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我是被自己定的闹钟吵醒的。很好,进步了,没劳驾张浩的夺命连环call。
叼着豆浆挤上公交,看着车窗外千篇一律的街景,脑子里盘算着昨晚没通关的那个副本该怎么打。走进校门时,我刻意地、全方位地扫描了一圈——没有深蓝色开衫,没有抱着竞赛书的挺直身影,没有那种扎眼的“规整”感。
很好。我吹了声不成调的口哨,把空豆浆袋以一个帅气的抛物线投进垃圾桶。看来“视而不见”大法从第一天开始就卓有成效。我成功地把“程书瑶”这个名字和相关影像,从我的大脑缓存里彻底清除了。大概。
早读平安无事。第一节课是数学,秃顶的老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解某种我听了三遍也没搞明白的函数变换。阳光透过窗户,在摊开的、一片空白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我盯着那块光斑,思维开始朝着昨晚游戏里那个棘手的BOSS漂移。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了窗外。不是刻意,只是发呆时眼睛需要一个落点。
教学楼之间的连接走廊上,有几个学生走过。其中两个并排走着,似乎在讨论什么。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就很厚的书,比比划划。旁边那个……
是程书瑶。
她侧着脸,很认真地在听那个男生说话,时不时点头,手里也拿着笔记本和笔,偶尔用笔尖点一下男生的书页,似乎在纠正或补充什么。她的马尾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脸上是那种我熟悉的、讨论难题时的专注神情,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我就这么看着,看了大概三四秒。直到讲台上传来一声暴喝:
“李晓明!”
我一个激灵,猛地转回头。全班同学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唰地集中过来。老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三角板指着我,脸黑得像锅底:“看什么呢?啊?外面有答案?!我讲的你都听懂了?上来!把这道题给我解了!”
哄笑声像潮水般涌起。我讪讪地站起身,在张浩“自求多福”的眼神中挪上讲台,对着黑板上那串天书般的符号,大脑一片空白。粉笔捏在手里,汗都快出来了。
最后当然是以罚站一节课和课后单独“喝茶”收场。站在教室后面,我盯着墙角那团陈年的蜘蛛网,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还在发烫。但烫我的不只是丢脸,还有刚才窗外那一瞥。妈的,都怪那破走廊,都怪那该死的阳光,都怪……
午休时间,我决定去老地方治愈一下受伤的心灵——图书馆角落,最新一期的《篮球公园》。那里安静,偏僻,杂志更新快,是我的秘密基地。
走到那个熟悉的、被两排高大哲学书籍遮挡的靠窗位置,果然没人。我满意地坐下,摊开杂志,彩页上球星扣篮的英姿让我心情稍微好了点。
看了大概两页,对面桌子来了人。我没在意,图书馆嘛,人来人往正常。
但很快,一阵刻意压低的讨论声飘了过来。是女生的声音,语速很快,夹杂着一些“受力分析”、“边界条件”、“二阶导”之类的词。这声音……
我捏着杂志页脚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
程书瑶和两个看起来也是重点班的女生,坐在我对面隔了一张桌子的位置。她们摊开几本厚厚的习题集和草稿纸,程书瑶正拿着笔,在纸上画着示意图,低声给另外两人讲解,表情认真,逻辑清晰。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她那特有的、条理分明的讲解声,还是像长了脚一样,精准地钻进我的耳朵。
“……所以这里不能直接用这个公式,要考虑摩擦力矩的影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盯着杂志上那个定格在空中的篮球,突然觉得那橘红色的球体有点模糊。耳朵里灌满了“力矩”、“微分”、“非线性”这些让我头皮发麻的词汇。看了两行字,完全不知道在讲什么。
心里那股刚被球星压下去一点的烦躁,又滋滋地冒了上来。像有人在我耳边用指甲刮黑板。
我“啪”地一声合上杂志,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区域里显得有点突兀。对面三个女生似乎停顿了一下。我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我没看她们,把杂志随手塞回书架,转身,大步离开。经过她们那桌时,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落在我背上,但我没回头,也没停顿,径直走出了阅览室。
下午的音乐课在阶梯教室,几个班一起上,乌泱泱一片。我和张浩缩在最后排的角落,准备补觉。音响里流出催眠般的交响乐,老师要求闭眼欣赏,感受艺术魅力。
我睁着眼。为啥要闭眼?闭眼还怎么防止自己睡着?
视线没有焦点地在昏暗的光线中游移。掠过前排黑压压的后脑勺,掠过墙上抽象的装饰画,最后,不知怎么的,就定格在了前排斜方某个位置。
程书瑶坐得笔直,在一群东倒西歪、昏昏欲睡的学生里格外显眼。她没有闭眼,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前方虚无的某处,似乎真的在“听”。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脖颈拉出一条纤细而柔和的曲线,耳边的碎发被空调微风吹得轻轻颤动。
我就那么看着,直到张浩的胳膊肘捅了我一下。“明哥,看啥呢?这么入神?”他挤眉弄眼,顺着我刚才的视线方向瞄去,然后露出了然又猥琐的笑,“哦——”
“哦你个头。”我猛地收回视线,瞪了他一眼,然后强迫自己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篮球场,空无一人,只有烈日炙烤着塑胶地面。有什么好看的。 我心里嘟囔,但刚才那一瞥看到的侧影,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视网膜的残影里。
课间饿得前胸贴后背,我拉着张浩冲向下小卖部。面包货架前挤满了人。我一边心里骂骂咧咧,一边踮脚张望还有没有我最爱的肉松包。就在我不耐烦地扭头想催促前面的人快点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斜后方队伍里的一个人。
程书瑶。她排在我后面,大概隔了两三个人的位置。她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攥着的一张卡片——是单词卡,密密麻麻的英文。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在嘈杂喧闹的小卖部里,像一座孤岛。
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更强烈的烦躁和……憋闷。怎么哪儿都有她?买个面包都能碰到?
我立刻转回头,不再往后看,但感觉背后的视线如有实质,让我整个背脊都绷紧了。轮到我的时候,我胡乱抓了个不知道什么口味的面包,付了钱,几乎是逃也似的挤出小卖部。
“明哥,你咋了?见鬼了?”张浩咬着菠萝包,含糊不清地问。
“吃你的吧,废话多。”我没好气。
放学铃响,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路过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那里新贴了月考的红榜。鲜红的纸张,黑色的打印体名字。我向来对这种东西嗤之以鼻,每次都是目不斜视地走过。
但今天,脚步在经过时,不知怎么,就自己停下了。
目光像有自己的意志,扫过最前面几行。毫无意外,在很靠前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程书瑶。 名字后面跟着的分数和排名,漂亮得刺眼。
我盯着那个名字和数字,看了大概两秒。心里没什么波澜,既没有羡慕,也没有嫉妒,就是一种很淡的、“哦,果然如此”的感觉。
就在这时,身边多了一个人。
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飘入鼻腔。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用不着侧头,眼角的余光已经足够告诉我来人是谁。
程书瑶也站在了公告栏前,仰头看着红榜。她的目光似乎也落在她自己名字那一行,但表情平静无波,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喜悦,就像在看今天的值日生表。
我们两个人,并肩站在喧闹过后略显空旷的大厅里,站在那张象征“优劣”的红榜前,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广播里隐约传来的收工音乐和我们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大概沉默了五秒。
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我们同时转身,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我往校门,她大概是往教师办公楼或图书馆——迈开了步子。没有对视,没有告别,像两个在路口偶然相遇又立刻分开的陌生人。
但刚才那并肩而立的几秒钟,和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却让我的脚步,莫名地有些发沉。
值日晚了,没赶上和张浩那趟公交。我一个人晃到公交站,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到最大,试图隔绝整个世界。车来了,我投币上车,车厢里人不多,我径直走到最后排,靠窗坐下。
车子启动,摇晃。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脑子里一片放空。过了几站,车上人渐渐多起来,又渐渐少下去。在一个不算陌生的站名响起时,我无意识地抬眼看了下车厢前方。
然后,我的目光定住了。
靠前一些的、单排座位上,一个女生侧身靠着车窗。她戴着白色的耳机,脸朝着窗外飞速流动的夜景,只留下一个安静的、有些疏离的侧脸轮廓。车窗的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窗外斑斓的光点。
是程书瑶。
我的心跳,在震耳欲聋的音乐节拍中,漏跳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了暂停键。车厢里的嘈杂瞬间涌入耳朵,但很快又被我重新调高的音乐声覆盖。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毫无所觉。车子又过了两站,广播报出一个我更熟悉一些的站名。我看到她动了动,摘下一只耳机,站起身,扶着座椅靠背,慢慢往后门移动。
她要下车了。
车子停稳,后门打开。她下了车,身影融入站台昏暗的光线和等车的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见。公交车重新启动,将那个站台甩在后面。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耳机里的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完了,正自动跳到下一首,前奏缓缓响起。而我,就这样保持着望向车窗外的姿势,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直到掌心被机身硌得生疼。
周三早上醒来时,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是身体,是某种感觉。好像一夜之间,空气的密度都变了。
刷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复盘昨天。从数学课走神被罚站,到图书馆被“学术讨论”打扰,到音乐课不受控制的视线,到小卖部排队时的心虚一瞥,到公告栏前的诡异并肩,再到公交车上的遥遥相望……
操。
我吐出嘴里的泡沫,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的家伙。
这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