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是被张浩的连环夺命call轰醒的。
“明哥!要迟到了大哥!老班上周说了今天早读抽查文言文默写!”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得像是他家着了火。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是那种令人绝望的鱼肚白。脑子还糊着一团昨晚游戏的残影和睡眠不足的钝痛。摸到床头的手机,七点二十。操。
用打仗的速度刷牙洗脸,套上那身皱巴巴、袖口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墨水的校服。抓起书包冲下楼,在街角早餐摊顺手捞了袋豆浆,咬开叼在嘴里,甜腻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把魂勾回来一点。
张浩在公交站牌下跺脚,看见我,一副“你可算来了”的哭丧脸。“快快快,最后一班能赶上的车!”
我们跟着几个同样睡眼惺忪的学生挤上公交车,车厢里弥漫着包子、汗味和清晨特有的困倦气息。我靠着栏杆,闭眼假寐,脑子里盘算着今天怎么在早读课上把那篇该死的《滕王阁序》糊弄过去。
车到站,随着人流涌出车厢。校门口熙熙攘攘,蓝白校服汇成一片移动的海洋。我耷拉着眼皮,嘴里还叼着空掉的豆浆袋,跟着张浩机械地往里挪。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突兀地闪了一下。
不是颜色,是……一种感觉。一种和周围灰扑扑、懒洋洋的背景截然不同的“规整”和“清晰”。
我下意识地掀起一点眼皮,朝那个方向瞥去。
然后,我看到了程书瑶。
她正从教师办公楼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脊簇新的硬壳书,看封面就知道不是我们平时用的教材。
身上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蓝白校服,但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质感很好,颜色是那种沉静的、带着点疏离感的蓝。
头发扎成了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走路的步速比周围人都要快一些,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
程书瑶就那么走了过来,在嘈杂灰暗的人流里,清晰得像PS时忘了擦掉的、分辨率过高的另一张图。
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我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只是看到了一根杵在路中间的电线杆,或者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地砖。
“嘿,看那边!”张浩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压低声音,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那不是程书瑶吗?她真回来了?穿的是南华的毛衣吧?啧,看着就不一样……”
“看什么看,”我把嘴里干瘪的豆浆袋拿下来,随手团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走了,要迟到了。”
我加快脚步,超过前面几个慢吞吞的女生,把张浩和他未尽的八卦甩在后面。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空豆浆袋粗糙的触感残留在指尖。
楼梯上人多,挤挤挨挨。我前面几个同班的女生一边上楼一边叽叽喳喳讨论昨晚的综艺,堵住了大半个通道。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侧身想从旁边超过去。
刚踏出半步,上方拐角,一个人影正好下来。
脚步顿住。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清晨的露气,还是刚在洗手间冲过脸。她似乎也没料到会这样迎面撞上,抱着书的手臂微微收紧,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但很快被一种更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取代。
是程书瑶。
我们卡在了楼梯转角。她在上两阶,我在下两阶。周围上楼下楼的人流从我们身边绕过,带来微弱的推挤感。
我立刻后退了半步,垂下眼,盯着她脚下那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和一小截深蓝色校服裤腿。让出通道。
她顿了顿,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落下来,像一片羽毛扫过耳膜:
“……谢谢。”
我没应声,甚至没抬头。等她走下那几级台阶,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有点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和我以前用的那个廉价牌子好像不一样了,于是我重新迈开步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把楼梯踩得咚咚响。
心里莫名其妙地骂了句:晦气。
早读课果然抽查默写。
我对着只写了标题和作者名的空白纸发呆了十分钟,然后开始鬼画符。
老班在讲台上踱步,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我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脑子里却反复闪回楼梯上那个靠近的瞬间,还有那声轻得像错觉的“谢谢”。
下课铃像是救赎。我长出一口气,把鬼画符的纸塞进桌斗最深处,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到桌上,脸朝窗户。
困意排山倒海般涌上来。窗玻璃有点凉,贴着很舒服。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笑闹声、拖凳子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就在我快要坠入黑暗的睡眠边缘时,一阵熟悉的、节奏稍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窗外走廊经过。
哒、哒、哒。
很清晰,甚至有点刺耳。
我猛地睁开眼。
透过蒙着薄灰的玻璃窗,正好看见程书瑶抱着一摞高高的作业本匆匆走过的侧影。
马尾辫随着她的步伐在脑后轻轻晃动,在清晨斜射的阳光里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她微微抿着唇,侧脸线条绷着,是那种我熟悉的、专注又带着点紧绷的神情。
她就那样走过去了,没停留,甚至没往教室里看一眼。
我重新闭上眼,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但刚才那一瞥看到的画面,却顽固地留在眼皮后面。还有那脚步声的节奏,也似乎还在耳边隐隐回响。
妈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烦躁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课间操时间,全校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赶下楼。
楼梯口永远是最混乱的地方,几个班级的队伍交汇,挤成一团。我打着哈欠,跟着人流慢慢往下挪。就在我们班和另一个班在楼梯平台交汇、短暂堵塞时,我无意间抬眼往前看。
斜前方,隔着一小段距离和几个人头,是重点班的队伍。程书瑶站在她们班靠前的位置,身姿笔直,和周围几个同样穿着校服、但气质明显更“好学生”的女生站在一起。她正微微侧着头,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平静,嘴唇轻轻开合。
我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扭回头,死死盯着前面张浩那颗后脑勺上翘起的一撮呆毛,仿佛那是什么绝世奇观。直到队伍在楼道口分开,走向不同的集合区域,我才感觉那莫名其妙梗在喉咙里的一口气,稍微顺下去一点。
体育课是上午最后一节,太阳已经有点晒了。自由活动时间,我懒得动,坐在篮球场边的水泥地上,背靠着锈迹斑斑的篮球架,看张浩他们几个菜鸡互啄式地投篮。操场很大,吵吵嚷嚷,充斥着各种球类撞击声和少年的呼喊。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操场另一边。那里好像是重点班的女生在上课,正在练排球。隔着一整个足球场的距离,人影都小得像蚂蚁。但我几乎没怎么费力,就精准地从那一小群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蚂蚁”里,定位到了其中一个。
程书瑶。
她正在练习垫球,动作说不上多标准,但很认真。每一次接球,身体都会微微下沉,马尾辫随之跳动。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挺直而专注的轮廓。
我就那么看着,看了大概有五六秒。直到张浩一个离谱的三不沾球朝我面门飞来,我才猛地回过神,侧头躲过。
“我操!明哥发什么呆呢!接球啊!”张浩在那边喊。
我没理他,突然觉得坐着没劲,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步走过去,一把从张浩手里抢过篮球。
“投个屁,”我运了两下球,感觉掌心发烫,“来,单挑。十个球,输了中午饭你请。”
午休的食堂永远像一场灾难。人声鼎沸,各种菜味混合在一起,闷热嘈杂。我和张浩在卖套餐的窗口排着长队,缓慢蠕动。前面的大妈似乎给全宿舍带饭,点了七八个菜,慢得令人发指。
我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嘈杂的用餐区。桌椅板凳,埋头苦吃的人,大声说笑的人,一片狼藉的餐盘……然后,我的目光在靠窗的一个角落定住了。
程书瑶独自坐在一张四人桌旁。面前摆着一个简单的餐盘,一荤一素,米饭只有小半碗。她左手边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右手拿着筷子,但吃得很慢,吃一口,就看几眼书,偶尔抬起头,望向窗外,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和周围热闹到近乎油腻的氛围格格不入。
我立刻移开了视线,心里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重点班的都这么拼?吃饭都不忘学习?也不怕消化不良。 随即又觉得这想法很多余,关我屁事。
“明哥,到我们了!”张浩推了我一把。
我胡乱点了两个菜,端着餐盘,跟着张浩在拥挤的桌椅间穿行,最后在离程书瑶那桌很远、靠近倒饭桶的角落找到了空位。坐下,开吃。土豆烧鸡块油腻腻的,青菜煮得发黄。我扒拉着米饭,脑子里却不知怎的,又闪过她刚才望着窗外有点放空的眼神。
啧,食堂的菜果然难吃。 我用力嚼着嘴里没滋没味的鸡肉,得出了结论。
下午放学,车棚里照例上演抢车位大战。
我推着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山地车,艰难地从车流里往外挤。前面一个女生大概技术不过关,车头一歪,猛地别到了我的前轮。
“我操……” 我手忙脚乱地扶住车把,差点摔倒。一股火气窜上来,抬头就要骂人。
然后我看到了程书瑶有点惊慌的脸。她显然也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把车扶正,脸颊因为窘迫而微微泛红。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对不起。”
说完,她不敢再看我,低头快速地蹬上车,像一尾受惊的鱼,灵活地钻出拥挤的车棚,汇入校门外马路上的车流,很快消失在傍晚暗沉的天色和熙攘的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扶着车把,盯着她消失的那个路口,看了两秒钟。胸口那点没来得及发出来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堵在那里,不上不下。最后,我只是低声骂了句含糊的脏话,慢悠悠地蹬上车,拐向了回家的方向。
晚上回来拿忘在教室的物理练习册(虽然大概率不会做)。教学楼里很空,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带着空旷的回音。经过重点班后门时,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里瞥了一眼。
教室里只开了前排几盏灯,光线有些昏暗。大部分座位都空着。只有靠窗的一个位置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程书瑶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着,发出沙沙的轻响。台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轮廓和绷直的后颈线条。
我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收回视线,脚步加快,几乎是逃离般走过了那扇门。直到走到我们班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摸黑找到我那本可怜的练习册,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才慢慢平复下来。
回家路上有点饿,拐进了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冰柜里拿了一瓶可乐,走到柜台准备付钱。转身的瞬间,看到程书瑶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和一瓶牛奶,从另一排货架后走出来。狭窄的过道,两人迎面相对。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她先过。
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快步走到柜台前,放下东西,付钱,拿起装好的袋子,推门离开。一气呵成,没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推门出去,玻璃门晃了晃。然后我才慢吞吞地走到柜台,把可乐放下,扫码付款。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冲进喉咙,带走了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
洗完澡躺在床上,屋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在几个APP间无聊地切换,一条垃圾短信跳出来:“恭喜您获得【至尊豪华大礼包】……”
我手指顿在删除键上方,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点疼。莫名地,脑子里闪过以前无数个夜晚,手机规律震动的时刻。总是差不多的时间,一条内容几乎雷同的消息。有时是“晚安”,有时是“我睡了”,有时是“今天任务完成打卡”,后面跟着一个蠢兮兮的、系统自带的月亮或者星星表情。
手指按下,垃圾短信被删除。我把手机扔到床尾,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黑暗重新降临。
睡意朦胧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种熟悉的、节奏稍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哒、哒、哒……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皱了皱眉,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闹钟像索命一样响起。我挣扎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印看了很久。然后用力搓了把脸,坐起身。
窗外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我对自己说:昨天只是意外,巧合多了点。
学校就这么大,以前不认识的时候不也经常碰到?现在……就当重新不认识好了。
从明天开始,练习真正的、彻底的“视而不见”。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