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字塔村度过的每一天,对胡佛(12135)而言,都是一场灵魂的凌迟。白天,他在炽热的阳光下伪装虔诚;夜晚,他在冰冷的孤独中反复回味着那份下跪的屈辱。那被迫弯下的膝盖,如同一根烧红的毒刺,深深扎进了他骄傲的骨髓里,时刻提醒着他身在何处,又为何而来。
他没有选择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朝圣”,四处游荡。那样的伪装太过肤浅,太容易引人怀疑,反而无法接触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他需要一个能让他静静观察,又能合理接触到这个村庄运转核心的身份,一个让他这颗沙子能融入这片沙漠的身份。
于是,在抵达的第二天,他便主动找上了村东头那个巨大无比、人来人往的物资仓库。这里是连接着青山国的矿车铁路终点,是整个沙漠国的经济动脉所在。
面对着那个一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得像头熊的仓库工头,胡佛深深地鞠了一躬,用一种混合着敬畏、期盼与自卑的、经过一夜精心排练的语气说道:“工头大人,我是一名来自遥远青山国的朝圣者。在目睹了圣言使大人治下的神圣秩序与繁荣后,我的灵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我希望能为这份伟大的事业贡献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哪怕只是搬运一块石头,擦拭一柄武器,只要能让我更贴近圣言使大人的荣光,我都心甘情愿!我不需要任何报酬!”
那工头本来正不耐烦地用鞭子柄敲打着地面,驱赶着几个躲在阴凉处偷懒的工人,听到这番话,他转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一身朝圣者长袍的“原土人”。在他乃至沙漠国大多数人的眼中,来自青山国的“原土人”都是一群不懂礼数、茹毛饮血、不信神明的野蛮人。像胡佛这样说话得体、眼神“虔诚”的,实属罕见中的罕见。
“哦?一个懂道理的青山人?”工头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露出一丝混合着惊讶与轻蔑的笑容,随即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满意。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声音如同洪钟,“很好!圣言使大人的光辉,理应照耀每一个迷途的灵魂!既然你有这份心,那就留下来干活吧!让我们这些沐浴在神恩中的人看看,你的虔诚,是否和你的言语一样真诚!”
就这样,胡佛成了一名仓库的杂工。一个完美的、不引人注目又至关重要的身份。
这个身份,为他打开了一扇窥探敌人心脏的、绝佳的窗户。
每天,他都在这里亲眼见证着那条支撑着三国联军的、看似脆弱却又紧密无比的经济生命线。它的运转,如同人体的呼吸一般规律而又致命。
一边是源源不断从漆黑隧道深处缓缓驶来的、满载着货物的矿车,车上装满了来自青山国的、鼓鼓囊囊的粮食口袋和用盐腌制好的大块肉干,那是沙漠国和即将出征的猎人国军队赖以生存的口粮,是战争机器的燃料。
而另一边,则是胡佛和工人们需要小心翼翼搬运马上车的货物——一箱箱由沙漠国炼金工房日夜不停生产的、在阳光下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战斗药水,以及一块块刚从高温冶炼炉中取出来的、尚有余温的标准化铁锭,它们被整齐地码放在另一条轨道的矿车上,车厢上用油漆清晰地标示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目的地:青山国与猎人国。
铁锭、药水、粮食、装备……这条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的经济链条,是如此的清晰直观,赤裸裸地展现在12135的眼前。沙漠国提供最重要的原材料和关键的炼金产品,青山国则负责食品生产和装备的最终锻造,而远方的猎人国则以其最顶尖的武力,为这条脆弱的贸易线提供安全保护。三个国家彼此深深地依赖,又在骨子里相互提防与鄙视,共同构成了这个由changing所一手投资扶持起来的、刻板而又高效运转的共生体。只要能切断其中任何一环,整个联盟的战争机器都将瞬间瘫痪,不攻自破。
胡佛一边沉默地搬运着这些决定着未来数万人命运的物资,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身边的工人们那些充满了自豪感的激昂交谈。
“加把劲,兄弟们!”一个汗流浃背、肌肉虬结的年轻工人,一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一边对他旁边的同伴大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用劳动创造价值的满足感,“我们冶炼的每一块铁,我们熬制的每一瓶药水,都是在为那个神人共存的、充满法治的美好世界添砖加瓦!我们流下的每一滴汗,都是在为伟大的圣战贡献我们自己的力量!”
另一个正在记账的、上了年纪的工匠也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他那因长年累月的劳作而略显浑浊的眼中闪烁着狂热而坚定的光芒,仿佛正在从事着世界上最神圣的工作:“难道不是吗?那个叫miao1的军阀,他不懂秩序,不懂敬畏,一心只想用暴力和混乱来摧毁我们好不容易建立的一切!他是地皮世界崛起的旧势力,是野蛮时代的残党,是妄图让世界重回黑暗的异端!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在守护我们的家园,守护我们来之不易的信仰!”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狂热的主战派。在金字塔村,大多数的平民其实更偏向于安稳度日的“治安派”与“和平派”,他们支持圣战的理由更为朴实,甚至可以说有些自私。在休息的间隙,胡佛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在角落里小声议论。
“唉,说实话,真不想到处打仗,死人总归是不好的。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个看起来像是商人的中年人叹着气说,“我们只要努力工作,用出兵和物资的方式,资助changing大人的圣战,他赐予我们的投资就不会断绝,我们的炼金工坊和铁匠铺才能继续接到订单,兄弟们才能继续吃饱饭。为了这份和平和安定,出点力气,也是应该的。”
胡佛沉默地听着这一切。他悲哀地发现,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他们的派系思想是狂热、是务实还是仅仅为了温饱,他们都不是天生的恶人。他们真诚地相信自己正在为了一份崇高的理想而奋斗,或是在为守护自己平静的生活而努力。这让12135内心的矛盾与挣扎愈发深刻。他们每一个人都如此真实,以至于他无法再简单地用“敌人”这两个字来概括他们。
而胡佛的“表现”,很快就超越了所有人。他不知疲倦,从不抱怨,干活最多,说话最少,每天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他唯一的“休息”,便是在工作的间歇,独自走到仓库最不起眼的角落,面对着神庙的方向,低下他那“高贵”的头颅,进行长久的默祷。
他那份与“原土人”身份格格不入的、极致的虔诚,是如此的醒目而又“合理”,很快便在整个仓库区传了开来。
几天后,大祭司启铭(chming)在一众身着白袍的祭司的簇拥下,再次前来视察仓库的工作,以彰显神对子民辛勤劳作的关怀。
启铭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样子,冰冷而空洞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向他跪拜的工人,仿佛他们都只是会动的、虔诚的工具。当他的视线即将掠过正在埋头搬运铁锭的胡佛时,那个络腮胡的仓库工头抓住机会,恭敬无比地上前一步,深深地躬身汇报道:“伟大的祭司,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位虔诚的异乡人。”
工头指向胡佛,声音里带着邀功的意味:“他叫胡佛,是一位来自青山国的朝圣者。自从来到这里,他便不计任何报酬地为我们日夜劳作,他说,这是为了能够分担圣言使大人万分之一的荣光。他的勤奋与虔诚,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这一次,启铭的目光在胡佛的身上,停顿了足足有一秒。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如同千年寒潭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似乎对这个“被神恩感化的野蛮人”产生了一点微弱的兴趣。然后,他便如往常一样收回了目光,如同什么也没发生,在众人的簇拥下,继续着他神圣的巡视。
然而,就是这短短一秒的停顿,决定了胡佛接下来的命运。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当胡佛拖着一副疲惫不堪的身体准备返回旅店时,一名身穿白色祭司袍的下级祭司拦住了他的去路。那祭司的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将被摆上祭台的祭品。
“你,就是那个叫胡佛的青山人?”祭司的语气傲慢而冰冷,仿佛与他说话都是一种屈尊。
胡佛立刻深深地低下头,用一种混合着惶恐与受宠若惊的恭敬声音回答:“是……是的,尊敬的祭司大人。”
“你的虔诚,我们都看在眼里。大祭司对你略有耳闻。”祭司顿了顿,用一种施舍般的、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今晚,金字塔神庙之内,将会举行一场关乎圣战未来的高层秘密会议。大祭司、艾西亚将军以及来自猎人国的重要使者都将出席。会议需要一名绝对忠诚、绝对可靠的仆人,在旁侍奉茶水。”
他用手中那根华丽的权杖,轻轻抬起胡佛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你的这份‘虔诚’,以及你来自‘复仇派’声音日益高涨的青山国这一特殊背景,大祭司决定,将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耀,赐予你。记住,谨言慎行,你的任何一点差错,都将是对神最大的亵渎。”
当晚,12135终于踏入了这座被无数谎言与信仰包裹的、敌人的心脏。
神庙的秘密会议室深藏于金字塔内部的最深处,冰冷的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壁画,用极尽夸张的手法描绘着圣言使changing“降临”世界、带来秩序的“神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头晕目眩的不知名香料气息,吸入肺中,竟让人产生一种迷离的、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胡佛跟在下级祭司身后,自始至终低着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的每一块地砖都蕴含着神力。他看到了高踞主座、闭目养神的大祭司启铭,看到了身披银色战甲、身姿挺拔如同一柄出鞘利剑的女将军艾西亚,还看到了几个身披兽皮、气息彪悍狂野的猎人国使者。他的任务很简单,为桌上的每一个人添上清水,然后,退到房间角落那座巨大的、描绘着圣战场景的金色屏风之后,静静地等待,如同一粒不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尘埃。
他屏住呼吸,将自己所有的气息都彻底收敛起来。他听着这些敌人的最高层们用不屑的语气讨论着miao1军团的军备、嘲笑着“原土人”的落后与无知,商议着胜利之后如何瓜分地皮世界的丰饶资源。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无形的针,深深地扎在12135的耳朵里。
会议进行到了尾声,来自猎人国的使者心满意足地离去。房间里只剩下了大祭司启铭和将军艾西亚。
艾西亚似乎对刚才会议的某些部分有所不满,她那英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启铭大人,我不明白。对付区区一个miao1,真的有必要让猎人国那帮贪婪的豺狼分一杯羹吗?我们自己的军队,足以将那帮乌合之众彻底踏平。”
启铭缓缓睁开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略带疲惫的语气说道:“艾西亚,你要明白,这场战争的规模,早已超出了军事的范畴。这不是征服,而是一场……‘表演’。”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座在夜色中依旧散发着柔和光芒的changing神像,声音变得缥缈而又冰冷。
“我们公开宣传的一切,那些为了创造美好世界的崇高理想,是说给下面那些愚昧的民众听的。那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流血、去牺牲的动力。”
躲在屏风后的12135,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只听见启铭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毫无感情的语调,继续向艾西亚揭示着那隐藏在“圣战”之下的、最肮脏的真相:
“圣言使大人真正的意图,你我都心知肚明。他亲口下达的密令,只有一句话。”启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雷霆般在12135的脑海中炸响。
“‘我发动这场战争,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理想!也不是为了什么神人共存的美好世界!’”
“‘是因为他!那个叫miao1的家伙!他的存在,动摇了我的地位!你难道忘了吗?ESP那个老顽固最看重的就是资历!miao1的资历比我老!要是让他在地皮世界东山再起,坐稳了脚跟,那我这个圣言使的位子就不稳了!他必须被彻底地、干净地、不留任何痕迹地抹去!这,才是这场战争唯一的,也是真正的目的!’”
启铭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将军艾西亚依旧站得笔直,银色的盔甲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军人特有的、服从命令的语气简短地回答:“我明白了。”
而屏风之后,胡佛(12135)僵立在原地,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那段话,如同无数道从天而降的黑色闪电,将他的整个世界观都炸得支离破碎。
他原以为,这是一场不同理念之间的战争,是两种为了各自“正义”而战的势力之间的殊死碰撞。他没想到,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去面对一群值得尊敬的、为信仰而战的敌人。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
一个建立在无数无辜者虔诚信仰之上的,彻头彻尾的、肮脏不堪的、自私自利的谎言!
什么狗屁圣战!什么创造美好世界!什么净化异端!统统都是放屁!这根本就是一场赤裸裸的、为了巩固个人权力而发动的、针对miao1的清除异己的政治阴谋!
一股难以遏制的、火山般的愤怒与深切的恶心,从他的胸腔中轰然爆发!他内心的震撼与怒火,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他感受到的,不再是为欺骗霍星那样的朋友而产生的愧疚,而是对那个高高在上,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所谓“圣言使”,滔天的、想要将其撕成碎片的恨意!
这一刻,他作为“胡佛”的卧底任务,其核心目标,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
不再是单纯地搜集情报,以求在战场上获得优势。
而是必须!必须将这个惊天的谎言,彻底粉碎!让所有被蒙蔽的人,都看清楚他们为之奋斗的“神”,究竟是个什么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