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障碍——水下穿越。四组泡沫障碍物悬挂在水面上方,需要连续潜水通过。
苏泠深吸一口气扎入水中。水下的安静来得突然,所有欢呼和广播都被隔绝。她睁开眼睛,透过泳镜看着前方的泡沫障碍物在水下投下大片阴影,双臂向后划水,身体滑过第一组障碍。然后是第二组。第三组。肺里的空气开始变得灼热。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左侧有人在靠近。不是危险的气息,而是某种更微妙的存在感——一束红色长发在水下如同水草般轻柔地飘散开来,酒红色的泳装在水中泛起一丝若隐若现的涟漪。
伊莎贝尔。
她在水下的姿态和在陆地上完全不同。
那种社交场合里无懈可击的优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原始、更自在的东西。
她像一条真正属于水中的生物,身体的每一个弧度都与水流完美相融,修长有力的双腿在水中轻盈地摆动,腹部的肌肉线条在泳装下清晰地起伏着。
她的眼睛在水下是睁开的。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水下看来更接近某种深沉的宝石蓝,正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看着苏泠。
苏泠差点呛水。
不是因为她害怕在水下睁开眼——而是因为伊莎贝尔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不太敢正视的东西,像是在说:看,在这里也没有人能打扰到我们哦。
第四组障碍。苏泠用力一蹬池底,整个人从泡沫障碍物下方滑过,然后破水而出。伊莎贝尔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同时浮出水面。
最后的十米。
观众的声音重新灌入耳朵,震耳欲聋。两侧看台上的应援团都在疯狂呐喊,“南湘”、“北都兰”、“埃尔维斯”的呼声此起彼伏。苏泠的双臂以最高频率交替切入水面,每一块肌肉都在极限输出。三米、两米、一米——
她的手指触碰到触碰板的瞬间,电子计时器发出清脆的蜂鸣。
成绩刷新在大屏幕上。苏泠大口喘着气,双手撑在池壁上,抬头看向屏幕。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紧跟着一个名字——伊莎贝尔·德·拉瓦尔,差距不到一秒。
苏泠撑在池壁上的手臂微微一软。不是失望,也不是庆幸。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赢了,但赢得不轻松。伊莎贝尔在整个比赛过程中都在聊天、逗她、看风景、分析美学——但最后只差了不到一秒。
这个人如果认真起来呢?
“苏泠会长。”
那个声音从右侧传来。苏泠转过头。
然后她怔住了。
伊莎贝尔正趴在另一侧的池壁上,双臂交叠搭在池壁边缘,下巴搁在手臂上。红发湿透了贴在她的肩背上,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酒红色的泳装在池水的折射下泛着深沉的色泽。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表情。
没有遗憾,没有懊恼。没有“差一点就赢了”的不甘。而是一种比夺冠更真实的满足感。那是真正热爱竞技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苏泠会长。” 她又叫了一遍。声音因为喘气而有点断断续续,但语气仍然是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什么?”苏泠还在大口喘气,气息比她紊乱得多。
“你赢了呢。”
“……嗯。”
“心服口服。你的浮板技术、核心力量、还有最后那段冲刺——每一个环节都让我很享受。”伊莎贝尔说着,伸出了右手。
但不是要握手。
她的手越过两人之间大约一米的水面,手指轻轻落在苏泠搭在池壁上的手背上。指尖的温度比池水稍高一点,触感轻柔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收回。
苏泠的手背上还残留着那片温度。
伊莎贝尔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水珠随着这个动作簌簌落下。然后她笑了。这一次没有扇子遮掩——扇子还别在她腰侧的泳装上,被水浸透了,蕾丝贴在一起,看起来像一束被雨打过的花。所以她的笑容完整地展现在苏泠面前。
微微弯起的紫色眼睛。唇角恰到好处的弧度。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真实的欣喜。不是社交场合里那种精心计算过角度的微笑,而是被内心真实的情绪推动着、自然而然地浮上脸庞的笑容。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什么?”苏泠有点跟不上她的节奏。
“下次就是我赢了。这次你先赢了一次,所以下次轮到我了。很公平。”伊莎贝尔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某种不需要商量的自然规律,“然后下下次我再赢。这样就是二比一了。到时候——”
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苏泠读不太懂的光芒。
“——就是决赛了。”
苏泠沉默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轻,只有一声鼻息。
“你把未来的比赛都安排好了?”
“当然。优秀的棋手会在每一步之前就构想好整盘棋的走向。”伊莎贝尔双手撑着池壁,身体轻盈地向后推开,在水中转了个身,“回见,苏泠会长——不。”
她再次顿了顿。然后那个笑容的弧度变深了一点点。不多,刚好能让人察觉到的程度。
“——苏泠。”
没有“会长”两个字。
她念苏泠的名字时咬字格外清晰,带着法语特有的柔软尾音,像是在唇齿间多含了半秒钟才舍得放出来。而就是那多余的半秒,让苏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然后伊莎贝尔转身朝北都兰学院的选手区游去,红发铺散在身后的水面上,像一匹被夕阳浸透的丝绸缓缓展开。苏泠发现自己盯了她的背影整整三秒钟,然后迅速把视线拽回池水表面。
冷静。你只是太累了。呼吸不畅导致的心律不齐。正常生理反应。
她从水中撑起身体坐到池壁上,把脸埋进双手里。掌心下面,她的脸颊烫得能烤干池水。
裁判席上的广播开始播报完整成绩,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南湘的应援团疯了,北都兰的应援团也在为他们的第二名鼓掌。
看台上,苏怀瑾已经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双手捂住嘴, “泠泠赢了!泠泠赢了!”
苏涵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还攥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泛白,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直到大屏幕上的成绩刷新出来,她的肩膀才极其缓慢地松下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还算像样。”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的欢呼声淹没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
“……笨蛋姐姐。”苏涵把手藏进口袋里,又补了一句。这一次的语气,和前面所有口是心非的嘟囔都不一样。
而苏泠坐在池边,耳畔除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之外,还回荡着另一种声音——那句话回荡在她脑海里的时间远比她预期的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