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在孤峰之巅蜷缩了不知多久。
每一次空间感知穿透壁垒,清晰地“看”到那张为了他人而苍白的、专注的小脸,他的心脏就开始剧烈地绞痛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终于,他动了。
环抱着膝盖的手臂,缓缓地松开,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兜帽滑落,露出了那张苍白、英俊,却布满泪痕的脸,污浊天空透下的微光映照下,未干的泪痕闪着光,但那双眼眸深处,此刻却不再是清泪,而是重新翻涌起粘稠的、绝望与疯狂交织的……血红色。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仿佛背负着整个破灭世界的重量。
一步,迈出。
一滴鲜红的、浓稠的血泪,砸落在脚下的黑色岩石上,形成一小片不祥的暗色。
一步,又一步。
血泪连成了线,在他脸颊上滑落,滴落在嶙峋的怪石上,如同一条通往深渊的猩红小径。
他不再回头,身影在孤峰之巅逐渐淡化、扭曲,最终如同被黑暗吞噬,彻底消失。
只留下那隔绝时空的壁垒缓缓消散,以及岩石上,那几滴尚未干涸、触目惊心的……血泪。
下一刻,嚎哭王座那弥漫着无尽污秽与绝望气息的大厅内,空间扭曲,那道令人窒息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重新端坐在了骸骨王座之上。
周身翻腾的深渊能量,似乎比离开时更加暴虐、更加不稳定,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毁灭性的冰冷气息,黑暗笼罩着他,仿佛要将刚才在孤峰上泄露出的那一丝脆弱彻底抹去。
他回来了。
带着更加深沉的疯狂和……更加执拗的等待。
……………………
铁砧要塞的钢铁城墙下方,污秽的深渊魔气在翻滚着、咆哮着,无数形态扭曲、散发着硫磺与腐肉恶臭的魔物,如同蝗虫般从裂谷深处涌出,悍不畏死地冲击着堡垒的防御场域。
魔导炮火的轰鸣、能量过载的尖啸、元素爆裂的怒吼、箭矢破空的咻咻声……构成了一曲永不停歇的死亡交响乐。
每一次光芒闪烁,都能在魔物浪潮中撕开一片短暂的空白,留下焦黑的残骸和蒸腾的污秽气息,但瞬间又被更多的魔物填补。
艾娜的眼中映照着这片永无休止的炼狱景象。
疲惫深深缠绕着她,连续一个半月的高强度战斗,即使有堡垒顶级的恢复法阵、永恒壁垒准备的秘药,以及维尔那近乎无限的空间之力的温和滋养,精神的消耗依旧刻骨铭心。
她的【心域壁垒】如同无形的巨网,覆盖着相当长的防线,抚慰着战士们被杀戮和深渊低语磨损得千疮百孔的灵魂,驱散着那些企图蛊惑人心的呓语。
每一次展开,每一次维系,都如同在对抗着一片沉重粘稠的精神泥沼,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城墙之上,那些战士们眼中,除了血丝和疲惫,还有一丝对她的感激与信赖——这让她无法退缩。
然而,在这日复一日的坚守中,艾娜的实力也在血与火的淬炼中飞速提升,对【心域壁垒】的掌控更加圆融精妙,覆盖范围更广,抚慰效果更强。
维尔空间之力传递过来的能量,她能更高效地转化为守护之力,真正的强者,永远是在最残酷的战斗和流淌的鲜血中得到升华。
但此刻,一种截然不同的寒意,正顺着她的脊椎悄然蔓延,那不是深渊污染带来的幻觉,也非堡垒外魔气侵蚀的冰冷,那是源自她血脉深处,属于时光龙那超乎寻常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不安。
冰冷的预兆在她心湖中荡漾。
她皱起秀气的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汹涌的魔潮,不对劲。
最近一周……不,是越来越明显了!
那些从裂谷深处涌出的魔物,冲击的强度和频率都在以一种不正常的幅度飙升,更让她背脊发凉的是,它们冲击的浪潮,似乎……隐隐约约地,在向她自己所在的这段城墙区域汇聚!
尽管堡垒的炮火覆盖和防线调度一直在努力平衡压力,但那股刻意针对的恶意,如同黑暗中的毒蛇,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普通的劣魔、镰刀魔、乃至体型庞大的深渊巨兽,在冲击过程中,那些猩红的眼瞳,似乎总会有那么一瞬间,穿透炮火的硝烟和防御的光幕,死死地钉在她身上!那眼神空洞、嗜血,却带着一种被更高意志操控的、精准的锁定感!
就在昨天,一次前所未有的魔潮爆发中,十几头以速度和诡异著称的影袭魔,竟然绕过了重重火力封锁,如同鬼魅般突破了最外层的防御屏障,直扑她所在的指挥平台!
它们的速度、选择的路线,都精准得令人胆寒!
若非维尔在千钧一发之际撕裂空间将她拉入怀中,同时赞恩的狂暴拳罡和金砂的炽热龙息瞬间将那几头影袭魔蒸发,后果不堪设想。
那绝不仅仅是巧合!
“有东西盯上我了……”艾娜的声音很低,带着颤音,她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贴近了身边维尔那坚实而温暖的胸膛。
维尔的手臂立刻收紧,将她更稳固地护在臂弯。他的脸色同样凝重,眼中寒光闪烁,他比艾娜感知得更清晰。
在那次影袭魔的冲击中,他不仅感受到了魔物的目标锁定,更捕捉到了操控这些低阶魔物的精神指令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晦涩但异常强大的精神印记——充满了解析、计算和冰冷的贪婪。
“不是错觉。”维尔的声音格外的冰冷,“它们在找你,艾娜,或者说,背后的东西,在逼你。”
逼她使用更深层的力量!
逼她在压力下暴露更多!
逼她……显出时光龙的真身!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艾娜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猛地攥紧了维尔胸前的衣襟,试图从他那边汲取一丝温暖。
是啊,这里是深渊裂缝!嚎哭王座就在那污浊魔气的深处!那里盘踞着深渊教团真正的核心力量,有着难以想象的半神存在!
她身上底牌众多:奥古斯都院长的【绝对壁垒】能瓦解致命攻击;【灵魂之契·缄默之章】守护着她的身份秘密;生命半神的生命祝福赋予她强大的自愈能力;赛琳娜妈妈给予他的时间壁垒守护,遁入时间长河更是她最后的保命手段……
可这一切,在真正的、有所准备的半神面前,尤其是在这被深渊气息严重污染、时间法则都变得粘滞扭曲的地方,都充满了变数!
在这里,她想遁入时间长河,绝非心念一动那么简单,深渊的污秽会极大地阻碍她与时间长河的连接,需要时间,需要集中精神!
而在半神级存在的锁定下,这短暂的时间差,可能就是生与死的鸿沟!
不行!绝对不行!
恐惧并非源于自身,而是源于她深爱的人,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再次被深渊教团抓住,甚至……再次消失在维尔、赛琳娜妈妈、赞恩他们面前……
维尔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个深爱她、守护她、曾因她的逝去而彻底崩溃的维尔……她不敢去想那个平行时空的堕落者维尔会不会就是他的另一种可能。
赛琳娜妈妈那刚刚愈合的心伤,如何能承受第二次撕裂?赞恩那个笨蛋哥哥又会陷入何等的愤怒与绝望?
他们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那种痛彻心扉的绝望,她绝不能再让他们承受第二次!
这鬼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艾娜猛地抬起头,眼神中褪去了不安,只剩下一种决绝的清明,她必须走!在她身份彻底暴露,引来无法挽回的灾难之前!
“维尔,”艾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她转过身,小手用力抓住维尔的胳膊,眼睛直视着他,“我们得离开!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太危险了!”
维尔的心猛地一沉,艾娜眼中的决绝和那份深藏的恐惧,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何尝没有感觉到?那种隐隐约约、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冰冷而疯狂的“联系”,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坐立难安。
他用力将艾娜拥入怀中,双臂收得死紧,似乎再也不要让他离开自己的怀抱,声音带着颤抖:“我知道……我也有感觉,别怕,艾娜,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两人都明白那未尽的恐惧是什么,艾娜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但是……”
艾娜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带着一丝无奈,“现在不能立刻走,魔潮太汹涌了,我们几个是这段防线的核心战力,尤其是我的【心域壁垒】和金砂的调度,如果我们现在突然撤离,防线压力剧增,会死很多人……那些信任我们的战士……”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再等7天!等新一批的轮换强者上来!交接完毕,我们立刻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维尔凝视着艾娜的眼睛,看到了她内心的挣扎与责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不安和强烈的保护欲,用力点头:“好!7天!我陪你。”
当新一轮的轮换队伍,踏着沉重的步伐,带着坚毅面孔登上城墙,接替了艾娜他们疲惫不堪的防区时,维尔几乎是立刻拉住了艾娜的手。
“走!”他低喝一声,空间之力荡漾开来。
嗡!
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淡淡的涟漪。
下一刻,他们已出现在雷蒙德那间战术指挥室内,赞恩和金砂紧随其后,赞恩一边活动着酸痛的肩膀一边骂骂咧咧,金砂则推了推墨镜,记录板上数据流飞快刷新。
“雷蒙德!”
艾娜顾不上喘息,快步走到正对着光幕沉思的战争狂人面前,小脸紧绷,语速极快地将自己感知到的异常、魔物针对性的冲击、以及那份源于时光龙血脉的不安预感,还有她决定7天后撤离的决定,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就是这样……”
艾娜的语气带着一丝恳切,“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深渊教团里一定有东西盯上我了,很可能就是半神级别的存在,继续留在这里,不仅我危险,一旦身份暴露,可能还会引来深渊更猛烈的反扑,给整个防线带来灾难,我们7天后,等交接稳固就离开。”
她顿了顿,补充道:“雷蒙德,你和影痕一定要小心,那个诺亚……他肯定在谋划什么。”
雷蒙德听着艾娜的叙述,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抱着手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覆盖臂甲,当听到“半神级别的存在盯上”和“身份暴露”时,他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明白了!”
雷蒙德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小艾娜,你的顾虑是对的!你的身份绝对不能有丝毫闪失!你们几个能在这里撑一个半月,已经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解了燃眉之急!这份情,老子和第三防区所有兄弟都记在心里!”
他重重一拍战术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走!必须走!安全第一!七天就七天!老子亲自去跟坐镇堡垒的那几位冕下打招呼!”他口中的冕下,自然是坐镇永恒壁垒核心区域的半神们。
“你放心,”
雷蒙德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艾娜和维尔,“能来这鬼地方死守的,都不是孬种,更不是没脑子的蠢货,谁他妈不知道你艾娜对星院、对整个主位面未来的意义?老子跟他们明说,你身份特殊,战略价值极高,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老子豁出这张脸去,也要让他们在这七天里,把感知力往你们这段区域多倾斜一些!”
雷蒙德的保证带着战场统帅特有的彪悍和不容置疑,让艾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赞恩也嚷嚷道:“对!老雷说的在理!小艾娜的安全最重要!谁敢打歪主意,先问过老子的拳头!”
“综合风险评估,艾娜殿下撤离优先级为最高。”金砂冷静地补充。
维尔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雷蒙德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是深深的感激和信任。
“好!事不宜迟,老子这就去!”雷蒙德雷厉风行,抓起他那柄巨大的血色战斧,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战术室厚重的合金门后。
维尔不再停留,再次握住艾娜的手,空间波动一闪,两人直接回到了他们在堡垒内部的安全休息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隔绝了外界的轰鸣和魔气,显得格外安静。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艾娜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有些苍白,维尔立刻扶着她坐到床边,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没事了,艾娜,没事了……”
维尔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掌心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艾娜依偎着他,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了那块黑色铁板
指尖注入魔力,光屏亮起。
她开始给赛琳娜妈妈发送消息。
之前赛琳娜就强烈反对她来永恒壁垒这种极度危险的地方,每次通讯都千叮万嘱,如今,艾娜将自己的不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魔潮的异常、以及她和维尔的猜测,还有决定七天后离开的计划,全都仔细地写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