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哭王座】深处,今日的气氛有些异样。
那终日回荡的凄厉惨嚎与恶毒咆哮并未如期响起,王座大厅陷入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死寂,几位深渊半神——恶魔领主、梦魇、巫妖——或坐或立,目光扫过那空悬的骸骨王座,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与警惕。
那个以折磨卡斯帕为乐的暴虐存在,今日竟罕见地缺席了。
蜷缩在角落阴影里、早已准备好承受新一轮痛苦的卡斯帕,在长时间的恐惧等待后,颤抖着抬起头,发现王座上空无一人。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更深的茫然席卷了他,他像一摊烂泥般瘫软下去,只剩下不受控制的抽搐。
【堕落者】维尔离开了。
他穿过扭曲的廊道,无视了沿途所有匍匐在地的深渊信徒与魔物,如同一道幽灵,离开了这座由骸骨与怨念构筑的巢穴。
他来到了嚎哭王座旁那座最高的山峰之巅。
空间扭曲荡漾,随即稳固下来,形成一层隔绝内外、连半神级感知都能彻底屏蔽的时空壁垒——这并非攻击,而是最彻底的隔绝。
做完这一切,那高大、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身影仿佛耗尽了支撑躯壳的所有力气。
他缓缓坐了下来。
岩石硌着黑袍,他蜷起双腿,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着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地埋入臂弯之中。
这个姿势,脆弱得与他半神的身份、与他周身翻腾的深渊力量格格不入,像是一个在无边无际的暴风雪中彻底迷失、蜷缩在角落取暖的孩子,又像是一头舔舐着致命伤口的凶兽,褪去了所有狰狞,只剩下无处可逃的疲惫与孤独。
他侧着头,目光穿透时空壁垒的阻碍,越过脚下的血色大地,越过那污浊的深渊魔气,死死地钉在极远处那座钢铁堡垒——永恒壁垒之上。
他看到了她。
看到了她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战士,毫不吝啬地燃烧着自己的力量,小脸因消耗而失去血色,那专注的神情,那温暖的力量,那不顾自身也要照亮他人的样子……
“笨蛋……”
一声低不可闻的呓语,从唇齿间艰难地溢出,声音沙哑,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化不开的、近乎心碎的疼惜。
“你还是那么傻……傻得让人心疼……”
总是这样,为了别人,倾尽所有,燃烧自己,仿佛她小小的身躯里,真的蕴藏着取之不尽的太阳,非要掰碎了、揉开了,分给每一个需要光亮的角落。
就像……就像他记忆中的那个她一样……
这个念头如同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刻意尘封、用疯狂和暴戾死死镇压的记忆闸门,汹涌的洪流瞬间将他吞没。
月色温柔如水。
洒落在苍穹星院静谧的花园小径上。
空气中浮动着青草与夜花的清香,少女银铃般的笑声犹在耳畔,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黑发在月光下流淌着美丽的光泽,她会突然停下,指着天上的繁星,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哪一颗最亮,他会笑着,目光却只落在她比星辰更璀璨的眼眸里。
他们会并肩坐在草地上,夜风微凉,她便自然地依偎过来,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肩上,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甜香,感受她呼吸拂过颈侧,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缓慢而安稳地交织。
她会指着变幻的云朵,编出一个个天马行空的故事,说到有趣处,自己先咯咯笑起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月光的清泉
他会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上她光洁的额头,或是花瓣般柔软的唇,她的脸颊会瞬间染上红晕,羞涩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开始颤动,却并不闪躲,那一刻的温存,足以融化世间一切坚冰。
她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耀眼。
她是整个星院最璀璨的宝石,他爱她,爱到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挖出来捧给她,所有人都羡慕他们,祝福他们,仿佛他们是命中注定要携手走过漫长时光的一对。
维尔深埋在臂弯里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环抱着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落,浸湿了冰冷的黑袍。
那不是血泪。
是清澈的、滚烫的泪。
月光下的花园,并肩的呢喃,草地上依偎的温度,少女羞涩的笑靥……这些美好得如同梦幻泡影的画面,在维尔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然而,下一秒!
画面如同被最锋利的利刃狠狠斩断,瞬间切换成一片充斥着空间扭曲的污秽之地!那是学院惨案的关键节点,那该死的深渊教徒,恐惧他的天赋,强行破开了学院的防护,并且召唤出一个深渊能量异常汹涌的次元裂隙!
一道远超维尔应对极限的深渊能量洪流,毫无征兆地、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猛地从裂隙中喷薄而出,直冲向因惊变而瞬间失神的维尔!那毁灭性的力量足以瞬间侵蚀、瓦解他的灵魂与存在!
“维尔——!!!”
少女惊恐到撕裂的尖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快!快到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感知极限!
就在那污秽洪流即将吞噬维尔的千分之一刹那,一道娇小的身影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甚至扭曲了光线的极致速度,燃烧了自身的一切存在,硬生生挤入了毁灭洪流与维尔之间!
没有光芒万丈的献祭,没有惊天动地的龙吟,只有那黑暗的、污秽的洪流,瞬间将她小小的、决绝地张开双臂护在他身前的背影完全吞没!
他甚至没能看清她最后的表情,只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用尽全部生命速度冲来时残存的惊惶,以及最后凝固的、看向他的方向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对毁灭的本能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般的、为他挡下灾厄的决绝,以及……一丝未能说出口的眷恋。
没有告别,没有遗言。
什么都没有了。
前一秒还鲜活温暖、依偎在他怀里的女孩,就这样为了救他,在他眼前,被那黑暗彻底抹去!连一丝灵魂都未曾留下,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一刻,维尔的世界,不是崩塌。
是彻底湮灭。
所有的支撑,所有的意义,在那道视线凝固的瞬间,被那污秽的洪流冲刷得连渣滓都不剩。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死,灼烧得他无法呼吸,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不是物理的痛,而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剥离的空洞和绝望!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耳边,同伴们的惊呼、导师的怒吼、深渊魔物的嘶嚎……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浸满血污的毛玻璃。
他听不清任何话语,世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和自己心脏碎裂的、无声的哀嚎,他的灵魂,在那个瞬间,就已经跟着那抹残留的视线,一起被那深渊的洪流卷走、撕碎,再也……拼不起来了。
战斗结束,教团被驱逐出去了。
星院的同学们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哀伤和同情,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维尔,节哀……”
“艾娜她……是为了救你……”
“振作点,维尔……”
导师的手沉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活下去,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声音嗡嗡作响,他听到了,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些话语穿过他的耳朵,如同穿过一具木偶,激不起任何涟漪。
他的目光空洞,直直地望着艾娜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残留的深渊能量余波,和一片彻底死寂的虚无,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片虚无,以及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最后惊鸿一瞥的眼神。
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失去了声音,失去了温度。行走在星院熟悉的回廊里,阳光刺眼得让他厌恶;花园里盛开的花朵,颜色艳丽得像是虚假的涂鸦;食堂里食物的香气,闻起来如同腐烂的尸体。
任何东西都无法再引起他丝毫的兴趣,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移动着,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踩在泥沼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伤口。
深渊的低语,就是在这个时候,悄然缠绕上他破碎不堪的灵魂。
『痛苦吗?绝望吗?你的世界只剩下黑暗了……』那声音充满了诱惑,如同一条毒蛇在舔舐着他的伤口。
『想要她回来吗?想要再见到她的笑容吗?』低语钻进他灵魂的裂缝,点燃了那名为渴望的干柴。
『力量……需要更多的力量……』
『杀戮……献祭……死亡……』
『用那些蝼蚁的生命和灵魂作为柴薪……向深渊献祭……换取逆转死亡的奇迹……』
声音充满了蛊惑,编织着最甜美的毒药,
『她就能回来……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蛊惑,对于灵魂彻底碎裂、只剩下一片绝望的维尔来说,不是诱惑。
是唯一的稻草!是黑暗深渊中唯一亮起的、通往“救赎”的灯塔!哪怕那灯塔燃烧的是尸山血海,他也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
为了艾娜!
他拥有着世人难以企及的绝世天赋,此刻,这天赋在深渊能量的疯狂灌注和仇恨的催化下,化作了最恐怖的屠戮之力。
他不再是他,他成了深渊意志最锋利、最疯狂的屠刀。
第一个,是偶然遭遇的、落单的低阶深渊教徒,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惊恐的脸,空间裂痕无声地张开,又无声地闭合,原地只留下一蓬爆开的血雾和被强行攫取的灵魂碎片,深渊传来一丝微弱的满足。
不够!远远不够!
十个,在某个偏僻的村庄外游荡的兽人劫掠者,他如同鬼魅般出现,空间利刃划过,十颗头颅冲天而起,喷涌的鲜血染红了土地,更多的灵魂哀嚎着被深渊吞噬。
一百个……一个被瘟疫笼罩的人类小镇,绝望的居民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整个小镇的空间就被彻底凝固、压缩,然后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化为齑粉!
血肉、砖石、连同那些麻木或惊恐的灵魂,瞬间被碾碎、献祭!深渊的反馈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村庄……一个小镇……一座繁华的人类帝都!
皇宫的穹顶在空间风暴中坍塌,昔日奢华的宫殿变成巨大的坟场,权贵、士兵、平民……无论高贵与卑贱,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如同草芥,哀鸿遍野,血流成河!无数的灵魂被强行剥离,汇成怨毒的洪流涌向深渊裂缝!
杀!杀!杀!
从一个人,到一个世界。
他的力量在杀戮中疯狂增长,踏着无数的尸山血海,一路攀升,最终踏入了半神的领域,成为了他那条时间线里毋庸置疑的、也是唯一的至强者。
兽人部落的图腾柱在空间切割下寸寸断裂,强大的萨满和狂暴的战士在维度错乱中被撕成碎片,精灵圣地永恒之树被空间之力从根部扭曲、折断,优美的建筑连同里面的精灵化为尘埃。
苍穹星院的残垣断壁在更加强大的空间伟力下彻底化为宇宙的尘埃,连带着那些试图重建的导师和学生……
他成为了那片废土之上,唯一的“生还者”,站在堆积如山的骸骨之巅,脚下是彻底死寂、被深渊气息彻底污染的焦土。
没有文明,没有生命,甚至……没有风。
只有他,和一片永恒的、令人作呕的死寂。
他喘息着,疯狂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的空白,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足以扭曲空间、湮灭星河的力量!他拥有了!
但是……艾娜呢?
他的小艾娜呢?
他茫然四顾,只有死寂和废墟回应着他,深渊的低语消失了,或者说,它完成了它的承诺——它给了他力量,让他成为了这废墟的唯一主宰。
至于逆转死亡?那不过是一个诱饵,一个将他拖入无尽黑暗的谎言!
“啊——————!!!”
一声蕴含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嚎叫,从这唯一的“生还者”喉咙里迸发出来,撕裂了死寂的天幕!那声音充满了被彻底愚弄、信仰崩塌后的极致疯狂和悔恨!
他这才明白,深渊彻彻底底地欺骗了他!他的艾娜……回不来了!永远也回不来了!他用整个世界的毁灭,换来的是永恒的、无法逃脱的炼狱!
痛苦!比失去时更甚千万倍的痛苦!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的灵魂!他蜷缩在那座破败高塔里,日复一日,用这份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折磨着自己。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悔恨,每一次心跳都是绝望的鼓点,他沉沦在自我构筑的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直到……
直到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独一无二的灵魂印记!他的世界,那永恒的黑暗中,仿佛真的……重新亮起了一缕微光!
她是他的小艾娜!他世界中唯一的光!
当初……当初在那个绝望的时间线里重逢,他太激动了,失控的力量……那娇小的身体在手中瞬间化作碎块的恐怖景象……是他灵魂上永不愈合的、最深最痛的伤疤。
但好在……她现在又活过来了!就在眼前!
这一定是他的小艾娜!她一定是看不下去他在那个破败时间线里受尽折磨,终于回来找他了!只不过……她可能暂时失去了关于他、关于他们那条时间线的记忆……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被他死死抓住,维尔用力地、一遍遍地在心底重复着,试图用这脆弱的幻想填补内心巨大的空洞,催眠自己沉溺在这个短暂而美好的幻梦之中。
绝对没有错的!他不能脱离这个梦!绝不能!
一个偏执、癫狂的念头,在心底疯长。
等!等他们……等永恒壁垒和嚎哭王座彻底打起来!打得天昏地暗,两败俱伤!所有半神的目光都被吸引!所有的防御都被撕开!
那个时候……就是他的机会!
趁乱!用他最强的空间力量!瞬间突破!抓住她!带走她!
带她离开这个混乱的主时间轴!回到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虽然破败荒芜、却再无任何人打扰的时间线!只有他们!永远……永远地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他爱她啊……
这份爱早已超越了生死,扭曲了时空,背弃了整个世界!爱到可以毁灭一切,爱到可以将自我彻底粉碎、重塑,只为换回那一缕微光!
他已经彻底疯了,满手血腥,脚下是亿万枯骨,灵魂早已在深渊中沉沦、腐烂,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成了她最厌恶、最痛恨的那种刽子手!
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