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珀。”
睡梦中的安洁莉娜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窗帘被人拉开了一条缝,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被褥上,照亮了枕边摊开的书页。那本笔记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标题——《突袭铁石堡》,旁边还滚着一支没盖好的羽毛笔。
“喂,安洁莉娜。”
安洁莉娜皱了皱鼻子,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尾巴从被子底下探出来,烦躁地搭在床沿上晃了两下,又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圣骑士安洁莉娜大人?”
“唔……”
“再不起床,里希特希尔德博士要亲自上来了。”
听到那个姓氏,安洁莉娜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坐起来。她金色的长发乱成一团,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她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摸索了半天,才从枕头旁边摸到那副大大的圆框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到鼻梁上。
“咦?……埃尔所,早上好。”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捂着嘴说道。“我……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嗯?”埃尔所一边答应,一边在床沿上坐下,帮她收拾起桌上的文具。
“魔物潮来了。”她的声音还黏着睡意,“圣光输掉了。大家都在战斗,铁石堡也变成了很可怕的地方。然后我……一不小心,变成圣骑士了。”
埃尔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果然又是这样——你又熬夜写小说了吧?”
安洁莉娜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她把被子往下扯了一点,露出睡裙领口和被压皱的蝴蝶结。还没等埃尔所继续说什么,她已经整个人往前一倒,额头轻轻撞在他的胸口。
埃尔所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肩膀。安洁莉娜顺势把脸贴在他衣襟上,闭着眼蹭了蹭:“再睡一会嘛……”
“快起来了。”埃尔所手掌停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晃了晃,“真的要迟到了。叔叔在楼下催了三遍,早餐都快凉了。”
“唔……现在不睡的话……”安洁莉娜又往他身上贴了贴,手指攥住他的袖口,“将来结婚了,早起做饭的就是妈妈这边了……”
“……说梦话也有个度啊。”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楼下隐约响起男人翻动报纸和杯盘碰撞的声音。安洁莉娜慢慢站起来,从椅背上扯下学院制服往身上套。她纽扣扣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扣,裙摆也压在衬裙里。埃尔所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裙摆抽出来,顺手理平了肩上的褶皱。
她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等校服勉强穿整齐了,她才被埃尔所半推着走出房门,沿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一步一步往下挪。餐桌前,里希特希尔德博士正坐在晨光里,一手举着报纸,一手端着咖啡杯。
“爸爸,我走啦……”安洁莉娜一边提上皮鞋,一边迷迷糊糊地说。
“好,路上小心。”博士头也没回,只是把报纸翻了一页,哗啦一声。
街道上,晨光已经越过屋檐,斜斜铺在石板路上。安洁莉娜走得很慢——准确地说,是埃尔所在走,她被埃尔所半拖着往前挪。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抱着书包,脑袋时不时往他肩膀上一点。眼镜滑到鼻尖她也懒得扶,只是闭着眼,靠本能避开脚下的石缝。
埃尔所低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你昨晚写到哪了?”
“唔……圣骑士安洁莉娜大人……在战场上中了敌人的催眠术。” 安洁莉娜说到这里,脚尖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埃尔所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安洁莉娜顺势又往他胳膊上贴紧了点。
“现在在做梦……”
“你要是在战场上睡着,我可一点都不奇怪。”
“才不会……”安洁莉娜小声抗议,声音却软软的。
“说起来,”埃尔所把她往路边拉了拉,避开迎面跑过的几个学生,“你上午的课到底是怎么挺过去的?”
“睡过去了。”
“然后你每次神圣魔法都考满分?”
“欸嘿嘿……”安洁莉娜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埃尔所夸我了……”
“我没有。”
“再多夸点……”
“我说了我没有。”
“呜嗯……”
“先吃点东西。”埃尔所从纸袋里抽出一片烤面包,递到她面前。面包边缘还带着刚烤过的焦黄色,黄油在表面薄薄化开,散出温热的麦香。
“唔……谢谢。”安洁莉娜慢吞吞地伸手接过来。她本来想咬一口,却在眼睛睁开的瞬间停住了。
指尖里的面包片正在褪色。那层金黄像被水洗过一样,一点点从边缘退开。烤痕在变淡,黄油的光泽在消退,连表面细小的孔洞和裂纹也在变浅。柔软的面包逐渐变得平整,四角被某种看不见的尺子慢慢修直。
安洁莉娜睁大眼睛看着手里的东西,那已经不太像面包了——它变成了一块淡黄色的长方体,边缘笔直,表面光滑,没有气味,也没有温度。
“……埃尔所?”
她猛地抬起头。
风声不见了。树叶还在摇晃,却没有沙沙声。屋檐下的阴影凝固成一块纯粹的灰色块,石板路上的裂缝一条接一条消失,墙面上的砖纹也变得越来越浅。远处几个学生的脸开始模糊——眼睛、鼻梁、嘴角、耳朵,都像还没干透的墨迹,被晨光轻轻晕开。
“怎,怎么回……”
“安珀——”有个声音打断了她。那个声音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传来,字句的边缘都被磨钝了。“安洁莉娜!听得到吗?”
安洁莉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某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眼神空洞的奴隶兵、死在龙爪下的运输队、贵族子弟鄙夷的眼神。然后是毁掉的龙心、缠住全身的暗影触手、燃烧的村庄、被拽走的圣骑士徽章……
不!
不是,那些才是梦,那只是纸页上的故事。这只是个普通的早晨,她要照例去上课。爸爸会在家里催她别迟到,埃尔所会一直陪着她到学校。
安洁莉娜慌乱地转过身,却发现埃尔所已经走到很远的前方。他正和几个同学说话,侧脸被晨光照得很柔和。那几个同学的脸上已经没有五官,只剩下身体边缘的轮廓,埃尔所却还清晰地站在那里。
“等一下——埃尔所,等一下!”
埃尔所没回头,像根本没听见她的声音。安洁莉娜脚步快了起来,却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街道像纸带一样越拉越长,明明只是几步远,却怎么也追不上。
“不要……”她的声音抖了起来,“不要离开我。”
埃尔所仍旧往前走。安洁莉娜几乎是扑着跑过去,眼镜从鼻梁上滑落,书包甩在路边,手中那块长方体掉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埃尔所!”她朝他的背影伸出手,“不要又丢下我——!”
“是我!”不知何处而来的那个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近。“塞伦,塞伦·奈瑞西斯!”
安洁莉娜像被扎了一下,猛地捂住耳朵,甩了甩头,继续朝前跑。鞋底踩过石板路,却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道路两侧的门窗、招牌、瓦片一层层褪去,只剩下规整的白色块面。
“不是!塞伦是小说里的人……是我写出来的!她不是真的!”
没有魔物潮,没有邪火巨人。岩盔镇明明是大陆中部最安全的地方——爸爸还说过,等放假了要一起去湖边。圣女也还活着,下周就会来学校演讲。那个温柔到过分的小女孩应该幸福地长大,而不是被牺牲的圣女从死人堆里拉回来。她不该想起这些。
她不想想起这些。
“安洁莉娜·里希特希尔德!”又是塞伦的声音。
完整的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脑海,安洁莉娜脚下绊了一下,却还固执地往前迈着步子。她伸手去够埃尔所的背影,可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她的指尖碰到的只有空气,冷冰冰的,什么都没有。
她越跑越快,终于,脚下一空——她踩下去的那块石砖瞬间消失了,地面变成一块平整的白色。她的身体骤然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掌心擦过地面,痛感从破皮的皮肤上蔓延开来。
安洁莉娜趴在地上,眼前一片发黑,视野里有金星在跳。她眨了眨眼睛,那层黑雾才慢慢退去,露出一片刺目的、没有任何边界的白。
街道不见了,学院不见了。店铺、钟塔、学生、树木、屋檐下的阴影,全都不见了。她的手指按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平面上,却又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阻力,像是跪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
只有无数细密的魔力回路悬浮在白色空间深处,彼此交缠和撕扯,像两条蟒蛇绞在一起翻滚。一道是纯净的净化术白光,线条明亮而笔直;另一条是邪魅的催眠术,颜色是卡尔切利娅的粉红。曲线柔软绵密,像是试图把那白光裹进更深的地方去。
远处,埃尔所的影子突然闪了一下。下一瞬,他出现在她面前。
就是一瞬间的事——像有人把那张画面直接剪下来,贴到了她眼前。埃尔所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表情——那种带点无奈的笑,好像她又在说什么傻话。
“……太好了!”安洁莉娜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肩膀猛地松下来。她笑了一下,伸出手去拽他的手,想借着他的力气从地上弹起来。“埃尔所,拉我一把……”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间,他的手臂从她握住的地方开始碎裂。像干透的墙皮一样,从她指缝间剥落、碎成粉末。裂缝顺着他的手肘蔓延到肩膀,再到胸口、脖颈、脸庞。他脸上的笑容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她跪着的纯白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安洁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愣了很久,随后肩膀开始发抖。
“不要……”她把手掌摊开又攥紧,摊开又攥紧,可是每一次握住的都只有空气,什么都没有。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面上。
“不要——不要——!”她开始用拳头砸地面,一下又一下,空间里只剩下沉闷的撞击声和她越来越沙哑的嘶吼。
“已经够了!”
“我不要回去……”她整个人伏了下去,额头抵着手背,哭声从压抑的抽噎变成撕裂般的嚎啕。“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我真的已经撑不下去了啊……”
(2)
“安珀。”
塞伦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像有人在床边压低了嗓子,怕惊扰一个终于睡着的人。
“不想回来的话,就再睡一会吧。”
安洁莉娜的拳头落下去,然后在地上停住了。她的肩膀还在剧烈地抖动,每一次抽噎都带着整个人一颤一颤的起伏。但那只拳头一点一点地松开,最后整只手松弛下来,软软地搭在了地面上。哭声渐渐沉下去,沉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不要回去……回去的话,这里就坏掉了……回去的话,埃尔所就不在了。”
“回去的话,又会有人因为我的错死掉。”她把额头抵在那纯白色的平面上,她的手指死死抠进地面,可连一道抓痕都没有留下。“无辜的村民也好,王国的士兵也好……连西涅和艾瑟瑞尔也是……”
“我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
短暂的沉默后,塞伦轻轻笑了一声:“那就不回去,我在这里陪你。”
“你看呀。”
安洁莉娜没有起身,只转过头朝塞伦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半透明了,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把她罩在底下。穹顶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和魔力残留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反复敲打过。
“你呀,就不能允许自己当一次吊车尾吗?不然对别人也太不公平了吧?”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壳,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塞伦——塞伦就跪在她身前,一只手抓着护符,按在她的额头上,下方的净化术仍在发亮;另一只手横在身侧,硬生生架住了卡尔切利娅刺下来的龙爪。那只爪子比塞伦的半个身体还大,锋利的指尖已经压进她肩侧,血顺着破开的衣料往下淌,染红了她的手臂和半边胸口。
“英雄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当呀。”
一阵暗紫色火光从走廊尽头炸开,把安洁莉娜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卡尔切利娅的头颅对着庭院中的冒险者们,龙息正沿着主堡裂开的拱门横扫出去。而在那道龙息前方,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火流正从另一侧迎上来。
罗伊站在塌了一半的石柱旁,双脚深深陷进碎石里。礼服被与卡尔切利娅一致的鳞片撑裂,头部长出不完整的龙吻。他模仿的龙息和真货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墙面被灼出大片焦黑裂痕。
“哈……哈……还、还真是……”他猛得干呕了一下,魔力已经严重透支了,“模仿术……也不是……什么都能模仿啊……”
“把城门抢回来!”
“保护工兵,让他们架桥!”
被龙息压制已久的冒险者们抓住这道缝隙,从庭院重新冲上东墙。一个披着染血战袍的圣骑士大声吼着,页锤挥动,将几名前来支援的佣兵逼退下阶梯。更远处,法师们已经开始重新争抢城门,奥术光辉飞溅,几个正在射杀护城河对岸王国军工兵的佣兵应声倒下。
“看见了吗,大家都在战斗。”塞伦微笑着说,“大家都愿意保护你。”
“所以,你什么时候想继续往前走了——就慢慢跟上我们吧。”
安洁莉娜跪在那片透明的梦境边界里,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她看着她——现实世界的她——缓缓睁开了眼睛。不是梦里的眼皮,是被战场烟尘熏得发涩的眼皮。她的睫毛颤了颤,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了。
真实的触感回来了。某种金属在很近的地方被砸碎,碎片叮叮当当滚过石砖。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布料和硫磺混在一起的气味,呛得她鼻翼本能地抽动了一下。然后右膝盖传来钝痛,身上不知哪里擦破了好几处,都在一跳一跳地发着信号。
“塞伦。”
塞伦松开了手里的护符,镶嵌其上的晶石滚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抬起手,手指穿过安洁莉娜乱成一团的金发,摸了摸她的头。
但卡尔切利娅没有给她们太多时间。
被罗伊牵制住的龙息猛然暴涨,那道模仿的火线被直接吞没。罗伊的身体被余波掀飞出数米,重重撞在石柱根部。而龙息并未停下,它越过缺口,如同一道长鞭横扫东墙。刚刚升起的王国军旗帜在火焰中瞬间炭化,持旗的士兵被冲击波击中,整个人从城墙上倒飞出去。刚刚推进到一半的冒险者队列被这道龙息从侧翼切开,站在最前方的几人连武器带人被掀翻在地。
王国军的阵线在惨叫声中被撕裂,东墙和城门再次陷入混乱的反复争夺。
安洁莉娜本能地向后退去,刚刚才从胸口沉下去的那团东西又翻涌上来——又是这样。只要她醒来,就会有人死。只要她站起来,就有人因为她不够强而倒下。
“安珀。”塞伦的手稳稳地扣住了安洁莉娜的肩膀,把她后缩的动作停在了半途。她弯下腰,脸凑近安洁莉娜的视线,逼着那双正在慌乱中四处躲闪的眼睛看向自己。
“不要去想所有人,现在只看一件事。” 卡尔切利娅的龙爪又往下压了一寸,塞伦咬住牙,依然没有把视线移开。
“听我的命令——让龙息停住。”
安洁莉娜看着那双眼睛,慢慢地,呼吸的节奏从急促变得沉重,从沉重变得平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塞伦点了点头。
“明白。”
下一秒,一道刺目的金铜色光芒在卡尔切利娅身下猛然炸开。
等战场上重新能看清东西时,一条青铜巨龙已经横亘在了塞伦身前,巨大的身躯将那只暗紫色的龙爪硬生生顶了回去。卡尔切利娅被逼退了一大步,爪子在石地上刮出四道深深的沟痕。
塞伦仰卧在安洁莉娜投下的阴影里,颤抖着手摸出了通讯水晶。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碎掉的骨茬在皮肉里每一动都刮出钻心的疼痛。她靠着一块半塌的石柱,把那枚沾染着自己血迹的水晶贴在嘴边。
“接总部……”
“塞伦小队……六人。可战斗人员……一人。指挥权移交。”
“目标……卡尔切利娅。请支援她。”
通讯水晶从她手中滑落,她的手垂了下去。
(3)
卡尔切利娅的龙息还在喉咙中酝酿,而安洁莉娜没有任何犹豫。她踏前一步,龙爪带着整个身体重量,从侧面狠狠砸在卡尔切利娅脸上。
砰——!
龙头被硬生生拍偏,刚刚成型的龙息失控地甩了出去。火焰擦着安洁莉娜的肩膀飞过,轰在走廊尽头的佣兵阵地上。几名正准备冲锋的佣兵被迎面击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火光中炭化成了灰烬。卡尔切利娅的头慢慢转回来,脸颊上多出三道浅浅的血痕。
安洁莉娜还没来得及收回拍出去的爪子,卡尔切利娅的龙尾已经带着破风声横扫过来,重重抽在她的侧肋上。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身体被打得向侧面踉跄了几步,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痛,呼吸都顿了一拍。
她还没站稳,卡尔切利娅的下一击就到了——龙爪从上方劈下,安洁莉娜只来得及偏了一下身体,爪子擦着她的肩胛划过,撕开三道深深的血槽。紧接着,卡尔切利娅的长颈向前一探,布满利齿的龙吻猛地咬住安洁莉娜的右前臂,然后用力一甩。她被整个拽离地面,狠狠砸在旁边的石柱上,背部撞碎石壁,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
安洁莉娜的视野短暂地黑了一下,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声音。她挣扎着站起身,龙血顺着肩胛和手臂往下淌,有几块鳞片已经被剥离破碎,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但她在喘息间隙,朝东侧瞥了一眼。
卡尔切利娅忙于对付自己,龙息停下了。失去了支援的佣兵,渐渐在东墙上败下阵来。城门那边,德鲁伊们已经重新在护城河上撑起了藤蔓桥。桥上两股人流交叉而过,一股是扑向城外魔物的冒险者先锋,一股是涌入城内的大兵团。
这就够了,她不需要赢,她只需要让卡尔切利娅赢不了。
她再次扑上去。龙爪直取卡尔切利娅的咽喉,而卡尔切利娅只是轻轻一偏,利爪擦着鳞片滑过,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她侧身摆尾,卡尔切利娅用爪背随意一拨,那条蓄满力量的龙尾便被带偏了方向;她压低重心,用龙角抵住卡尔切利娅的胸口,却被一股更大的反推力震得向后滑出数米……
每一次进攻,都被挡了回来。力量差距摆在那里——卡尔切利娅比她大一圈,比她更快,比她更有经验。她还能站着,只是因为她还没有允许自己倒下。
但就在她准备发起第二十六次失败的攻击的时候,她看到了卡尔切利娅的眼神。
慌乱的眼神。那个从现身起就一直从容不迫的诡言之龙,她的目光从安洁莉娜身上移开了,移向了大门口——移向了一波又一波从藤蔓桥上涌进来的王国军步兵。龙息无视了安洁莉娜,朝大门方向喷涌而出。几名刚刚控制住城门的士兵冲击波掀翻在地,其中一个在被掀飞前勉强举盾挡了一下,整个人被震得滚出去好几圈。但他爬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继续往前推进。
换防已经完成了。
城外,冒险者部队已经回到了本阵。原本被魔物压到营前的战线,再一次被硬生生推了出去。高阶魔物接二连三地倒下,恐惧力场也被牧师们渐渐净化,王国军的阵地终于重新恢复了秩序。
与此同时,涌入铁石堡的步兵团正在以冒险者做不到的方式控制住城门区。盾牌挨着盾牌,前排蹲下,后排站立,第三排的长矛从缝隙中斜斜探出。佣兵们试图从侧翼的一扇小门反扑,刚推开木门,便被矛阵刺穿,连退回去的机会都没有。
王国军已经摸清了城堡虚实和兵力部署,不再有任何保留,开始把全部兵力往这座城堡里砸。佣兵团还在抵抗,但他们的防线已经被压缩到城堡中段,人数上的劣势在每一间石室里被放大。
看到这一幕,安洁莉娜终于喘了口气。这里不需要她一个人死死盯着了,她猛地展开双翼,从主堡裂开的缺口中冲入夜空。看到安洁莉娜主动离开,卡尔切利娅也把注意力完全投向了城门。张口,蓄力,又一发龙息。
轰——!
步兵盾阵被火焰正面撞上。不少人摔倒在地,盔甲与石板碰撞发出杂乱的金属响声。但与此同时,一股剧痛从卡尔切利娅背后传来!
趁着卡尔切利娅瞄准而不便移动的机会,安洁莉娜在半空中猛地翻转身体,将积蓄已久的圣洁龙息尽数倾泻在那条幽暗巨龙的背脊上!暗紫色的鳞片在圣光烈焰中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龙息贯穿了每一道鳞片间的缝隙!
卡尔切利娅被轰得整个身体往下一沉,碎裂的鳞片间渗出冒着烟的暗红色血液。她用前爪撑住地面,咬紧牙关没有跪倒。她想继续进攻,把整座城堡的咽喉抢回来,再次切断城堡内外王国军的联系。但这次,她看到了空中的安洁莉娜。
安洁莉娜就在自己的后背上方,龙吻微张,胸口的金铜色光芒已经重新亮起,下一发龙息已经蓄势待发。王国军的换防已经完成了,用龙息压制冒险者先锋很简单,可现在城门后面是层层叠叠的步兵阵列。烧倒第一排,第二排会顶上;烧开一个缺口,后面的盾牌立刻补进去。她若继续停在庭院里吐息,就只会变成安洁莉娜的活靶子。
卡尔切利娅的动作停住了。她喉咙里的光芒闪了闪,灭了。她猛地扭转身体,展开双翼向空中飞去。她在空中一边调整姿态,一边固执地再次把龙息的方向对准了东墙。而安洁莉娜却没有迎战。她将双翼猛地一振,把自己抬得更高。随后密密麻麻的简单神圣法阵在她身旁展开。
一粒一粒细碎的圣光冲击,化作一片密密麻麻的光雨,像冰雹一样砸向正追来的卡尔切利娅。那些光点砸在卡尔切利娅的头上、脸上、翅膀上、脖子上,溅开一朵朵微小的金色火花。单独一粒几乎谈不上伤害,可成百上千粒连续砸下,就像碎砂卷进眼睛,逼得她一次次偏开视线。卡尔切利娅每一次试图瞄准城门,都被一波新的光雨糊在脸上打断。
“……跟苍蝇一样……”她咬紧牙关,吐出这句话。
卡尔切利娅深吸一口气,双翼全力展开,径直朝安洁莉娜的方向追去。光雨还在断断续续地落下,把她越拖越远。
(4)
不知纠缠了多久。铁石堡的火光在身后缩成一小团橘红色的光点,时隐时现。
安洁莉娜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比上一次更沉。圣光冲击的密度已经明显降了下来——从最开始的一片光雨,变成零星的几颗。她的爬升速度也在变慢,卡尔切利娅已经逐渐拉近了距离。她似乎也察觉到了卡尔切利娅的靠近,猛地调转方向,朝着铁石堡飞去。
卡尔切利娅的竖瞳中亮起一道冷光。她终于撑不住了,知道她不是自己的对手,要回去找援军了。卡尔切利娅甚至听到了一声来自铁石堡的巨响——一种低沉的、从紧绷的绞索和木质弩臂中发出的震荡声。
下方,有巨弩正在上弦。
卡尔切利娅的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一瞬,这一幕她已经见过了无数次。那些从城堡里龙化逃跑的龙裔,没有几个能逃过巨弩的猎杀。他们都会在空中被射穿,然后变成货架上价值连城的龙心,再变成自己储藏室里的金银。
安洁莉娜也不例外。那些佣兵虽然损失惨重,但还没有溃散,还能操作几台城防弩机来收掉这条逃跑的小龙。终于要结束了。
几秒后,一股剧痛从她的侧腹炸开。
那支弩箭——足有一人粗细、裹着铁质箭头的重型弩矢——从她的右侧肋骨下方贯穿而入,斜穿过整个腹腔,从另一侧腰部穿出。箭头带出的暗红色血液和内脏碎片在空中炸开一片血雾。
卡尔切利娅惊愕地向铁石堡看去。西墙上,那台原本属于佣兵的城防巨弩旁边,几个奴隶兵正将新的弩矢推入滑槽,帮王国军士兵瞄准自己。而下方,城堡的庭院里、城墙上、塔楼顶——所有她视野可及的关键位置,都已经插上了蓝白两色的王国军旗帜。
交战声还没有完全停止。城堡中段偶尔传来金属碰撞和指令吼声,但那已经是收尾阶段的声响。那是将残余佣兵从最后几间石室里逐出的扫荡,不是胶着的拉锯。城外方向,术士们召唤的魔物已经彻底溃散。冒险者们整理着掉落的符文,几个后勤人员甚至已经清点起伤员和战损。
她离开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长。
她还没收回视线,一道青铜色的影子从夜空高处呼啸而下!安洁莉娜的双翼紧贴身体收拢,像陨石一样从卡尔切利娅的斜上方砸下来。两条龙的身躯在半空中拧成一团,卡尔切利娅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被安洁莉娜压着,笔直地砸向下方的城堡庭院。
轰——!!
碎石和泥土被巨大的冲击力掀起到数层楼高,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庭院里的石板地被砸出一个直径十余米的凹坑,砖石碎裂的声音在城堡的墙之间来回震荡,震得墙垛上的士兵纷纷蹲下身去。
安洁莉娜压在卡尔切利娅的胸腹上,喘着粗气。金色的光丝从她胸口的鳞片缝隙间亮起。
“圣光之痕:洞悉!”
那些光丝钻入卡尔切利娅的鳞片缝隙,渗进她的血肉,顺着她的魔力回路的走向蔓延开来。卡尔切利娅庞大的龙躯之中,无数暗紫色魔力回路暴露出来。密密麻麻的支路一圈圈嵌套,被强行拉向同一个节拍。胸腔、喉咙、龙翼、四肢,那些回路之间自然的差异被抹平了,只重复着同一个命令:筛选,然后服从。
下一瞬,安洁莉娜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光丝在同一瞬间收紧,从卡尔切利娅的体内轰然炸开!金色的光丝编织成一道巨大的光之树,一道道炽白根须沿着被巨弩撕开的裂口扎入暗紫色魔力回路之中。钉住侧腹,缠上翼根,沿着脊骨向上攀爬。
卡尔切利娅整个身体被光之树死死地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发出尖锐的龙吼,魔力回路不断改写,试图甩开那些圣光根须;鳞片下方鼓起一个个扭曲凸起,像有无数活物正在体内翻滚。可每一次改写,光之树新的根须便顺着变化后的回路继续生长。越挣扎,根扎得越深。越扭曲,枝杈分得越多。
城墙上的士兵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一名军官举剑下达命令的手势在半空中猛地落下,西墙上的巨弩发出沉闷的弦响,又一发重型弩矢带着破风声射出,贯穿了卡尔切利娅已经失去防御的胸腔。紧接着,城墙上架起的弩机接连射击,箭矢密集地钉入她的躯干和脖颈。庭院中几名王国军长矛手也冲上前来,长矛刺入她侧腹的伤口,在血花中刺入更深。
卡尔切利娅的喉咙深处挤出一串扭曲而含混的低鸣。覆满全身的暗紫色鳞片开始一片片剥落。骨骼在折叠声中强行回缩,龙角扭曲着消失,翅膜撕裂般塌陷下去。巨大的躯体像失去支撑一样向内坍塌,扬起大片烟尘。
等最后一缕光之树虚影散去时,凹坑中央,只剩下一个人。
卡尔切利娅恢复了人形。她浑身被断裂的弩矢与圣光灼痕贯穿,皮肤大片焦黑。那双总带着戏谑与蛊惑的眼睛,此刻终于失去力量,只剩下被逼到尽头后的空洞。
回到人形安洁莉娜站在坑边,呼吸沉重。几小时前还俯瞰战场、把所有人当成棋子的敌人,现在正倒在她脚下,再也无法起身。
(5)
远处传来王国军的欢呼。
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安洁莉娜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旁边一名士兵吓了一跳,连忙冲上来扶她。
“圣骑士大人!您——”
“第一波前锋的伤员在哪里?”安洁莉娜反手抓住他的腕甲,死死盯着他愣住的眼神。“第一波前锋。重伤员。在哪里?”
士兵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指向主堡侧翼:“那边!原佣兵军官宿舍!现在改成临时救护室了!”
安洁莉娜松开手,下一秒已经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她需要去确认一些比胜利更重要的东西。
走廊在晃,脚下的石砖也在晃。她撞过一段残破拱廊,扶着墙穿过布满血迹的侧厅,又在转角处差点被自己的盔甲绊倒。远处有人向她行礼,有人试图拦她检查伤势,她全都没有看见。
最后一扇门出现在眼前,安洁莉娜直接用肩膀撞了进去。
砰。几个人影闯进了安洁莉娜的视线。
西涅几乎被绷带缠成一团,左肩和侧腰包得尤其厚。她在用没受伤的手,聚精会神地拨弄几个小玻璃瓶。艾瑟瑞尔躺在另一张床上,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被夹板固定住。他的镜片歪到一边,手里却还固执地翻着一本从旧图书室翻出来的圣典。
墨菲儿坐在地上,鹿蹄旁堆着几卷染血绷带。她的掌心贴着一个伤员的肩膀,翠绿色自然魔力正一点点渗进去。罗伊靠在墙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成人形,半边肩膀像水银一样软塌下去,又被他面无表情地捏回原位。
而塞伦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不死族的力量正从她体内涌出。她脸色苍白,唇边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破裂的皮肤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安洁莉娜动了动嘴唇。
“……都还在。”
下一秒,安洁莉娜眼前一黑,身体向前倒了下去。
“安珀!”
“安洁莉娜小姐!”
塞伦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墨菲儿也同时扑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接住她,才没让她直接砸在地上。她们一起把安洁莉娜扶到空床上,让她平躺了下来。
墨菲儿跪在床边,掌心贴上安洁莉娜的手腕,翠绿色的自然魔力沿着脉搏轻轻渗进去。“只是魔力耗尽……还有几处骨裂。没有生命危险。”
塞伦低下头,看着安洁莉娜还沾着烟灰和泪痕的脸,伸手替她把黏在脸颊上的金发拨开。安洁莉娜似乎听见了什么,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很快沉进更深的昏睡里。
“先别急着和小骑士调情。”西涅转过身,把一支刚刚调好的、色泽十分诡异的药剂瓶递给塞伦。“赶紧给卡尔切利娅打上。”
“这是?”塞伦接过瓶子。
“魔力回路紊乱剂。打完以后,她一个月内连奥术飞弹都用不出来。”她顿了一下,露出一个虚弱的坏笑,“要是不打,明天整个铁石堡要在梦里和青梅竹马约会了。”
“严格来说,催眠术的效果因人而异。”艾瑟瑞尔在旁边开口,头也没回。“只有本来就是恋爱脑的人,才会——”
“嘘!”墨菲儿赶紧向艾瑟瑞尔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又看了一眼床上昏过去的安洁莉娜。“安洁莉娜小姐还没睡着呢!”
艾瑟瑞尔把后半句咽回去了。病房里传来几声轻笑。
塞伦捂着嘴笑了两声,随后咳嗽了一下。“别欺负她啦。要不是担心你们两个,她说不定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西涅脸上的坏笑渐渐敛去了,语气严肃了起来。“所以说要快点把罪魁祸首处理掉。”
“我也跟着去。” 墨菲儿站起来,“我会看魔力回路。”
“我也能动。”罗伊低头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捏回去。 “大概。”
“嗯。走吧。“塞伦把药剂瓶收进腰包。“在卢伊林回来前,把这座城堡打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