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历435年7月10日。
阿克西姆镇中央广场那张巨幅海报已经挂了半个月了。整片王国疆域——准确来说,是第三次魔物潮前的王国疆域——都被染成了统一的天蓝色。新收复的土地上,零零散散画着一面面折断的旗帜,佣兵团、自封的公国、各色军阀……全部被一扫而空。画面下方站着两个人:左边是浑身重甲、左手持大盾、右手握长枪的王国军士兵,右边则是身穿皮甲、背着行囊,在空气中勾勒法阵的冒险者。
海报挂上那天,前王国疆域东北角的最后一个军阀投降了。全王国的人都在庆祝,但阿克西姆镇却格外兴奋。
冒险者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过去几年,往北走,几乎就是一头扎进战场。护送补给、守卫哨所、支援阵地、清剿佣兵,冒险者被一队又一队地塞进战线的缺口里。但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叛军投降了,封锁解开了。北方奇诡秀丽的山脉和荒原中,还有不计其数、从未有人见过的魔物和遗迹。
冒险,真正的冒险,要开始了。
几十辆粮车和物资车从广场一直排到城门外。工人扛着木箱在人群间穿梭,马匹被吵得不耐烦,不时烦躁地刨着地面。几名书记官抱着刚送来的文件一路小跑,桌上摊开的车队名单又添了好几页。道路两旁挤满了来送行的人,其中不少也是冒险者:曾经在阿克西姆公会里抢过委托的圣骑士、鼓胀哨所那些满身尘土的牧师、铁石堡战役中被临时调来的法师和炼金术士,还有许多安洁莉娜只见过一两次、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面孔。
“今天戒严令不是刚解开吗?”路边一个法师模样的人说道,“就有这么多人等不及了?”
“废话,这还只是去铁石堡的车队呢。多亏卢伊林好面子,那些大厅改改就能当公会柜台。”旁边一个扛着巨斧的战士说道。
人群稍远处,莱恩抱着胳膊站在一棵树下。伊戈提安站在他身旁。
“总之,这就是鼓胀哨所最近好过了不少的原因。”莱恩望着远处正在装车的圣骑士们,“军阀投降,东边那条补给线终于接上了。以后……大概不做那些事情也可以活下去了。”
伊戈提安脸色阴沉,沉默了一会儿。
“不少人说,这才叫真正的冒险。你信他们吗?”
莱恩看了眼他的脸色,确认自己确实还没活够。
“……谁知道呢。不过至少,围剿佣兵团这一仗,他们打得还不错吧?”
“……天真。”伊戈提安冷冷地吐出一个词,再没说话。
另一侧,维克多正蹲在一辆货车旁抽烟。
“那群疯子又要往北跑了。”他朝远处吐出一口烟,“这次能回本吗?”
“管他呢。”塞德里克耸了耸肩,无奈地笑了一下,“国王都亲自出钱资助了,大概亏不了。”
“哈?有这种好事?”
“行了,咱们队就别想了。”
离车队更近的地方,墨菲儿和罗伊正在帮忙把最后几个箱子绑上车架。
“你真的决定往北走了?”
“嗯。”墨菲儿点点头,“果然,只想着不要互相伤害,是不够的。我连魔物到底是怎么活着的,都没有真正弄明白。”
墨菲儿想起铁石堡外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岭。山脉一侧裸露着被地火熏黑的岩层,另一侧却覆盖着望不到尽头的原始丛林。一路上,她见过魔物在滚烫的岩缝间钻行,也见过巨大的影子从浓密树冠间一闪而过。很多东西,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里,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里还有那么多从未见过的生命。当然想去看看。”
“我倒是想去南方多转转。”罗伊说道。
“南方?”
“嗯。看看其他人,再看看他们每天怎么过日子。或许见得多了,我就能更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了。”他想了想,又笑道,“以后哪天再回暮憩村,也有东西能讲给大家听。”
“那就别忘了去我的故乡。”墨菲儿也笑了。
再往前几步,西涅正用一条胳膊勾着一个年轻炼金术士学徒的脖子,把人往艾瑟瑞尔面前拖。学徒看上去紧张得快要窒息了,两手死死抱着怀里的实验记录,偏偏又不敢从她胳膊底下挣脱。
“给你介绍一下喵。”西涅另一只手捏着一枚金色的冒险大师纹章,在艾瑟瑞尔眼前得意地晃了晃,“我的第一个正式助手。”
“你真的拿到冒险大师资格了……”
“当然。”西涅把纹章往胸前一拍,又顺手把怀里的学徒勒紧了一点,“我们现在正在研究‘超浓缩龙心双相诱导型高活性魔力回路再生促进药剂’。”
“听名字就很不靠谱。”
“不要小看人喵。”西涅自豪地说,“这已经是我梦到的第五个配方了。”
“你……”艾瑟瑞尔摘下单片镜,闭着眼按了按眉心。过了两秒,他终于咬着牙开口:“可恶……一想到本来就不多的经费还要拨给这种项目,我就火大。”
“什么叫‘这种项目’?”
“我说的是现实问题!北境要修路、修结界、重建城镇,还要安置回流人口。去年冬天开始粮价就在涨,魔导器涨得更离谱。教会预算又一砍再砍,再这么下去,我连个能收留我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那怎么了?”西涅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勒在胳膊下面、已经开始冒冷汗的年轻学徒,“我的助手都得先经历一遍和小安洁莉娜同等级的压力训练才能上岗喵。你这才哪到哪。”
“会死人的啊!”
登记台另一边摆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那是一枚半人高的水晶,底座还贴着禁书库的封条。为了给第一批北上的冒险者开放旧北境档案,图书馆临时把它搬到了广场,用来连接馆内的资料库。淡蓝色星尘从晶体表面溢出,在半空中凝成守书灵模糊的虚影。
“这么说,当初是您告诉安洁莉娜龙心修复的线索?”塞伦正站在它面前微微欠身,“真是承蒙您照顾了。”
“照顾?”守书灵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残破的器皿若只想着补回原样,再精巧的匠人也不过是在修旧物。可若有人偏偏要问,那裂缝为何会在那里——老朽给她的区区几条线索,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啥?”塞伦眨了眨眼,终于明白安洁莉娜为什么总说这个老头不好好讲话。
“可惜那头小龙后来越来越不像话了。”守书灵却忽然叹了口气,“破碎垂死的龙心重新复苏,此乃如同始祖之龙一般的传奇经历。老朽不过想让她留下几页记录——她却说,研究龙心会浪费她研究圣光的时间。”
“确实像她会说的话呢。”塞伦没忍住笑了。
“这还不算。”守书灵瞥了她一眼,“她还说,哪来那么多事,把弄碎自己心脏的人揍一顿不就好了。”
“……”
“能用最蠢的答案应付天下最复杂的问题,也算一种本事。”
“谁蠢了?”
两人同时转头,一个金色脑袋从人群中间挤了出来。
“塞伦姐!”安洁莉娜两手拨开挡路的人,终于钻到他们面前,“领完了!”
“这么快?”塞伦问,“今年连个仪式都没有?”
安洁莉娜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要是有那个钱,早就拿去换成两车粮食了。”说完,她又立刻露出了根本压不住的笑容。
“不过——锵锵!”
她从胸前取出一枚银色纹章。原本那枚见习冒险者的铜纹章,如今已经换成了银色。在银纹章边缘,还多了一道只有优秀见习生才会得到的特殊刻纹。
“恭喜,这下是正牌冒险者了。”塞伦笑了。
“等一下!”西涅一下从旁边蹭了过来,耳朵兴奋地竖了起来,“优等生不是都有特别称号的吗?你的呢?快说!”
“你问到重点了。”安洁莉娜的眼睛瞬间亮了,“听好了。我的正式称号是——”
“赤诚的安洁莉娜(Angelina die Herzliche)!”
“……就这个?”塞伦歪了歪头,“倒是挺合适你。不过作为骑士称号,是不是普通了一点?一般不都是‘征服者’、‘大骑士’那种——”
“哼哼哼。”安洁莉娜摇了摇手指,“所以说,塞伦姐还没有理解它的精妙之处。”
“所谓‘-lich’,就是指具有某种性质;而‘Herz’——就是心!”
“但严格来说——”艾瑟瑞尔已经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试图开口。
“所以!”安洁莉娜猛地抬高手臂,强行打断了艾瑟瑞尔,“穿透语言表面的迷雾,抵达这个称号真正深层的结构以后——”
“我安洁莉娜·里希特希尔德就是——”
“有心脏的安洁莉娜!也就是说,经历了无数的苦难,打败了无数的敌人以后——这颗破碎的心脏,终于完全修复,原原本本地回到我的身体里了!”
风从广场中间吹过,附近的几个人全都沉默了,只有安洁莉娜还保持着一手按胸、一手指天的姿势。
“怎么样?是不是非常精妙?”
“噗。”塞伦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墨菲儿赶紧低头捂嘴,罗伊的肩膀开始发抖。下一秒,西涅彻底笑弯了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啊!”
“没有没有,很厉害,很厉害喵!”西涅擦掉眼角的泪,突然转过身,两手往嘴边一拢,引得附近几十名冒险者同时转过头。
“各位——!!从今天开始——”西涅一把指向安洁莉娜。
“请大家务必称呼这位杰出的冒险者——ANGELINA DIE HERZLICHE!”
“翻译一下:有!心!脏!的!安!洁!莉!娜!”
短暂的死寂后,整个广场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一边拍着同伴的肩膀,一边指着还僵在原地的安洁莉娜;几个刚刚还在搬箱子的骑士也停下手里的活,笑得差点把木箱摔在地上。
“那是什么,冷笑话吗?”
“有心脏的安洁莉娜!”
“这称号不错!一听就很健康!”
“谁、谁让你们也跟着喊了啊!”
安洁莉娜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慌忙扑过去想捂住西涅的嘴。西涅早有准备,猫着腰往旁边一闪,还故意又朝人群挥了挥手。
“记住了吗喵!以后见面要好好打招呼——”
“西——涅——!!!”
半个小时后,号角终于响了。
最前面的骑士纷纷翻身上马,士兵们拔掉固定车轮的木楔。伴随着一阵木轮碾过石板的嘎吱声,粮车一辆接着一辆向前移动,原本堵在道路中央的人群也慢慢退向两旁。
冒险者们同样开始收拾行装。
墨菲儿站在队列中央,忽然注意到身旁骑在马上的安洁莉娜。她的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腰间则挂着一柄崭新的短柄页锤。那东西比她原先使用的武器小了不止一号,与其说是用来冲锋的大锤,更像是圣职随身防身的副武器。
“安洁莉娜,你的武器呢?”墨菲儿奇怪地问,“平时那柄长柄页锤。别是忘带了吧。”
“啊,那个啊。”安洁莉娜头也不回地回答,“卖掉了。”
“诶?”
“大概……会有人比我更需要那个吧。”安洁莉娜低头看向怀中的书本,“果然,我还是想弄明白虚空到底是什么。想弄明白它,只会抡锤子可不够。”
墨菲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那并不是安洁莉娜平时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它的封皮边缘排列着严整的神圣几何纹路,细碎的金色光屑不时从书页之间飘出来,又在空气中消散。
那是一本真正的圣典——能够直接作为施法触媒的那种。
墨菲儿又看了看安洁莉娜。少了那柄比身体还高的长柄页锤以后,她整个人突然显得轻巧了许多。一直以来,安洁莉娜总是冲在最前面,以至于墨菲儿都快忘了,她的个子其实并不高。那双纤细的手臂之所以能挥动如此沉重的武器,也只是因为神圣魔法一次次替她撑起了那份重量。
她选择的从来不是自己最擅长的战斗方法。她选择的是那个在她看来最能保护别人的位置——像圣女一样站在最前面,像圣女一样挥动重武器。
“原来如此。”墨菲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要是以前的你,大概也只会拿圣典来召唤护盾和战锤,然后冲进魔物堆里吧?”
“才不会呢!我是这种形象吗?”
她还想再争辩几句,声音却很快被道路两旁的欢呼盖了过去。
“英雄!英雄要出发了!”
“把北境的魔物赶出去!”
“王国的希望!我们的希望!”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不少冒险者大笑着朝人群挥手,有些干脆跟着一起起哄。安洁莉娜却只是坐在马上,勉强朝两旁笑了笑,免得自己显得太过傲慢。
她向来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合。魔法有时候很会骗人,人们看不见背后那些惊险、失败,甚至牺牲,只能看到各色力量在冒险者的指尖亮起。仿佛那些魔法早就藏在魔物的符文里,只等着某个聪明人把它从中找出来。而自己就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聪明人。
她前方恰好有一辆粮车。队伍走得很慢,还有市民趁最后一点时间往车板上塞东西。面包铺的老板抱来几袋刚烤好的硬面包,旁边还有人把成捆的绳索和药箱递给士兵,让他们小心放稳。
安洁莉娜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嘴角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她当然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她每天吃进肚子的粮食、手里的武器和魔导器,就连公会发下来的赏金,也都是从一个又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人手中传过来的。她只是恰好站在了显眼的地方,可真正把她送到那里的人,此刻却站在道路两旁,对着她挥手。
车队继续向前,安洁莉娜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上。
一个小女孩正骑在父亲肩头,隔着来往的人群直直望着她。驮着她的男人穿着东境常见的短外套,胸前别着一枚商会徽章。
她认出了那张脸。几年前,在东境广场上,那个被史莱姆的恐惧力场吓得动弹不得的小孩子,如今已经长高了不少。安洁莉娜后来才知道,她的父亲是当地商会的重要成员。这一次从东境赶来的支援车队里,也有不少物资是由他负责押送的。
女孩发现她看了过来,眼睛一下亮了。她立刻把两只手拢到嘴边,大喊道:
“安洁莉娜姐姐——!北边就交给你们啦!”
安洁莉娜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是啊,已经有那么多人走到了这里。有人种下粮食,有人铸好工具,有人把它们从几百里外运过来。再往前,就该轮到他们了。
北方还有荒废多年的道路,还有从未记录过的魔物和符文。那些地方现在还不是谁都能去的,没有受过训练的人,甚至很难在那里活下来。
可总有一天,那些道路会被重新画进地图。陌生的符文会被带回来,写进书里;有人弄明白它们,又把新的魔法教给更多的人。今天只有冒险者能够走进去的地方,也会一点一点变成普通人能够生活的地方。
而他们现在必须做的,就是先过去看看。
“安洁莉娜?”墨菲儿见她半天没出声,偏过头来,“没事吧?”
“嗯。走吧。”
安洁莉娜重新握紧缰绳,抬头望向前方洞开的城门。
“去写我们自己的故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