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还未散,冬日的阳光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暖意。
当然,这份暖意和林薇没什么关系,她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在冒火——后脖颈的衣领还皱巴巴的,被那只该死的手拎了一路,现在脖子后面还残留着闷闷的痛感。
“你走慢点!我又不会跑!”
她拖着短短的腿在后面追,怀里还紧紧护着啃了一半的蜂蜜脆饼。
方才那场闹剧总算收场,但周围不时投来的目光仍让她如芒在背。
少女总觉得集市里每一个人都在憋着笑,打量自己这个“当街自称爸爸”的小矮子。
卡尔走在前头,步伐平稳,手里拿着那包胡萝卜种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听到这话,他脚步略顿,只留了一个侧脸:“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我的后脑勺来一记回旋踢么?我走快点,免得你够不着。”
“你——!!!”林薇气得脸又红了,像只被逗急了的小麻雀,“本勇者大人大人有大量,今天给饼子面子,不跟你计较!”
她说着,低头又咬了一口脆饼,蜂蜜从嘴角微微溢出来,她慌忙舔掉,金色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决心——“等我升到十级,我一定让你跪下来叫我爸爸!”
“行。”卡尔的声音淡淡的,“我等着你。
这话听在耳朵里,倒也没有多少嘲讽的意思,甚至带着一丝——林薇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够讨厌。
她的步子又不自觉地一蹦一跳起来,裙摆上的旧绒毛跟着一晃一晃。
就在她觉得今天的气氛大概能勉强算“和平”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粗鲁的吆喝。
“让开让开!都给我滚到边上去!瞎了你们的狗眼!”
街道上的摊贩像被石头砸进池塘的鸭群,仓皇地往两边退。
几个穿着灰色短衫的奴仆冲在前头,推搡着来不及躲避的路人。一辆漆色鲜艳、车帘绣着金线的马车从街角转了出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啧……这是镇上哪个土财主?”林薇皱着眉,往卡尔身边靠了靠。不是因为害怕,纯粹是身体本能——她实在太矮了,怕被人流裹走。
卡尔没有答话,只是很自然地向她身侧半步,把她挡在内侧。这小动作让林薇哼了一声,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马车停在一家粮铺门口。车门打开,先钻出来一个衣着整齐但脸带谄媚的管家,随后一个肥硕的身影艰难地踩着踏板下了车。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团花锦缎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沉甸甸的金算盘,圆脸上堆着养尊处优的赘肉,两撇细胡须抹得油光发亮。
他一落地,先打了个大喷嚏,然后粗声粗气地骂了两句底下人办事不力,又顺手捏了一下旁边一个女摊贩的脸蛋,哈哈笑着往前走。
林薇只觉得一阵恶寒。
“这傻子谁啊……”她小声嘀咕。
“他是乔巴老爷,这一带最有名的地主。”卡尔的声音低低落在她耳边,“不是个善茬,别多看他。”
“本勇者会怕他?我连你都不怕——哎呀!”
话音未落,那乔巴老爷本来已经走过他们身边了,却在迈出两步后忽然停住脚,那双浑浊的贼溜溜的眼睛像是被什么磁铁吸住一样,硬生生扭了回来,落在了林薇身上。
林薇今天穿着卡尔临时给她买的朴素衣裙,斗篷帽子半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一缕碎发搭在额头,雪白的肌肤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那双金色的眼睛因为方才气恼而格外明亮,像盛了星星的琥珀。
乔巴老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足足三息,然后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了起来。
“哎哟喂,哪来的小美人这么勾人!”他迈开步子就走过来,肥壮的身子几乎挡住了半条街,“哪个村的小丫头?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哎呀冻着了吧?跟老爷回宅邸里暖和暖和,给你吃好的喝好的!”
一股浓烈的脂粉和酒气扑面而来,林薇的胃里一阵翻涌。她本能地往卡尔身后躲,却听到那乔巴老爷越发露骨的招呼:“哟,这小丫头还会躲呢?有意思,真有意思!”
“乔巴老爷是吧?”林薇从卡尔背后探出半个脑袋,金眼睛里尽是嫌弃,“你是不是眼睛瞎了?谁是你家小美人?本勇者大人可是——”
她话没说完,一个穿着皮甲的高壮护卫忽然从乔巴老爷身后踏出一步。那护卫没有拔刀,只是冷冷看了林薇一眼,同时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毫不客气地弥漫开来。
那是职业者独有的气息,像一堵无形的墙压下来。林薇呼吸一滞,双腿发软,险些跪倒。
好强。至少比现在的她高了好几级。
她咬住嘴唇,拼命想把脚站直,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打颤。她感到自己像一只被猫踩住尾巴的老鼠,再愤怒也翻不起浪花。
可那只笑眯眯的肥猪距离她只有几步远,她甚至能看见他手指上那枚黄澄澄的大金戒指。
林薇的胸口剧烈起伏,委屈和不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穿越过来,以为自己有系统、有外挂、有未来,早晚会成为人上人。可现在她发现,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原来弱者的愤怒,在强者眼里真的只是一场笑话。
她没哭。但眼睛涨得发酸。
“乔巴老爷。”卡尔忽然开口了,语气平静,上前一步,非常自然地把林薇挡了个严严实实,“我表妹外地来的,不会说话,还请你不要计较。”
“你又是谁?”乔巴老爷上下打量着卡尔,见他衣着虽不华贵但身形挺拔,气质不像普通农民,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丫头是你什么人?”
“学徒?”乔巴老爷嗤笑一声,“你一个乡野汉子,能教出什么来?”
卡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偏过头,对林薇低声说:“小丫头,给乔巴老爷露一手。别让人家看轻了。”
那语气,听起来随意,她却分明感觉到他指尖在自己后背轻轻点了一下。
林薇眼珠一转,咬着牙没作声,但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死懒鬼,你又要演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恐惧,迈前一步。那一瞬间,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看到乔巴老爷眼里的玩味和轻蔑,看到那些奴仆的嘲笑表情。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某个村民家里偷偷练过一个戏法,是那个外挂面板“任何动作都能升级”自动提示可以学会的低阶魔法——火苗术。
她之前经常大早上起火给卡尔做饭,不知何时无意间掌握了这个技能。
“试试看。”林薇用软软的童音大声说,然后啪地打了个响指。
她的指尖猛然炸开一团明亮的火光,炽热的火焰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在半空中旋转、散发热量,将四周的寒气统统驱散。
连路边的积雪都“嗤嗤”地化成了水汽。空气被烤得微微扭曲,光与热映在林薇那张惊讶得差点崩不住的漂亮小脸上。
周围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乔巴老爷的护卫瞳孔一缩,神情瞬间警惕起来。这个獐头鼠目的高壮汉子很清楚,这种程度的魔法,绝不可能是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小孩能做到的。除非——她的血统不一般,具有高额魔法的属性补正。
卡尔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藏在袖子里的指尖微微放松。原本他打算用他自己的村民职业使用魔法,还是有点吃力。
但他面上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丝“孩子胡闹”的无奈:“让乔巴老爷见笑了。我这学徒天赋一般,也就被我教了点小魔术。今天出门没带护符,不然还能更亮堂些。”
他故意说出“护符”两个字。
乔巴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虽然贪财好色,但能在这片地方混成首屈一指的地主,也不是全然没脑子。
他迅速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能随随便便在身上带魔法护符、还故意放到徒弟身上做加持的人,非富即贵。
这穷小子穿得普通,可那冷静的气度,他方才在对方面前咋咋呼呼,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他又看了看林薇——金色头发,金色眼睛,穿着一身便宜布料却掩不住漂亮的脸蛋。
一个有着如此特征、又有高人传授的孩子,十有八九是哪家贵族后裔微服历练,身边说不定暗中还跟着护卫。
乔巴老爷脸上的腻笑顿时变成了干笑:“原来是小先生出门历练,有意思有意思!方才多有冒犯!哈哈……我府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干巴巴地拱了拱手,不敢再看林薇,一边转身一边踢了护卫一脚,“还不快走!愣着看什么!”
那护卫被踢得莫名其妙,却也只能跟上。马车车轮重新滚动,窗内乔巴老爷的目光却透过缝隙,阴恻恻地扫了后头的两道身影一眼。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却翻搅着另外一股念头。
“老爷,那小子说的不一定是真的……”管家凑上来低声道。
“我知道。”乔巴咬着牙,“但万一真是哪个贵族的孩子,我今天沾惹上了,明天脑袋还保得住?可要是他们敢唬我……”
他眯起眼睛,扭头望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森林方向,声音压得极低,“边境那片林子,最近不是闹哥布林么?听说那些绿皮小崽子们最喜欢鲜嫩的村子了。
要是有人不小心把哥布林引到那个方向去……老爷子我倒要看看,那位魔法师到底有多大本事。”
管家心领神会地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马车渐渐远去,集市重新恢复喧闹。
林薇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又强撑着稳住,仰起头,发现自己的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双腿还在发软。
“喂……”卡尔突然出声说,“那个火苗术……你搞的?”
“那当然,本勇者可是天才!”林薇突然得意起来,原本沮丧的心情也立刻振作起来。
“是啊,天才。”卡尔说,语气中带着一股莫名的意味。
林薇愣住,心口忽然涌上一种怪怪的感觉。
她仰起脸,想安慰,又觉得丢人,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哼!本勇者大人就是自己天赋卓绝!跟你没多少关系!”
她攥紧手里已经冷掉的半块饼,还是没有丢掉,“......不过,今天......你表现已经算好啦!”
卡尔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风吹过他清峻的侧脸,那嘴角似乎弯了一点。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走着走着,忽然又蹦了一下,跟着他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她心里知道,今天的屈辱和害怕都是真的。没有力量,她连骂人都要小心;可有人挡在她面前时,那种安全感又让她该死的安心。
……不行不行!本勇者大人怎么能依赖一个村民!必须变强!一定要变强!
金色的夕阳把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拖得老长。小矮子一蹦一跳地跟在后面,高个子默默放慢步子配合她。远处的森林阴影里,似乎有什么绿色的东西一闪而过,但那只是风中腐草的错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