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从池壁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微微发抖。
“学姐——！”
冉静的声音从身后炸开，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苏泠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环住了腰。
准确地说，是整个人像被树袋熊抱住了桉树一样，勒得她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冉静，”苏泠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腰，我的腰——还有，你抱得太紧了——”
“我拿了第三名哎！”
冉静完全不理会她的抗议，把脸埋在苏泠的后背猛蹭。
“第三名！学姐看到了吗！我跟在你和那个法国大小姐后面冲线的！我的浮板技术终于没有掉链子了！秦晚说她拍到了我过吊环的照片——学姐你听到了吗！”
“我在听我在听——你先松手——真的要断了——”
“不松！学姐和伊莎贝尔会长在比赛的时候说了好多悄悄话，学妹的心现在非常寒冷，需要补充学姐能量才能恢复。”
“什么叫学姐能量——你又在胡编什么东西——”
苏泠站在池壁边，好不容易才把冉静从自己身上赶下来。
茶发学妹被推开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种介于满足和意犹未尽之间的表情，像一只被从膝盖上赶下去的猫。
“学姐，你刚才心跳很快。”
“刚比完赛，心跳当然快！”
“是吗？我还以为是因为跟伊莎贝尔会长卿卿我我呢。”
苏泠决定不再接这个话茬。
她弯腰捡起池边的浴巾往肩上一搭，转身朝选手休息区走去。
背后的看台上，南湘的应援团还在喊着她的名字，横幅被摇得哗哗作响。她举起手挥了挥，没有回头。
水珠顺着银色发尾滴落在她走过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圆点。
更衣室里依然弥漫着那股沐浴露和止汗喷雾混合的气味。
苏泠用比进来时快三倍的速度换好了衣服——南湘夏季制服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裙摆拉得整整齐齐。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耳朵已经不红了。很好。
等她推开更衣室的门，走进地下通道时，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橙色高马尾。
魏茜正靠在通道墙壁上刷手机。
她已经换下了泳装，穿着一件白色露肩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环在通道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她的站姿非常随意，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起来，脚底蹬在墙上。
手机壳是荧光粉的，上面印着一只竖中指的卡通猫。
苏泠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在没有泳池和赛道的干扰下，单独面对魏茜。
从前的记忆像抽屉里翻倒的旧照片一样哗啦啦地涌出来——那个大雨天里站在体育馆门口骂哥哥的魏茜，那个在便利店门口把咖啡罐扔给自己的魏茜，那个说“苏学长你别跟我哥学坏了”的魏茜。
那时候她还会很礼貌地叫自己“苏学长”。
现在的魏茜不认识自己。
对魏茜来说，苏泠只是一个同校的学生会长，在学生间很有人气，一个在比赛里拿了第一名的前辈，一个站在看台上挥手时会被人欢呼的名字。
仅此而已。
苏泠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通道就这么窄，不打招呼反而更奇怪。
“辛苦了。”
她说，声音控制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学生会长式的得体音量。
魏茜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
她看向苏泠的目光没有敬畏，也没有拘谨。
她的眼神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速度很快，但每一帧都明目张胆。
那种打量不是恶意的，但也不是客气的。
更像是在商场里看到一件挂在橱窗里的衣服，走过去之前先评估一下版型。
“辛苦了！恭喜夺冠！会长！”
她回了一句，声音清脆得像碳酸饮料开罐，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自来熟。
“不愧是我们学校的骄傲耶。会长你最后冲刺那段太快了吧，我在隔壁赛道都看傻了。”
“你的浮板技术也很强。第一赛道的光线条件比第二赛道更差，能跑出这个成绩不容易。”苏泠说。
她没有刻意说场面话——魏茜的成绩在第五名，考虑到第一赛道的光线劣势，这个排名确实不差。
“会长你知道第一赛道光线差？你是真的看过赛道数据啊。”
魏茜歪了歪头，橙色马尾随之晃出一个弧度。
“我哥要是能有你一半细心就好了。那个人连我比赛的日期都记不住。”
“你哥哥今天没来吗？”
“没来。学校这几天难得不上课，他这会儿肯定还在宿舍打游戏吧。”
魏茜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但说完之后嘴唇抿了抿，又补了一句，“反正他来了也只会举着一张写‘妹妹加油’的破纸板，丢脸死了。不来更好。”
苏泠有点想笑。看来自己重生之后魏绅还是老样子。
“啊对了。”
魏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靠墙的姿势站直了身体，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和苏泠之间的距离，“会长，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的步伐没有任何犹豫，像是这种事她做过无数次——走到别人面前，开门见山，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
“什么问题？”
“你平时都用什么洗发水？”
苏泠愣了一瞬。
“……什么？”
“洗发水啊。”
魏茜伸手指了指苏泠还没完全干透的银色长发，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小圈。
“你头发看起来质感很好。近看更明显，发尾没有分叉，光泽度也很均匀。我之前试过好几个牌子，用完头发都炸毛。会长你用什么牌子的？告诉我呗，我回头也去买一瓶。”
苏泠看着魏茜认真的表情，确认了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切入点太魏茜了。
前世她就知道魏茜有一个特点——对任何长得好看的女生的打扮都有一种发自本能的研究欲。
她会毫无预兆地凑上去问口红色号、问护肤流程、问穿搭细节，语气坦荡得像在问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
被问的人往往会愣住，但愣完之后无一例外都会告诉她，因为魏茜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但话说回来，这可能只是一般女生之间迅速拉近关系的方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