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故事的开始

作者:超宇宙河童 更新时间:2026/8/18 23:33:13 字数:13888

(1)

“我……在哪?”

沙哑的嗓音传来,圣女慢慢睁开了眼睛。她原本高举长剑的手臂一点点垂下,剑尖划过地面,陷进土中。她茫然地看着前方,仿佛刚刚从一场梦中醒来。

安洁莉娜圣铃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了下去。那道光芒穿过时空,跨越生死,将圣女的意识再一次带回了人间。正如十四年前,圣女的光芒曾让塞伦恢复意识一样。只不过这一次,被唤醒的是圣女。

她的视线缓缓移动了一下。原本空洞的瞳孔一点点收缩,最终聚焦在离她不到一步远的年轻人身上。

浑身是血的安洁莉娜正勉强支撑着身体,看上去狼狈不堪。原本整齐的银白色铠甲被拆得七零八落,肩甲、腿甲都不知道扔到了什么地方。剩下的圣骑士制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白色布料被灼烧出大片焦黑的痕迹,腰侧、右肩乃至浑身上下,都布满了数不清的伤口。她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几绺发丝的末端留着被连枷切断的整齐断口,其余头发也被泥土和凝固的血黏在一起。她的嘴角破了一块,脸颊上蹭着泥土,右手虎口已经裂开,握着圣铃时还在微微发抖。背后的双翼无力地垂着,其中一侧的翼膜已经烧穿了一个口子。她甚至没能完全站直,只能用左腿支撑身体,另一条腿因为长时间闪避,仍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若不是安洁莉娜胸前那枚已经被鲜血染脏的黑心菊纹章,圣女大概很难把眼前这个快要散架的年轻人和圣骑士联系在一起。

感受到圣女的目光,安洁莉娜喘了两口气,抬起了头。

“圣女大人,身体……”

圣女顺着安洁莉娜的示意向下看去。最先闯入视野的是外翻的肋骨,接着是红色胶质,以及穿插其中、将龙之力扭曲改造的血管。再往里,是一颗颗龙心。圣光的秩序、奥术的精密、元素的多变……各不相同的力量在其中闪烁。对于圣女这样老练的圣骑士来说,其中散发出的不祥气息恐怕闻上一口都会反胃。

最后,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圣光里游曳着的那些粉色光丝。

“你在干什么!快动手啊!”

圣女转过头,这才发现高台上的卢伊林。看到圣女放下剑,他已经坐不住了。他两手死死按住高台边缘,整个身体前倾,几乎要从高台上翻下来。他还在大吼着什么,但是安洁莉娜已经听不清了。

圣女把目光重新投向安洁莉娜。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了几秒。峡谷里安静下来,除了远处卢伊林越来越微弱的叫喊,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刚刚的金属碰撞声和魔法轰鸣声,仿佛都属于另一个世界。

铛。

五指松开,圣女手中的那柄长剑被她扔在了地上。她就像一个真正的活人那样放松地站着,没有防御架势,也没有魔法护盾。随后,她向安洁莉娜点了点头。

“来吧。”

安洁莉娜愣了一下,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叮铃。

铃身内部仅存的一点圣光,随着安洁莉娜重新握紧圣铃,一点一点向两侧延伸开来。一根细长的光柄逐渐成形,精巧的轮廓随之向两侧展开。无数细密的法阵在空气中伸展,与长柄两端相接,随后凝成这柄光之武器的一部分。

安洁莉娜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长柄,长柄的颜色随之开始改变。温暖的橙色原初圣光从她掌心涌出,顺着锤柄上的纹路向前流淌。它越过一道道法阵,塑造出锤头的叶片,把原本规整而圣洁的金色圣光一点点染成太阳般的橙红。

一柄由原初圣光凝结而成的巨大页锤,最终出现在她双手之间。安洁莉娜低下身,酸软的双腿又一次发力。她拖着那柄比自己还高的战锤向前踏出一步,随即旋转腰身,将全身的力量送进锤柄。

“至——圣——斩——”

圣女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做。她看着那道圣光构成的页锤划过空气,直冲自己胸腔而来。

下一瞬——

圣光之锤在接触“完美龙心”的前一刻,骤然化成了深邃的漆黑。那是原初圣光的第二形态——虚空。漆黑的锤面接触到“完美龙心”的一瞬间,黏连着众多龙心的红色胶体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块。没有声音,也没有溅开的碎屑,那部分物质就这样被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擦除了。

漆黑沿着锤头与“完美龙心”接触的位置扩散。暗红胶体一层一层地被吞噬,粗大的血管从中间断开。血液刚刚从中喷出,便又在虚空的侵蚀下被分解,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中。

终于,失去连接的数颗龙心朝四面八方崩散开来。金色、翠绿、赤红、土黄的龙心被抛向空中,又落到碎石地上,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圣女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残破的银蓝色盔甲擦过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与此同时,远处留下的两具活尸猛地一僵,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骨架,软软地倒向地面。他们的皮肤与皮甲边缘泛起淡淡的光点,身体渐渐分解成魔力雾气,被峡谷中的风卷走。不过几秒,他们便再也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这——”

高台上彻底安静了。卢伊林保持着刚才探身的姿势,嘴微微张着,仍不甘心地盯着那些散落一地的龙心。而峡谷中的圣女慢慢从那一击中回过神来。她一只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空空如也的胸腔。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指尖也开始像那两具活尸一样,渐渐化成金色的光点。失去“完美龙心”的支撑以后,这具本就已经死去十四年的身体,终于开始回到它原本应该去的地方。

(2)

“圣女大人!”

安洁莉娜扑过去,赶紧扶住圣女的身体。她用肩膀架住圣女的一只胳膊,可是刚一起身,就被铠甲的重量压了一个趔趄。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把圣女一点一点地扶到身后的岩壁边,两人勉强靠着岩壁坐好。

圣女的身体却消散得更快了。那只手已经变得千疮百孔,身体也被一层金色的雾气笼罩。至于刚刚承受重击的胸腔,原本属于血肉的位置已经变得半透明,只维持着一层淡金色的外壳。

“现在……是什么时候?”圣女问道。

“啊!是救赎历四百三十四年。”

“四三四年……”圣女重复了一遍,随后轻笑了一声。“那我还睡了挺久。”

她又上下打量起安洁莉娜来。目光扫过她腰间的圣铃和满身的血迹,最后停在了那枚黑心菊纹章上。

“不过……现在还有你这种小鬼来当圣骑士,说明外面还没完蛋吧?”

“当然!多亏了您,星坠之扉保住了!”

“真的?”

“真的!城墙修好了,航线也恢复了,冒险者协会也有新人了。而且而且,城市中央还有您的雕像!”

“……”圣女的脸突然阴沉了一瞬。

“特别大,特别高!还有好多人去拍照留念……”

“行了行了,这个就不用告诉我了。”圣女无奈地笑道。

安洁莉娜也笑了,但笑声很快又低了下去。

“但是……北边丢了。”

“……果然吗。”

“王国军撤走后,各路佣兵团和军阀都来了。他们霸占了要塞和村庄,到处杀人越货。王国对付不过来魔物潮,只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那种地方,人都被当成工具……能打魔物,能抢粮食,就有用,就能吃饱饭。可谁要是打不了架,就只能被当作奴隶贱卖……”

安洁莉娜顿了一下。

“我自己……就是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的。”

圣女抬头,看向安洁莉娜沾着血的脸庞。沉默良久,才问道:“于是……你还是决定当圣骑士,再回北方去,和他们战斗?”

“没错!没错……因为……圣光不一样。那道光芒就那样照进来了,那个时候——我突然能看懂魔物的符文了。跟能不能打赢、能不能抢东西都没有关系,就只是……很想知道而已。”

“我那时候才发现,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东西啊!那样纯洁,那样闪耀,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在它面前自惭形秽吧……所以我才觉得,如果大家都能用那道光芒理解世界、理解彼此的话,就一定……不用再互相厮杀了吧。铁石堡这样的地方,也不会再有了吧。”

“嗯。”圣女点了点头,“我懂。”

“但是,我错了。”

圣女抬头看去。安洁莉娜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当侍从的时候,大家都说自己是圣光的使者,可是拳头不够大、出身不够高,就还是会被欺负。冒险者也一样,谁都号称自己在为抵御魔物而战,可真到了接委托的时候,又都开始算计哪个来钱最快。公会和王国军也一样,把人命当成消耗品。至于教会……入不了他们法眼的魔法只能慢慢消失……一切又和那时候一样,如果没有用,就只能被抛弃……”

“外面的世界跟我想象中不一样……用魔法害人的家伙,不止在铁石堡有。倒不如说,到处都是。卢伊林理解了龙心的力量,说不定他比很多冒险者懂得还要多,但是……他却做出了那种东西。”

安洁莉娜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散落一地的龙心,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如果……如果连圣光都能变成杀人的工具,那我们冒险者献出自己的一切去追求的魔法……”

“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说完,她终于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圣女依旧看着她,等她稍微平静了些。

“没有意义,就不行吗?”

“……什么?”安洁莉娜猛地抬头。

“我是说,魔法没有天生的意义,就不行吗?”

“就是因为如此,它才能回应大家的愿望呀。从初始圣骑士诺维尔开始,不,说不定,从几千年前第一个发现魔法的人开始,人们就带着各自赋予它的意义,一起使用这份智慧种族独有的力量。人们从圣光中汲取魔力,有人用来点火,有人用来疗伤,也有人只是觉得符文很漂亮而已。诺维尔出发时也一样,他为了自己的信仰往大陆深处走,后来跟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想要打倒魔物的人,有想知道山的后面是什么的人,也有只是想用魔法提高布匹产量的人。但无论是谁,只要他们弄明白了眼前的东西,圣光就会给予他们魔力,符文也会变成魔法……”

“那怎么行!”安洁莉娜坐不住了。“那有人用它奴役别人呢?把死去的人变成刚才那种东西呢?如果连这种事圣光都要照单全收的话,它……怎么还配叫作净化的力量呢?”

圣女怔了一下。她想了片刻,随后突然笑了。

“所以你才重要啊。”

“……我?”

“要是圣光连这些都替人决定好了,那还要圣骑士干什么?圣光也好,魔法也好,确实能被人拿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圣骑士们都不愿意那样做。就是因为我们这些不信邪的人,还愿意拿这份力量去救人,去净化魔物,圣光才变成了希望的象征呀。”

“但是……”

安洁莉娜张了张嘴,那些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却全堵回了喉咙里。试了几次,最终却只小声地说:

“但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那个时候就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让那份单纯的探求心留下来,只是这么微小的愿望。但最后还是变成了那样……龙心碎掉了,心爱的人差点被我杀掉,还有很多无辜的人因为我受了伤……”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含含糊糊地说:“对、对不起,我太脆弱了……”

“那就别一个人硬撑了嘛。”

“……诶?”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和大家一起做。你肯定也有这样的伙伴吧?”

“有,有是有……”

“你知道,魔物潮以前,冒险是什么样的吗?”

“您的时代?”

“对呀。我们那时候的冒险可没那么复杂。听说哪里又有了搞不懂的东西,就找几个人一起去看看。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就找个地方扎营,要是带了酒就喝一点,兴致来了就一起唱歌……”

“然后呢?”

“去打魔物嘛!第一次碰到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赢,打不过就跑,一边跑一边把它的能力记下来,下次再去就心里有数了。有时候运气好,没重来几次就解决了,符文也搞到手了。一群人就围在桌子旁边讨论,谁的想法都不靠谱。可就是有一天,突然搞懂了。然后,世界上就多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魔法。”

“就……这样?”安洁莉娜愣愣地说,“这样像游戏一样的事情……有什么用?”

“有用。”

圣女看着她,神情反而认真起来。

“你们这群一边较真,一边大笑的人,不还是活蹦乱跳的吗?谁说心怀希望就活不下去了?再怎么战斗也要把那份单纯的愿望传递下去,这就是我们圣骑士的活法嘛。”

安洁莉娜望着圣女,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的泪珠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什么嘛……当圣骑士也太累了。”

“对呀,就是这么累。不过,你喜欢魔法吧?”

“当然!”

“那就去吧。去找最强的魔物,最怪的也行,最好是那种全大陆的人看了一眼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去旅行,去野营,去战斗。要是输了,就回来睡一觉,第二天再继续想办法。要是赢了,就去琢磨符文。然后说不定哪天,真的会冒出来一个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问题。那时候大家找来找去,忽然发现——”

圣女拍了拍安洁莉娜的脑袋。

“这里正好有一个小鬼,知道一种以前没人想到过的方法。”

“就像……您那时候一样?”

“噗,可别提了。那是凑巧,别学我。”

圣女笑了一下,视线随即落到自己已经消失大半的身体上。肩膀也开始变得透明,岩壁灰白的纹理已经能隐约从她背后透出来。

“看来,我的时间不多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安洁莉娜。”安洁莉娜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我叫安洁莉娜。”

“……安洁莉娜?”圣女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嗯。”

峡谷里一时只剩下风声。圣女凝视着眼前这双琥珀色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轻轻笑出了声。

“这样啊……”她已经几乎没有力气再抬起手了。她靠着岩壁,望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名字的年轻圣骑士。“那就更不能学我了。”

安洁莉娜这才发现,圣女的面容也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峡谷中的风不断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每一次都带走一层淡金色的魔力雾气。

“今天,就是圣女故事的结尾。也是另一位安洁莉娜故事的开始。”

话音落下时,圣女的身形终于彻底散开。淡金色的轮廓从肩膀、脖颈一路向上消失。最后留下的,是那张仍然带着笑意的脸。它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随后也化作细碎的光点,随着晚风飘向峡谷上方,融进夕阳里。

安洁莉娜仍旧坐在原地,仰着头看了很久。很快,她就再也分辨不出,那些浮在空气里的金光究竟是尚未散尽的魔力,还是落进峡谷里的夕阳余晖了。

(3)

卢伊林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竟然亲眼看着史上力量最强的龙裔倒在自己面前。他唯一知道的是,那个该死的小鬼此刻的注意力全被圣女的尸体吸引了,所以他必须往峡谷更深处跑,越快越好。

轰!

身后突然传来龙息的轰鸣。卢伊林浑身一颤,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他连忙稳住身体,狠狠踢了一脚马腹,催着坐骑继续向前狂奔。这里已经越来越接近层叠山脉深处,树木的密度也明显降低。再往前跑不了多久,那头龙只要从空中扫上一眼,就能轻易发现他的身影。

轰……轰……

龙息的声音越来越近,可卢伊林最害怕的甚至还不是这个。他只能不停祈祷,因为空气中已经隐约弥漫起一股令他熟悉的压迫感——恐惧力场。被王国军抓住,至少还能活到处刑的那一天。可要是在这里撞上什么从未有人见过的魔物,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当场就会变成一团碎肉。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道突然宽阔了一些。一道巨大的天然石拱横跨在两侧岩壁之间,灰白色的岩层被常年的风雨侵蚀出弯曲的轮廓。卢伊林眼睛一亮。穿过去以后,就是地形更加复杂的火山区。只要能从这里过去,只要还能联系上猎龙佣兵团的残部,只要隐姓埋名逃到南方,只要能找到那边黑市的门路,只要——

轰!

耀眼的金色龙息从身后掠过,正面轰在石拱中央。伴随着咔咔的岩石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痕迅速爬满整座石拱。还没等卢伊林勒住马,一块巨石便从空中落下,砸在通路中央。紧接着,石拱从中间断开,成吨的岩石一块接一块地轰然坠落。

卢伊林慌忙松开缰绳,猛地向一侧跳去。他的视野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在碎石地上连续滚了好几圈,直到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才终于停下来。

“呃——!”

他趴在地上剧烈喘息,全身的擦伤都火辣辣地疼。过了几秒,他才勉强撑起身体,朝通往峡谷深处的山道看去。那里已经被落石彻底封死。至于那匹马,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它的后半截身体被巨石压在下面,前腿还维持着最后挣扎时的姿势。鲜血从石缝中渗出,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砰。

身后的地面轻轻震了一下。山道另一端,那条青铜色巨龙已经落在地上。随后,她的身体开始缩小,庞大的轮廓在光芒中迅速恢复成人形。等到卢伊林爬起来时,站在山道另一端的已经是那个年轻的圣骑士了。

咔、咔。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越来越近。

“已经结束了。”安洁莉娜一边走一边说,“现在去处理掉残余的活尸,说不定还能从轻发落。”

卢伊林没有回话,右手缓缓伸向腰间。那里佩着一柄细长的短剑,刃口泛着寒光,护手处刻着一枚精致的蛇形徽记。安洁莉娜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等着他把剑拔出来,随后双手握稳页锤,让锤头斜斜指向前方。

不需要任何解释了。

刷!

卢伊林右肩猛地一沉,整个人贴地射出,短剑精准地刺向安洁莉娜胸甲下方的裂口。安洁莉娜站定,左手将长柄向下一压,锤头自下而上划出一条弧线。

铛!

锤颈稳稳卡住剑身侧面,将攻击弹开。卢伊林没有收势,顺势旋身,左手抽出短匕,反握着划向她颈侧。安洁莉娜依旧不动。她翻转锤柄,锤尾的配重精准撞上匕首。

锵!

匕首被打偏,刃口擦着她耳边掠过,削断了几根金发。卢伊林再次前冲,将速度提到极限。短剑与短匕交替刺出,或正握,或反握,又时不时在手中翻转半圈,换个角度再刺。他的脚步忽左忽右,招式虚虚实实,而安洁莉娜的节奏却从未乱过一瞬。锤头在她身前划出一道又一道短促而严密的弧线,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所有攻击都挡在她一臂之外。

又一次全力进攻被挡开后,卢伊林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的架势——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锤头护在胸前,锤柄斜指向地面。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艺或秘传的花招,只是最基础的防御架势。

一个词猛地闯进他的脑海——圣骑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圣骑士。没有半点取巧,这就是最堂堂正正的赢法。

安洁莉娜没再给他更多时间。她向前踏出一步,主动进入卢伊林的攻击距离。可卢伊林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页锤已经飞快地抡动起来。锤头从低位抬起,沿着最简洁的弧线正面砸中短剑中段。

铛——!

短剑脱手飞出,撞上远处的岩壁。金属撞击声在峡谷里回荡了两声,随后归于沉寂。卢伊林急忙后退几步,双手死死握住最后那柄匕首,竖在身前。他冷汗直冒,呼吸彻底乱了,胳膊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发抖。

咔、咔。安洁莉娜继续向前走。

“安洁莉娜!”他喊破了音,“放我走,我可以告诉你完美龙心的制作方法!”

“那不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吗?!那个暗红胶体,是力量的统一——真正的统一!不是你那棵半死不活的光之树!是真正的、世间一切力量的完成!你追了一辈子的东西!我可以给你!”

安洁莉娜停下脚步。卢伊林又喘了两口气,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想要。”

安洁莉娜看着他,也笑了。

“你根本不懂秩序。”

卢伊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也不懂圣光。所以你更不可能理解光之树。”

卢伊林愣了一下,随后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难看起来。笑意消失了,握着匕首的双手却越来越用力,直到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你这蠢货……给我闭嘴!”

卢伊林重新压低匕首,整个人向前扑去。他像是忘掉了全部的战斗技巧,将全身的蛮力压在那柄最后的武器上,把刀尖推向安洁莉娜的胸膛。安洁莉娜冷冷地看着他,重新举起锤头,横在身前。

嗖!

一支箭矢从正面贯穿了卢伊林的小腿。卢伊林惨叫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随后扑通一声摔进碎石堆里,匕首也脱手滚出去老远。

安洁莉娜一惊,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条龙,她认出来了,正是刚刚带领他们追击卢伊林的那个龙裔队长。而在那条龙的颈背上,塞伦正跪在那里,手中的长弓还保持着放箭后的姿势。

“所以,这就是你们队里的那个小鬼?”

“嗯,赶上了呢。”

“那你最好让她给我解释一下,原始森林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队毁天灭地的活尸,跟我们打了两个回合后,又全都化成了灰?”

“抱歉,我也不知道。”塞伦看着峡谷中的那个身影,“但是我们约好了。只要我还能找到她,就一定要带她回家。”

队长身后,又响起了更多龙翼扇动的声音。越来越多化为龙形的龙裔士兵越过山脉,从夜空中飞来。每一头龙的背上都载着十几名王国军士兵或冒险者。一道道阴影掠过月下的山道,又依次降落在附近可以落脚的地方。

“目标在那里!”

卢伊林还想从地上爬起来,可那支箭已经贯穿了他的小腿。他刚撑起上半身,一名士兵便从侧面扑了上去,膝盖重重压住他的后背。另一名士兵抓住他的两只手腕,将他的双臂反拧到身后。

“放开我!别动我!”卢伊林拼命挣扎起来,可冰冷的锁链很快便缠上了他的手腕。

“你们这是在浪费力量!你们根本不懂!”

更多士兵包围上去,有人开始搜身。几块已经失去活性的龙心碎片先被搜了出来,接着是一些药物和几件魔导器。安洁莉娜一动不动,始终保持着战斗姿势,锤头对准卢伊林的方向。他的嘶吼穿过人群,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明明有那样的力量!”

“连整个大陆都能统治!”

“冒险者协会、教会、王国——所有人都可以踩在脚下!”

士兵已经把他拽了起来,朝囚车的方向拖去。他死死盯着安洁莉娜,继续恶狠狠地吼道:

“你要拿它去做什么?!你和那个圣女一样!”

“两个蠢货!竟然为了那些无聊的事情——”

“你会后悔的!”

“你迟早会明白——”

安洁莉娜站在原地。她看着卢伊林的魔力被封住,看着士兵从碎石中捡起那两柄武器,连同魔导器一起装进铁匣,又听见几个人开始讨论如何回收那些散落一地的龙心。最后,卢伊林被押上囚车,锁进铁笼。

直到确认卢伊林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可能,她的手臂才渐渐放松下来。

哐当。

页锤从手中滑落,在地上弹了几下。安洁莉娜的视野变得模糊。她甚至没来得及屈膝,身体便直直向后倒去。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撞上碎石时,一双手及时从身后接住了她。

“安珀?”

塞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洁莉娜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塞伦正从背后托住她,双臂紧紧环在她腰间。塞伦刚从龙背上跳下来,头发还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长弓也没来得及收好,斜斜挂在肩膀后面。

“你这个笨蛋……真的吓死我了。怎么伤成这样了?”

安洁莉娜这才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白色制服早已被血迹、泥土和灼痕染得斑驳不堪。右肩的剑伤仍未完全止血,暗红色的血迹一路延伸到手腕。几缕烧焦的金发贴在脸侧。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回去再说嘛……好麻烦……”

“好好好,那就回去再说。总之……赢了?”

“嗯。”

“你打败卢伊林了?”

“嗯。”

“活尸要消失了?”

“嗯。”

“那,可以回家了?”

“嗯。”

安洁莉娜在塞伦怀里费力地转过身。她本想抬手抱住塞伦,右肩刚一动,伤口便猛地抽痛起来。她轻轻吸了口气,索性把右手垂了下去,只用左手攥住塞伦腰侧的衣料,将脸埋进她胸前,轻轻蹭了两下。

塞伦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避开她肩上的伤口,把她更稳地圈进怀里。隔着沾满尘土的衣料,塞伦急促的心跳一下接一下传来。安洁莉娜闭上眼睛,终于不再理会周围忙乱的人群。

“回家吧。”

(4)

三个月后。

塞伦驾着马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右边是一条平整的大路,地面上还能看见一道道车辙。左边则是一条已经荒废多年的小路,杂草从路面裂缝里大片大片地长出来,几乎盖住了原本的道路。岔路中央立着一块年久失修的路牌,杆顶原本悬挂的旗帜已经换成了王国军的蓝白旗,而属于公国的旧旗就被随手丢在旁边的泥地里。

“真好啊……不用再打一次了。”墨菲儿从车厢后面探出身子,长长地松了口气。“连着五天熬夜给士兵疗伤什么的……我的头发都要掉光了。”

“大概没有哪个军阀有自信超过卢伊林吧……”塞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路牌上的字迹早已被风雨磨得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残缺的字母。可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森林、田野,还有道路转向的角度,都让她知道左边写着什么。

塞伦握紧缰绳,轻轻一抖。马车重新动了起来,慢慢拐进左侧那条荒废的道路。车轮压过碎石和疯长的杂草,车身立刻颠簸起来。坐在后面的五个人同时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抓住车厢边沿。

“不过——王国军还没去过岩盔镇吧?”罗伊探头朝前方的荒路看了一眼,“要是碰上几位不太愿意承认公国已经投降的先生,我们这样堂而皇之地过去……是不是稍微招摇了一点?”

“放心吧,前面没人。”西涅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清理完魔物又收不到税,自封的大公哪有闲心派人守这种地方。”

“同意。比起残兵,我觉得还是不知道睡在哪儿的高阶魔物更危险一点。”艾瑟瑞尔接过话,“比如昨天那只。某位圣骑士被打得只剩半条命,最后还得让小朋友救场的那只。”

“什——?”安洁莉娜猛地转过头。“我、我不是解释过了吗?那叫战术!只是我想偷个懒而已,别乱说啊!”

“不过那几句词写得还挺好的。”艾瑟瑞尔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叫什么来着——‘在这里,圣光不会保护你……但是我很坚强——’”

“闭嘴!”安洁莉娜一下扑了过去,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后半截台词顿时变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呜呜声。“不准念!谁让你记住的!给我忘掉!”

“哦哦,挺帅的嘛!”

“安洁莉娜总是在说一些很厉害的话呢。”

“哪、哪有!那只是……只是专门说给小朋友听的——”

车厢后面的笑声和打闹声很快混成了一片。塞伦没有回头,只握着缰绳,听着身后乱糟糟的声音,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真吵。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身后可没有这么吵。那时候她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那样混在魔物的队伍里。死人不知道饥饿和疲倦,只会像魔物一样渴求魔力。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可今天完全不一样,后面的五个人还在为了几句台词笑成一团。马车每颠一下,就有人抱怨一句。

塞伦听着那些声音,忍不住又笑了一下。道路两旁的景色仍旧和记忆里对不上,有些树不见了,有些田地已经长满杂草,可她还是能一点一点认出这里。

“小心!”

塞伦的思绪被轰鸣声打断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艾瑟瑞尔的魔法已经射向了左前方。她这才发现,一只满身触手的魔物正在不远处游荡。那魔物被光柱击中,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它的身体化作魔力雾气消散在了空气中,只留下一颗核桃大小的原生符文。

她顺着那团魔力雾的方向看去,远处是一片已经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城镇废墟。沿着道路排列的房屋大多只剩下半截墙壁,烧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压在碎砖和瓦砾之间。几棵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小树已经顶破了地面的石板,把道路挤出一道道歪斜的裂缝。更远一些,镇子中央那座钟楼还勉强立着,只是上半截已经被什么东西整个削掉了。钟早就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拱形窗口对着山谷。风从里面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呜鸣。

“我们到了。”塞伦拽住缰绳,马车猛地停了下来。“果然还留下了不少。”

“准备战斗吧。”艾瑟瑞尔推了推眼镜,第一个跳下了车。

清扫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安洁莉娜冲在最前面,魔物的獠牙和触手打在虔诚护盾上,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更多魔物还没来得及从墨菲儿召唤出的荆棘中挣脱,就已经消散在艾瑟瑞尔的光柱或西涅的火球下。罗伊变成水银形,在废墟中灵活地穿行,把每个死角都看得清清楚楚。塞伦的箭矢不断从空中落下,随之传来的还有方圆几十米内所有魔物的方位。没过几个小时,镇子的大半区域已经重归安全。到了后来,敢于主动出击的大型魔物已经所剩无几。六人索性分开行动,各自朝一个方向开始最后的收尾工作。

塞伦沿着北边的街道往前走。工作开始变得重复,甚至有些枯燥。打开门,感知恐惧力场,拉弓搭箭,射杀家具后的小型魔物,捡起符文收好,然后再去下一家。

走着走着,路面上的荒草和两侧倒塌的房屋渐渐从她眼前褪去,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在记忆中显出轮廓——这里原来应该有口井。前面那个拐角过去,是谁家的院子。那堵剩下一半的石墙,她小时候好像还翻过去过。

她越走越慢,直到在一间房子前停了下来。

那间屋子的屋顶已经彻底塌进室内,只留下几根倾斜的立柱勉强支撑着残破的框架。藤蔓顺着裂开的石墙一路攀上二楼,又从空洞的窗框里垂下来。房间里能依稀看到几个破碎的药罐,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剂味。

她推开那扇已经歪斜的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中央只剩下一地发黑的木头和碎石。塞伦仍能从残破的壁纸和挂画中依稀认出这里,可眼前的一切已经和记忆中完全不同。靠近门口的位置本来摆着几张桌子,傍晚总有人坐在那里喝酒。再往里面是厨房,到了饭点,土豆浓汤和烤肉的味道会一直飘到后巷。

塞伦踩过坍塌的横梁,绕到屋后,看见一条狭窄的巷子。鹅卵石几乎已经被荒草完全盖住,墙边那根排水管也只剩下锈迹斑斑的一截。但她敢确认——确实是这里。

她的家。

她重新走进屋里,顺着只剩半截的楼梯慢慢向上。木板早已烧得发黑,每踩一步,都有细碎的灰尘从缝隙间落下。她登上二楼,却发现这里比下面毁得更彻底。姐妹两人的房间只剩下三面残墙,床架已经腐烂坍塌,柜子倒在角落,几个破碎的琉璃瓶散落在地上,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

塞伦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就在走廊最深处,坍塌的墙壁和烧黑的家具之间,露出了一小截刺眼的灰白色东西。

塞伦一惊,立刻举起了弓,缓步向前走去。起初她没有看清,以为那是躲起来的魔物,还在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它的恐惧力场。直到走近她才发现,那是压在碎木板下面的一具小小的骨架。那具骨架太小了,身上的衣物也早已腐烂,只剩下几块褪色的布料粘在肋骨和木板之间。一只发黑干裂的小皮鞋卡在碎木板下面,鞋面已经烂掉大半,可侧边还留着几根已经褪色的黄线,勉强勾出一小片花瓣的轮廓。

“芙萝拉……”

塞伦屏住了呼吸,弓慢慢放了下去。

她原本以为,如果有一天真的找到芙萝拉,自己应该会有很多话想说。至少要大哭一场,或者告诉她,自己已经不怕魔物了。可现在真的站在这里,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腰间的通讯水晶忽然亮了一下。片刻后,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塞伦姐?”安洁莉娜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你怎么一直没动?是不是遇到——”

安洁莉娜跑上二楼,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她站在残破的楼梯旁,先看见塞伦,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房间最里面那具小小的骨架。

安洁莉娜愣了几秒。随后,她把手里的页锤重新挂回腰间,慢慢走到塞伦身边。她沉默着伸出手,握住了塞伦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夕阳从缺口照进来,把房间里的灰尘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魔法爆炸的闷响,大概是西涅或者艾瑟瑞尔还在处理镇子另一边的魔物。过了很久,塞伦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

“走吧,该把她安葬了。这个镇子里,应该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人。”

(5)

晚上,钟楼前。

一团篝火在残破的石阶旁噼啪燃烧,白天收集来的原生符文被摊在一块旧布上。几个人围着火坐成一圈,锅里还煮着晚饭,空气中混着木柴和食物的味道。

“正常符文哪有这么长的,肯定跟虚空脱不了干系!”安洁莉娜激动地指着符文边缘的一道痕迹说道。

“你能不能别见到个解释不了的东西就往虚空上靠啊?”艾瑟瑞尔也不耐烦了。

“那怎么了?虚空不比你加七八个特设造出来的法阵自然多了?”

“我坚决拒绝使用连自洽都做不到的魔法!”

“啊!”

安洁莉娜突然惊叫了一声。西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窜了过来,一把从她手里抢走那颗符文。安洁莉娜和艾瑟瑞尔甚至没看清她指尖法阵的形状,下一秒,符文表面便猛地爆出一串火花。

两个人同时往后一缩,然后一起愣住了。

“诶?”

“哪来的火元素?”

安洁莉娜赶紧凑过去。“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喵。”西涅扭了扭腰,把符文举到眼前晃了晃。“下午梦见的。”

“等一下,什么叫梦见的——”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刚才没看清!”

“那个——”旁边忽然传来罗伊的声音,“在诸位完成魔法体系的又一次伟大突破之前,可否先容许鄙人提出一点小小的意见?”

“我强烈抗议单独行动。今天下午多亏墨菲儿恰好就在附近。不然现在被你们拿在手里传来传去的,就不是那只袭击我的魔物留下的符文,而是我自己的符文了。”

墨菲儿捂着嘴笑了一下。她正跪坐在罗伊旁边,一只手按在他的腰侧。淡绿色的自然魔力从掌心缓缓流出,一点一点修复着他被魔物撕开的伤口。

“好啦好啦,至少下次就知道有魔物会装死了。”

“这个知识的获得成本是不是稍微高了一点?”

“还好吧。”西涅头也没抬,“这不是还有个更厉害的、能装活人的魔物吗。”

“……感谢你的安慰。”

“罗伊说得对,稍微慢一点也没关系。”

塞伦从笔记里抬起头。她刚清点完今天的进度,膝盖上还摊着一张画满记号的镇区地图。听到她开口,几个人总算暂时停下打闹,朝她看了过去。

“镇子里的大型魔物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今天也安葬了几十个人。”塞伦翻过一页,“就算为了安全稍微放慢速度,三天也够用了。”

她又把地图往旁边挪了一点,露出北方道路的位置。“到时候就出发吧。下一个村子在西北边,大概四十里。”

“塞伦姐?”

众人的目光投向安洁莉娜。

“不多留下几天吗?”

“嗯?”

“这里不是你家吗?再说,我们已经领先计划好多天了,总部不会说什么的。”

塞伦扭头看向她,脸上浮起一阵惊讶的表情,随后又慢慢消退了下去。

“嗯……安洁莉娜。”

“嗯?”

“你想听首歌吗?”

安洁莉娜还没回答,塞伦的手已经拂过了竖琴的琴弦。

“我是那溪流上的磨坊,

听水声绕过青石墙。

晨雾从麦田那边升起,

白鹭落在旧木桥旁。”

那是一首古老的中部民谣,老到几乎没人知道最初是谁写的。西涅最先跟上了调子,轻轻哼起和声。

“我看着人们劳作和休息,

看麦穗一年一年变黄。

傍晚有人从田里回来,

推开门,就是热汤和灯光。”

墨菲儿也小声加入进来。她小时候住在南部丛林时,赶车的人也喜欢唱这首歌。第二段之后,通常还有几节讲春耕、集市、婚礼和丰收。不同地方的人唱到这里,就会开始随意往里面添自己家乡的东西。

“后来有旅人走过磨坊,

长剑、法杖背在肩上。

他们说北边还有陌生的道路,

还有没人读懂的符文和山岗。”

艾瑟瑞尔下意识接上了下一段。

“于是他们越过森林和河谷——”

塞伦的声音与他重叠在一起。

“于是他们越过森林和河谷,

把远方的故事带回村庄。

城墙外若有魔物靠近,

总有人先点亮手中的光。”

安洁莉娜也跟着唱出了最后两个音。这几节她当然知道,这是冒险者兴起以后添进去的版本。教会学校的孩子几乎都会唱,歌词算不上多漂亮,却很适合一群人一起扯着嗓子唱。

“有一天,北方传来噩耗,

钟声从清晨一直响到夜晚。

路上的车马不再运来麦子,

只有伤兵从城门外归还。”

篝火旁的和声停了。安洁莉娜抬起头,她没有听过这段。

“后来黑云越过山岭,

许多名字再没人呼喊。

有人死在城墙,有人死在路上,

有人背着孩子一路向南。”

琴弦一下一下地响着,旋律很简单。塞伦只是按照那首老民谣原本的节拍,继续往下唱。

“活下来的人埋葬伙伴,

把断掉的石碑重新安放。

擦去铲上的泥,抬起头来,

眼前还是那片熟悉的土壤。”

这已经不是他们小时候听过的版本。那首唱着磨坊和冒险者的老歌,在第三次魔物潮以后,又被不知身在何处的人继续唱了下去。

接着,旋律重新回到了最初轻快的调子。

“几年后溪边又修起磨坊,

新水车转得还有些摇晃。

有人嫌新磨的面粉太粗,

面包出炉,却还是一样香。”

“后来孩子又跑过石桥,

争最后一颗糖,吵得很响。

夜里酒馆重新有人唱歌,

喝醉的人照旧吹牛到天亮。”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篝火旁安静了片刻。安洁莉娜盯着塞伦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无意间落到她胸前。

“……诶?”

“怎么了?”

“塞伦姐,你的纹章……”

安洁莉娜一下坐直了。原本别在那里的黑心菊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三色堇。

“什么时候换的?!”

“出发以前。”塞伦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因为你也没问呀。”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要我问嘛!”

安洁莉娜扑过去抓住她的肩膀。塞伦笑着往旁边躲了躲,手里的琴差点被撞歪,只好赶紧伸手护住。

“好啦好啦。”她把安洁莉娜推开一点,重新抱稳竖琴,“而且冒险者里的游吟诗人和普通乐手还是不太一样的。该战斗的时候,还是得战斗。”

“不过……我果然还是想亲自把那些声音传达出去。”

安洁莉娜看着她,脸上的惊讶渐渐化成了笑意:“那……恭喜你,塞伦姐。”

“恭喜喵。”西涅也笑着举起手。

墨菲儿轻轻拍了两下手。艾瑟瑞尔推了推眼镜,朝她点了点头。罗伊则坐直了一些,郑重地将手按在胸前。

“恭喜。看来以后,这一路上的故事就要拜托你了。”

塞伦看着篝火旁一张张熟悉的脸,也笑了起来。

风从断壁残垣间吹过,荒草在远处轻轻摇晃。钟楼后面,是这几天刚刚填上的一座座坟墓。芙萝拉在那里,更多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也在那里。还有更多没有名字的人,要等到明天、后天,才能一个接一个地安葬下去。但至少,将来会有无数人记得他们的故事。

“三天后出发吧。”

她把竖琴放到身旁,重新拿起那张标着下一个村子的地图。

“以后,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