他的第一个目标一定是巨弩!所有人做好准备!”

塔楼上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几人合力转动绞盘,粗大的弓弦在齿轮声中缓缓绷紧。弩手将一根重型弩矢推入滑槽,调整瞄准镜,牢牢锁住迎面而来的龙影。昨夜战死的几名佣兵遗体还没收完,被暂时拖到墙角,其中一只手从染血的帆布下面垂了出来。

“稳住!”

惨白巨龙离西侧塔楼越来越近。军官双手握剑,盯着它毫无五官的头颅。塔楼上的卫兵已经齐齐举起附魔盾牌,将巨弩严丝合缝地挡在身后。

“保护巨弩!等它准备吐息——”

巨龙没有把头探过来,而是整个身体伏到了塔楼上。它的头部卡在塔顶,尾巴缠住塔身,胸部恰好对准弩箭飞出的开口处。它心脏处那团粉金色光芒骤然亮起,化作一道宽阔的光束,将房间照得通明。弩手们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温热的光芒贴着他们的铠甲流过,又照进墙角横七竖八的尸体。

然后,它就飞走了。

惨白巨龙双翼一斜,擦着塔楼上方掠过。狂风卷起帆布和尘土,几名弩手伏低身体,等他们重新抬起头时,卢伊林已经骑着巨龙飞向了城堡内部。

“他在干什么?”

“检查巨弩!快重新瞄准!”

军官转过身。就在这时,队伍最后方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噗嗤。

一名弩手的身体猛地僵住。他低下头,看见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的胸前穿了出来。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具本该躺在墙角的尸体。

那名佣兵半边脸已经被烧得焦黑,胸甲上还留着昨夜被长矛贯穿的裂口。此刻,他却笔直地站在那里,握着短刀的手臂没有一丝颤抖。被帆布遮住的其他尸体也在缓慢起身,关节随着动作发出断续的摩擦声。

“活尸!”

旁边的士兵眼疾手快,拔剑扑了过去。眼前的景象虽然诡异,但他姑且也曾在死灵法师那里见过。可还没等他靠近,被刺穿胸膛的弩手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粉金色的光芒正沿着刀刃渗入伤口,弩手脸上的痛苦迅速消失,瞳孔渐渐失去焦点,原本因恐惧而扭曲的五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了。

他拔出腰间的短剑,朝身旁的同伴挥了过去。

“等等,是我——”

剑刃砍进肩甲,鲜血溅上弩机。更多粉金色光丝沿着伤口钻进那名士兵体内。塔楼上顿时响起混乱的喊叫,刚刚瞄准惨白巨龙的弩手们被迫转身,与身后的死者厮杀起来。装填到一半的巨弩彻底停住,弩矢歪斜地卡在滑槽中央。

半空中,卢伊林甚至没有回头。

惨白巨龙越过城墙,径直飞向主堡后方。那里临时安置着昨夜战死者的遗体。一排排尸体被摆在空地上,有些盖着王国军的蓝白旗帜,有些仍穿着佣兵的暗色皮甲;士兵、冒险者与奴隶兵混在一起,等待清点身份和统一埋葬。

巨龙胸前的光芒再次亮起。

粉金色光束贴着地面横扫过去。盖在遗体上的布匹被双翼掀起,露出下面苍白僵硬的面孔。先是一根手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撑住地面,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穿着重甲的士兵重新握住长剑,脖颈折断的弓手捡起落在一旁的长弓,披着法袍的冒险者也拖着僵硬的双腿,把法杖对准了最近的活人。

无论昨夜属于哪一方,无论生前是什么种族、什么职业,所有被那道光芒照到的遗体都被重新驱动起来。

“遗体安置场出事了!”

“后面!死者从后面过来了!”

更多粉金色光芒沿着刀刃与伤口扩散。一个人倒下,片刻后便重新抓起武器,扑向刚才还试图救他的同伴。

短短几息间,铁石堡各处同时爆发出喊杀声,整座堡垒瞬间乱作一团。城堡中的预备队从浮桥上冲出,刚想要继续追击卢伊林,却又生生被城外的活尸逼了回去。桥头的塞伦三人更是陷入重重包围。

“往北追!”塞伦转头射倒一具活尸,那家伙手中的长矛已经逼近了罗伊的后背,“他不可能打败整个城堡的王国军!一定会往回撤!”

“就凭我们几个,拦得住他吗?”罗伊的奥术飞弹撕碎几具拦在北边的活尸。

“北边还没有过大规模战斗,他没有能用的尸体!”

又一具尸体拖着断腿爬上浮桥。塞伦一箭射穿它握剑的手腕,随后向北侧一闪身。

“塞伦。”

墨菲儿没有跟上。她站在荆棘编成的结界中,怔怔地抬起手,指向城堡另一侧。

“他在那边。”

塞伦顺着她的手转过头。惨白巨龙早已越过主堡,从南侧城墙上空一掠而过。卢伊林没有转头,维持着原来的航向,径直飞向南方。

塞伦拉满的弓弦停在指间。

“他往……王国军的后方飞去了?”

(3)

一个月后,铁石堡外围阵地。

士兵心有余悸地看着眼前的活尸。经过惊险的战斗,他终于将长矛钉进了它的胸膛。那具活尸身上还穿着王国军的制式盔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它的双腿还在踢蹬着,想要向前爬,手臂机械地挥舞着不存在的武器,像是要把士兵的脚砍掉。

“净化!”

士兵身后的牧师召唤出一道金光,笼罩了活尸的头颅。那活尸挣扎了两下,身上粉色的魅惑魔力迅速消散,最后终于全身瘫软了下去。

“佣兵撤了!”

“不要追!所有人留在工事里!”

负责北侧阵地的军官扶着胸墙站起身。他的头盔不知掉在了哪里,额角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侧流进衣领。他顾不上擦,只眯起被烟熏得发痛的眼睛,望向山道另一端。

佣兵们已经开始退却。他们从始至终都躲在活尸后方,等活尸逼近工事,才隔着尸群射箭、施放魔法。如今进攻失败,那些人立刻抛下还在爬行的尸体,消失在山口后方。

这一个月来,他们已经这样进攻了十几次。

“先处理活尸!把伤员带到后面,所有被抓伤的人立刻登记!”

战士们推开堵在道路上的拒马,开始清理阵地。还有几具被斩断双腿的活尸在泥水中爬动,被长矛隔着木墙逐一钉住。两个士兵抬着一名伤员从军官身边跑过。那人的肩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浸透了半边军服,他却仍死死抓着同伴的手腕,一遍遍哀嚎着。

“救救我!我不要死!我不要变成那副样子!”

“安静点!牧师一会儿就来!越老实待着净化得越快!”

士兵终于有了些许喘息之机。他从前线撤下来,向壕沟里那口匆匆支起来的锅走去。结束轮换的人们围在锅边,每人领到半碗麦粥和一小块黑面包,便靠着泥墙坐下。

士兵看着那碗麦粥,那粥稀得几乎能映出他的脸。他刮了几下,只捞起几粒煮开的麦子。于是他把黑面包掰碎,全部泡了进去。

他察觉到一道目光,一抬头,发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看着他。

“长官。”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慢了半拍。他先看了一眼手里的碗,又望向工事南侧。

“下一批粮车……今天能到吗?”

周围没有人接话。军官张了张嘴,他原本想说,自己不知道。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南边的后勤线遇上了几股活尸。”他抬手拍了拍士兵的肩甲,“运输队正在清理道路。等那边处理干净,粮车就能进来。”

“还要多久?”

“两三天吧。”

年轻士兵攥着木碗,像是想从他的脸上确认什么。

军官把手收回来,转身看向正在修复的胸墙。

“铁石堡守了一个月,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卢伊林剩下的那点人,只敢躲在活尸后面放箭。再坚持几天,他们自己就撑不住了。”

零星的说笑声重新响了起来。年轻士兵也低下头,将最后一块泡软的面包塞进嘴里,重新靠着泥墙坐下。军官背过身去,擦掉已经流到下巴的血。

“长官!”

一名传令兵沿着交通壕快步跑来。他越过横在地上的断裂木桩,在军官面前停下,将一张盖着指挥部印章的纸递了过去。

“各处阵地的负责人立刻返回主堡。紧急会议。”

军官接过命令,又回头看了一眼工事里的士兵。他没再说什么,沿着交通壕朝铁石堡走去。

军官回到指挥部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石壁上卢伊林留下的蛇形徽记已经被铲掉,留下几块颜色稍浅的凹痕。曾经属于他的那张巨大的石质议事长桌,如今铺满了王国边境的军事地图,代表敌我势力的标记犬牙交错。壁炉里新添的柴火噼啪作响,火焰烧得很旺,却怎么也驱不散房间里那种沉甸甸的冷意。

“现在还能保住的后勤线,有几条?”瓦莱里安元帅坐在长桌尽头。

“只剩……最后一条了。叠层山脉旁边的小道。”后勤官指着地图说道,“其余六条全部中断。袭击点分散在沿线各处,几支失踪的运输队也已经确认遭到了活尸袭击。”

“派回去清路的圣职呢?”

“还在清理,但赶不上增殖速度。第一次遇袭时,我们只损失了一支运输队;附近驻军赶到的时候,第二支队伍已经被它们转化了。第二批增援抵达以后,沿路活动的活尸已经超过一百具。调过去的增援越多,活尸就增殖得越快。”

“来源查清了吗?”瓦莱里安看着地图上一路向南蔓延的黑叉,叹了口气。

长桌另一侧,一名披着灰色法袍的魔法师翻开了调查记录。

“我们重新调查了一个月前北方的那次袭击。卡尔切利娅押送队,全员阵亡。遗骸在爆炸点以北两里范围内被发现,宪兵、驮兽和车辆都在现场……包括卡尔切利娅。”

几名军官同时抬起头。

“她的遗体还锁在囚车附近,魔力紊乱剂的效果还没褪去。但胸腔被完全破开,龙心已经消失。”

“卢伊林。”瓦莱里安说道。

“只能是他。”魔法师点头,“他应该已经发现卡尔切利娅中了什么药。即使把人救回去,短时间内也无法正常施法,所以他没有带走她,只……取走了有用的部分。”

“然后,那条惨白巨龙就依靠卡尔切利娅的龙心突然出现了?”

“时间上完全吻合。在押送队遇袭以前,没有任何关于那种生物的目击记录。”

旁边的牧师将另一份报告推到桌面中央。

“但可以确认,那东西不是卡尔切利娅。卡尔切利娅的精神控制需要持续补充,残留污染会随着时间逐渐减弱。现在这些活尸没有这个现象。”

“具体呢?”

“我们抓过几具样本。离开惨白巨龙几十里,污染强度没有明显下降;污染从一具活尸传到下一具以后,也没有变弱的迹象。”

牧师停了一下。

“那东西恐怕把卡尔切利娅的精神控制改造成了另一种魔法。简直就像……污染正随着被复活者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指挥部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把圣职全调去叠层山脉。”一名军官率先开口,“至少先守住最后一条路。”

“不行。”后勤军官立即摇头,“那条小道的运力连前线军粮都不够,更别说伤员和正在遣返的奴隶。必须重新打通至少两条主路。”

“那就继续从铁石堡抽兵回去。”

“抽谁?能净化污染的圣职已经全在后方了。普通士兵回去,只会给活尸增加兵力。”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再这样下去,剩下的那条路迟早也会断。”

“所以主动出击。”另一名军官按住地图北侧,“卢伊林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与其继续拿兵力填后勤线,不如集中最后一批补给,把佣兵团残部彻底清掉。”

“你连卢伊林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也比等着六条路变成七条强!”

“万一输了呢?这里几万人的补给怎么办?”

“继续守下去就有补给吗?”

争吵声迅速盖过了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瓦莱里安用手托住额头,混乱的念头在他脑中交织。就在他睁开眼,准备压下争论时,指挥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报告!卢伊林出现在叠层山脉的小道上!”

椅脚刮过地面,几个军官同时站了起来。负责东侧防线的军官一把按住地图边缘,急声问道:

“那条路上还有多少圣职?卢伊林往哪个方向撤了?还是南边吗?”

传令兵扶住门框,喘了两口气。

“不……卢伊林没有撤走。”

刚刚响起的询问声戛然而止。军官们互相看了一眼,瓦莱里安放下抵在额前的手,身体缓缓坐直。

“什么意思?”

“有人截住了他。”

“谁?”

“安洁莉娜。见习圣骑士,安洁莉娜·里希特希尔德。”

“她的小队长塞伦·奈瑞西斯请求立即增援。卢伊林已经被拖住了,但她坚持不了多久。”

(4)

叠层山脉东侧上空。

数道龙影贴着山脊疾驰而过。最前面的是卢伊林骑着的那条惨白巨龙,后面是列队追逐的王国军龙裔士兵。

惨白巨龙扇动双翼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笨重。可每当龙裔士兵们缩短距离,一股奇异的魔力就会从它心脏处爆发。紧接着,庞大的龙躯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向前拽去,瞬间向前掠出数百米。

“又来了!”

领头的龙裔竭力加速了几次,距离却还是被一点点拉开。翼根已经开始发热,胸腔也因连续加速隐隐作痛。他不得不降低振翅频率,向后方的同伴喊道:

“跟不上!别把队形拉得太散——”

轰!

一阵狂风突然从背后撞了过来。

领头的龙裔身体一歪,险些被掀向旁边的山壁。他慌忙扭转双翼,重新稳住姿态。还没等他看清发生了什么,一道青铜色龙影已经从身侧呼啸而过。

“谁?”

安洁莉娜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把龙翼的每一次拍动都压到了极限。翼尖卷起的气流在空中拖出两道长长的白痕,青铜色鳞片下则不断透出金色光芒——圣疗术的光芒。

领头的龙裔震惊地看着那个飞在前面的青年女性。他几乎能从那阵紊乱的生命气息中感受到她的伤势。翼根的肌肉正在不断被拉伤,肩部软骨被高速振翅磨损,每一次发力都在给身体添上新的裂口;圣光则紧随其后,将撕开的肌肉重新接合,把濒临损坏的关节强行维持在还能活动的状态。

“喂!你在干什么!”他用尽力气吼道,“你这样飞,翅膀会彻底废掉的!”

几息之后,她已经越过前方的山脊,独自追向那条惨白巨龙。领头的龙裔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咬牙扇动双翼,却只能看着那两道龙影越来越远。

“那家伙的队长是谁?”他转头冲后方吼道,“快接通讯!立刻联系她的队长!”

安洁莉娜已经记不清自己离队后追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分钟,也可能更久。直到挂在龙颈下的通讯水晶亮起,她才从呼啸的风声中听见塞伦的声音。

“安珀?你在干什么?”

“追击卢伊林……咳!”

咔嚓。

右翼根部传来一声脆响,截断了安洁莉娜的话。右翼骤然失去力气,庞大的龙躯在半空中横翻出去,几乎一头撞向右侧山坡。

她咬紧牙关,将圣光全部灌进断裂处。错开的翼骨被强行拉回原位,撕裂的肌肉也在金光中重新接合。赶在身体彻底失控以前,她猛地振开右翼,贴着山坡上方重新拉起高度。

“够了!”塞伦果然也听见了那声脆响,“不准再这样追!就算让你追上了,筋疲力尽的你还能打败卢伊林吗?”

“我不需要赢。”

通讯水晶里只剩下了风声。

“我只要缠住他。”安洁莉娜继续说道,“我的命交给你们。在我死之前赶到。要是来不及,就在他忙着杀我、来不及离开的时候赶到。”

“然后,打败他。”

“你……”

水晶另一端传来一声急促的吸气。塞伦停了好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安洁莉娜没有回答。

塞伦听惯了她逞强时的语气。她会着急,会顶嘴,会一遍遍强调自己还能坚持。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安洁莉娜只是把敌情和可能付出的代价,一项项地报告给自己的队长。

通讯水晶里沉默了几秒。

“……水晶不准离身。”

“嗯。你们就靠它的信号找过来。”安洁莉娜重新调整翼角,“我的位置,就是卢伊林的位置。”

水晶里的光芒随即暗了下去。

安洁莉娜抬起头。前方,那条惨白巨龙刚刚越过另一道山脊,卢伊林的身影在它背上一闪而过。她再次振开双翼,追了上去。

前方,叠层山脉已经近在咫尺。越是靠近,这片山脉的“气息”就越显得不对劲。

山脉东侧的山坡,长期被火山余脉影响着。带着硫磺味的腥风从地底涌出,岩浆中爬出的恶魔也不断冒上地面,鼓胀哨所就是为了抵御它们而生。

但他们此刻抵达的,是山脉的另一面。

山脉西侧的山谷几乎被森林完全占据,这里厚重而安静的魔力被整片森林一点点接住,再渗入每一寸土壤与枝叶。深浅不一的绿色沿着山势层层铺展,树冠彼此挤压、交叠,像是没有缝隙的织物,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看到那片密林,惨白巨龙开始降低高度。它双翼展开,沿着山坡滑翔,原本近乎失控的速度被强行压下。安洁莉娜却没有丝毫懈怠,她死死盯住卢伊林的背影,双翼一次接着一次向后拍动。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迅速拉近,安洁莉娜甚至已经能看清他被风掀起的衣摆。

就在惨白巨龙即将撞上树冠的瞬间,它的身躯忽然散开了。从没有五官的头颅,再到庞大的羽翼,然后是分叉的三尾,那巨大的龙躯一点一点地散成魔力雾气。只剩下两道人影,继续向下坠落。

“唔嗯!?”安洁莉娜竖瞳骤然收紧。坠落的两人中,一个是卢伊林,另一个则是那个刚刚恢复人形的惨白身影。

那东西……也是龙裔?

念头刚刚浮起,两道人影便一前一后撞入树冠。枝叶剧烈震动了一瞬,随即被抚平、合拢,将坠落的轨迹彻底吞没。

“什么?!”

安洁莉娜猛地展开双翼。气流重重压上翼膜,刚刚修复的右翼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刺痛。她在空中强行横转,借着惯性掠过坠落点,又沿山谷绕回。

下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那片森林像一条厚重的毯子,将所有动静都压在下面。层层叠叠的枝叶彼此遮蔽,连光都被切碎,只剩下零散的阴影在晃动。偶尔有被撞断的枝条垂落下来,也很快被更深的绿意掩住。

安洁莉娜压低高度,围绕树冠盘旋。她绕了一圈,只能勉强确认两人坠落的大致方向。

“可恶……”

她回头看了一眼,几条龙被远远地甩在后面,援兵更是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达。如果现在单独进入这片密林,可能下一秒就会被伏击。她只好收住双翼,伏在了一棵巨树的树干上。但就算在这个高度,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每犹豫一秒,卢伊林就走远一步,战场的不确定性就多一分。

终于,她叹了一口气,将龙翼折叠在了身后。青铜色的魔力雾气随风而散,恢复人形的安洁莉娜顺着树干滑下,随后一跃,单膝跪在了厚厚的落叶丛上。

她扫了一眼腰间的通讯水晶,它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塞伦发送着信号。随后,她双手紧紧握住页锤的锤柄,顺着眼前泥地上的脚印,朝着峡谷深处走去。

(5)

树影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断续的光斑落在安洁莉娜的铠甲上。好在泥地中的脚印还没来得及被抹掉,被破坏的树丛也能够提供线索。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前进着。

前方的树木突然变稀疏了。安洁莉娜停在一棵树后,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侧身从两棵相邻的树干之间穿了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森林中央被人为砍出了一大片空地。四周散落着新旧不一的树桩,靠近山壁的位置搭着几间粗陋的木屋。空地上更多的却是木制笼子,每个都大得足以装下数人,外面全都罩着厚重的黑布。布角被绳索固定在笼底,远远望去,如同货架上的一排火柴盒。

安洁莉娜低头看去。一路延伸至此的脚印已经消失在被反复踩实的泥地上,再也分辨不出方向。她握紧页锤,一步步走进营地。

木屋的门全部关着,黑布下面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一股明显的甜腻气味混在潮湿的空气中,越往笼子附近走,味道就越重。安洁莉娜来到最近的木笼前,屏住呼吸,用左手捏住黑布一角,轻轻向上掀开。

一只苍白的手臂突然从笼条间滑了出来。

“呜哇!”

安洁莉娜猛地松手,向后缩了一步。黑布重新垂落,将那只手臂也盖了回去,只剩几根僵硬的手指露在布边外面。

她盯着那几根手指,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随后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一把抓住黑布。

哗啦——

整块黑布被她直接掀到笼顶。

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

木笼里塞满了尸体,像货物一样层层堆叠,身体互相挤压,几乎填满了整个笼子。最上方的一名冒险者仰面卡在尸堆里,脖颈折向一侧,折出的角度已经不可能属于活人;浑浊的眼珠仍从半睁的眼皮下露出来,嘴巴张着,干涸发黑的血迹一直流到耳后。

刚才掉出来的手臂属于压在下面的另一具尸体。那人的肩膀已经完全脱臼,皮肤被木刺撕开,五根手指僵硬地蜷曲着。更深处,折断的四肢、凹陷的胸甲与被压得变形的面孔纠缠在一起。腐血从尸体之间缓慢渗出,在笼底积成一层黏稠的黑红色液体。

大部分死者都穿着冒险者的皮甲或法袍,其中还夹着几名体格健壮的普通士兵。他们身上的制式甲已经被剥去大半,只剩染血的衬甲和军靴。有一人的下半张脸完全不见了,牙齿与碎裂的颌骨暴露在外;另一人的腹部敞开着,发黑的内脏被上方尸体的重量挤出伤口,黏在木笼侧面的栏杆上。

安洁莉娜的竖瞳缩成一线。她捂住嘴巴,猛地向后退了两步,靴跟撞上一截树根,身体晃了一下。她却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一笼尸体。

下一瞬,身后传来铁链骤然绷紧的铮鸣。

安洁莉娜连转身确认来袭者的机会都没有。她凭着本能抬手护住面部,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扑,整个人倒向前方。几乎与此同时,骇人的连枷锤头砸向了她身后!

砰!

地面猛地下沉,碎石和尘土呈环状扩散开来。原本她站立的地方,踩实的土地被猛地砸出一个小半人深的大坑。一块拳头大小的飞石从坑底弹起,重重砸中安洁莉娜左小腿的胫甲。

铛!

她的左腿被撞得向旁边一甩,尖锐的疼痛瞬间贯穿小腿。安洁莉娜还来不及喊出声,四周的阴影便突然消失了。

烟尘深处,金白色光芒接连亮起。

几团几乎能将她整个人吞没的圣光冲击撕开尘幕,拖着灼亮的尾迹迎面砸来。第一发落在她身侧,地面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般轰然塌陷;第二发紧跟着扫过她刚刚撑起身体的位置,爆开的光柱将附近的树干与木笼全都染成炽白。

轰!轰!轰——!

后续的圣光冲击没有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隙,一发追着一发砸落。泥土被整片掀起,断裂的树根翻出地面,冲击波裹着碎石在营地中横扫。安洁莉娜只能抱紧页锤的长柄,拖着受伤的左腿狼狈翻滚,赶在下一团光芒落下前躲到一块巨石后方。

爆炸声紧贴着巨石另一侧响起。碎石噼里啪啦砸在她的背甲上,扬起的尘土从两侧卷来,转眼便将整片空地吞没。安洁莉娜蜷在巨石后,才勉强喘了两口气,耳中忽然捕捉到一阵混在轰鸣中的金属震颤声。

是铁链声,铁链正在高速掠过空气的声音。

她猛地转身,将长柄横在胸前。下一秒,眼前的巨石硬生生爆开了!

轰——!!

整块岩石从外侧向内崩碎,数不清的石块迎面喷来。正中央,一块人头大小的石芯挟着锤头传来的恐怖力道,笔直撞向安洁莉娜的心脏。她咬紧牙关,用锤柄死死架住那块石头。

砰!

锤柄猛地撞回胸甲。剧烈的震动沿着双臂直冲肩膀,安洁莉娜虎口一麻,几乎当场松开武器。她连人带锤被掀倒在地,后背重重撞上泥土,滑出去数步才停下来。

安洁莉娜勉强撑起上半身,双腿伸在身前。她来不及站起,立刻将一只手按在被飞石击中的小腿上。金色圣光沿着指缝渗进凹陷的胫甲,修复着里面挫伤的肌肉与几乎裂开的骨头。

尘土在她面前翻涌。断断续续的金属摩擦声从深处传来。她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向远处。烟尘之中,一道身影正从那里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

安洁莉娜一惊,来不及等小腿完全恢复,猛地用页锤支撑起身体,勉强站了起来。她强忍着疼痛,将页锤横在身前,摆出了战斗架势。

烟尘渐渐散去,那道身影也离安洁莉娜越来越近。安洁莉娜渐渐看清了对方的身材、武器,然后是盔甲。

一个她不愿承认的形象正在从脑海里浮现出来。当她彻底看清那具躯体时,她的手还是软了一瞬,手中的页锤几乎滑了下去。

“不可能……”

那具躯体静静地站在安洁莉娜前方。

“圣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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