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6/1/25 20:48:40 字数:5460

周一早上,我推开教室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熬夜味道的空气涌来。

我的视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先扫向了靠窗的那个角落——我的座位,以及……它旁边的位置。

又是空的。

木头椅子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被晨光映亮的浮尘。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摊开的词汇书,没有笔袋,没有那个浅蓝色的、印着南华logo的保温杯。

我愣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骤然松开,涌上一股迟来的、带着点茫然的轻松。

空的?

她又没来?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是警告终于起效了?还是她那天听到我维护她的话,觉得尴尬,或者……目的达到了,所以不来了?

不管怎样,反正清净了。

我走到座位,把书包塞进桌斗,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好像需要重新适应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空间。

我坐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舒服的轻响。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人不多,嗡嗡的读书声也还没起来。

我趴下,脸埋进臂弯,鼻尖是校服袖口熟悉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点……旁边座位残留的、极淡的、属于她的那种植物根茎气息?大概是错觉。

没有旁边翻书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没有笔尖划过笔记本的细微声响,没有她偶尔低声背诵单词时气流拂过的声音。

世界格外安静。我闭上眼,困意比平时来得更快,更沉。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连梦都没有。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我端着餐盘,目光习惯性地、像被磁石吸引一样,飘向靠柱子的那个老位置。

对面空着。

那张平时仿佛刻着她名字的椅子,此刻被一个陌生的男生占了,他正大声和同伴说笑,餐盘摆得乱七八糟。

我脚步停了半秒,然后转身,在离柱子很远、靠近垃圾桶的地方找了个单人空位坐下。

一个人,占据整张桌子。

空间宽敞得让我不习惯。我慢悠悠地吃饭,不用在意对面有没有人,不用控制咀嚼的声音,不用刻意避开可能交汇的视线。

我甚至有空抬起头,认真看了几分钟食堂电视里循环播放的、无聊到极点的洗发水广告。

看来……真的清净了。

我嚼着嘴里没什么味道的青菜,心里想。警告,或者我那天的维护,或者其他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总之,那个“跟屁虫”似乎真的……消失了。

这应该是我一直想要的。

但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会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像一首听惯了的、烦人的背景音乐突然被关掉,耳朵反而觉得空落落的,不适应。我甩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感受归咎于“突然改变环境的不适”。

下午体育课,和隔壁班约了场三对三。热身时,我一边活动手腕脚腕,目光一边不由自主地、像有自己意志般,扫向场边那个固定的位置——那个小马扎平时放置的地方。

空的。

只有一片被踩得发白的塑胶地面,和远处铁丝网投下的、交错的影子。

没有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没有那道总是如影随形、带着温度的目光。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球场喧嚣,一切如常。

张浩拍着球凑过来,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咦?明哥,今天嫂子没来视察工作?吵架了?还是被你骂跑了?”

我心头无名火起,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小腿上:“滚蛋!什么嫂子不嫂子,不认识!早该不来了,清净!”

“得得得,清净,清净。”张浩龇牙咧嘴地揉着腿,抱着球跑开了。

我拿起一个篮球,走到三分线外,拍了几下,找手感。起跳,投篮。

“哐当!”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飞了。

手感不对。力道,弧度,好像都差了点意思。

我又试了几个,命中率低得可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道目光的“注视”,少了那种在某人面前想要表现得好一点的、微妙的驱动力?还是少了那种被“观测”时,身体本能绷紧带来的专注?

心里那点因为“清净”而升起的轻松感,像退潮一样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涣散。注意力像握不住的沙,轻易就从指尖流走。

课间去接水,热水房依旧飘着那股淡淡的铁锈和水垢味。

队伍不长,我排在后面,前面是两个不认识的女生,低声聊着偶像剧。身后……没有人。没有那个总是保持一步距离、安静等待的呼吸声,没有那股淡淡的植物香气。

轮到我,我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涌出,注入我的塑料杯。接满,关水,转身,离开。动作流畅,没有“差点撞到人”的顾虑,也没有需要侧身让过的阻碍。

本该觉得轻松,自由。

但我握着微微发烫的水杯,走在突然显得格外安静、格外漫长的走廊里,却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走廊的喧嚣——同学的打闹、老师的训斥、开关门的撞击声——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放学铃声像解脱的号角,又像另一种开始的催促。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看着教室里的人一个个离开。没有那个在旁边默默整理、似乎总是在等我先动的身影。我成了最后几个离开的人之一。

车棚里,我那辆灰扑扑的山地车,孤零零地停在老位置。旁边那个经常停着一辆浅紫色女式车的位置,空着。傍晚的风穿过空旷的车棚,带来一阵寒意。

我推车出校门,走在熟悉的、通往主干道的巷子里。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拖在身后。第一次,我觉得这段走了无数遍的路,有点……太长了。巷子也太安静了,只有我的车轮碾过地面的单调声响,和自己的呼吸声。

我甚至不自觉地,放慢了蹬车的速度,耳朵竖起来,似乎在聆听身后会不会有另一个人走路的声音。然后,我被自己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恼火。

我究竟在等什么?!

我猛地发力,把车蹬得飞快,冲出巷子,汇入傍晚嘈杂的车流。

冷风扑面,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烦闷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

晚上,应付完那点可怜的作业,我像往常一样瘫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

绚丽的登录界面,激昂的背景音乐。我需要这个。需要激烈的厮杀,需要专注的操作,需要虚拟世界里的胜利和快感,来把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关于“她为什么没来”的念头,彻底挤出去。

匹配,进入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技能精准释放,走位风骚。我carry全场,连赢三局。屏幕上是华丽的“胜利”字样和上涨的段位分数。

但奇怪的是,那股熟悉的、因为胜利和出色操作而升起的兴奋感和成就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了。

心里依旧是空的,甚至因为这种强烈的对比,显得更空了。

我又开了一局。这次有些心不在焉,在激烈的团战间隙,一个走神的瞬间——也许是为了躲避技能的一个翻滚后,也许是在等待复活倒计时的黑色屏幕前——程书瑶的脸,毫无预兆地、清晰地跳进了我的脑海。

不是最近那个沉默跟随、面无表情的她。而是更早以前,某个模糊的场景里,她因为解出一道难题,眼睛微微发亮,嘴角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笑意,转头看向我的样子。那个笑容很浅,却好像有温度。

我手指一僵,操作失误,屏幕瞬间变成黑白。

“该死。” 我低骂一声,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游戏里队友的问号还在不断弹出,但我已经没心思看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完全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食堂里她低头安静吃饭的侧脸,热水房她被我撞到后惊慌通红的脸,球场边她抱着膝盖安静坐着的背影,值日时她踮脚费力擦黑板的样子,还有……我维护她时,她可能根本不知道的、我自己的那份冲动和事后的懊恼。

她今天为什么没来?

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生病了?那天在球场边维护她之后,她是不是觉得尴尬,所以不来了?还是说……她真的觉得“跟踪”没意思,或者从我那天的维护里得到了某种“谅解”的信号,于是……放弃了?

放弃这两个字,像两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我心口一下,带来一阵短暂的、尖锐的刺痛,随即是更深的窒闷。

我被自己这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是更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愤怒。李晓明,你脑袋是不是有毛病?她不来不是正好吗?你不是一直希望她消失吗?现在她如你所愿了,你在这失落个什么劲?!

可另一个声音,微弱却顽固,在心底某个角落小声反驳:但你好像……并没有真的感到高兴。你甚至有点……不习惯,有点……空落落的。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恐慌,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汹涌的愤怒——对我自己的愤怒。这太荒谬了!我怎么能对一个那样伤害过我、又用那种烦人方式纠缠我的人,产生“不习惯她消失”这种情绪?

第二天,程书瑶依然没出现。

教室旁边的座位,依旧空空荡荡。阳光照在上面,浮尘轻舞。我坐下,拿出漫画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空位,好像在期待下一秒,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走进来,坐下,拿出书本,开始她雷打不动的晨间学习。

食堂里,柱子对面的位置,今天被另一对情侣占了。我坐在老远的地方,食不知味。打饭时,目光扫过长长的队伍,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下午打球,热身时我又看了一眼场边。空的。我投了几个篮,手感依旧稀烂。张浩没再调侃,只是用有点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几眼。

那种清净感,彻底变了质。变成一种清晰的、令人心慌的“缺失感”。就好像你习惯了房间里有一个总是发出轻微噪音的老旧钟摆,虽然吵,但它定义了时间的流逝。突然有一天,钟摆停了,房间死一般寂静,你反而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坐立不安。

我越来越频繁地走神。上课时,目光飘向旁边的空桌椅;走在走廊,耳朵捕捉着身后是否有多余的脚步声;甚至在厕所洗手时,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镜子,仿佛那里还会映出门口那个等待的身影。

这种状态让我抓狂。我决定必须做点什么,结束这该死的、莫名其妙的戒断反应。

下午放学铃一响,我抓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我没去车棚,而是拐向了学校后门那条熟悉的小路,目的地明确——街角那家招牌褪色、但机器配置还行的“极速网吧”。

那里有最吵的音乐,最浓的烟味,最激烈的对战,能彻底淹没所有不该有的思绪。

推开网吧厚重的玻璃门,熟悉的、混合了烟味、泡面味、汗味和机器热风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我。

震耳欲聋的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游戏音效和玩家激动的叫骂呼喊,像一堵厚厚的声墙,将我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我熟门熟路地开了台角落的机器,坐下,戴上油腻的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重金属音乐瞬间灌满耳朵,鼓点敲打着耳膜。我点开我最常玩的FPS游戏,进入匹配。

龙息码头的枪林弹雨,爆炸轰鸣,队友的指令和敌人的脚步在耳机里交织。我全神贯注,移动,瞄准,射击,爆头。屏幕右上角的击杀数字不断跳动。我一连赢了好几局,手感热得发烫,操作犀利得像是换了个人。

但,不对劲。

每当我完成一次精彩的多杀,屏幕中央弹出炫目的勋章提示时,那股往常会让我忍不住挥拳低吼的兴奋感,却只像蜻蜓点水般掠过心头,迅速消失,留不下一丝痕迹。

胜利的结算界面,成就提升的动画,也变得索然无味。

更可怕的是,在那些短暂的、无法避免的间隙——比如等待下一局匹配的几十秒,比如死亡后漫长的复活倒计时,比如游戏载入时那片黑暗的屏幕——我的大脑就像脱离了控制的野马,完全不顾我身处何处,正在做什么,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闪回关于程书瑶的画面。

她坐在我旁边听课时的侧脸。她在热水房被我撞到时惊慌失措的眼神。她递水给张浩时平静的表情。她踮脚擦黑板时纤细的背影。还有空荡荡的座位,空荡荡的球场边,空荡荡的食堂对面……

这些画面清晰得可怕,甚至带着颜色、声音和气味,强行插入到激烈的游戏画面之间。

我试图用更猛烈的操作、更投入的厮杀来对抗,但收效甚微。我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飞舞,眼睛盯着屏幕,但一部分意识却像叛逃了,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些我不愿想起的场景和疑问。

她到底为什么没来?

这个念头,像背景噪音一样,顽固地存在于我意识的底层,无论游戏里的战斗多么白热化,都无法将它彻底覆盖。

又一局结束,我瘫在破旧的电脑椅上,耳机的音乐还在嘶吼,但我已经听不见了。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退出游戏,看着电脑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游戏图标——枪战、格斗、策略、角色扮演……琳琅满目,都是我曾经耗费无数时间、获取无数快乐的东西。

但现在,我盯着它们,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厌倦和无力。没有一个图标能勾起我点击的欲望。它们像一堆色彩鲜艳的玩具,突然失去了所有吸引力。

我烦躁地摘下耳机,网吧里巨大的声浪瞬间将我吞没,但我觉得那声音异常空洞。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烟雾缭绕、光影闪烁的混乱景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没用了。

竞技游戏,这个曾经我最有效的逃避方式和快乐源泉,失效了。它无法再把我从关于程书瑶的思绪中拉出来,无法再填满心里那块因为她缺席而骤然变得清晰起来的空洞。

程书瑶这个人,就像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深深扎进我心里某个柔软地方的刺。起初是尖锐的疼痛和愤怒,我拼命想把它拔掉。后来在日复一日的跟随中,疼痛似乎麻木了,我甚至习惯了这根刺的存在,把它当成了我生活“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而现在,她突然不来了,这根刺的存在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种“缺席”被无限放大。它提醒我它的存在,提醒我即使看不见,它也在那里,影响着我的感知,搅乱我的心绪。拔掉会痛,留着也痛。

而更可怕的是,我好像……已经开始害怕这根刺真的有一天会彻底消失。因为那意味着,连那点习惯了的、带着痛的存在感,也会随之湮灭,留下一个更加难以忍受的、纯粹的虚无。

我不知道在网吧里瘫坐了多久,直到网管提醒我时间快到了。我麻木地结账,推开网吧厚重的门,走进寒冷的夜色。

街道空旷冷清,与网吧内的喧嚣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夜风吹在我因为久坐而发热的脸上,带来一阵清醒的寒意,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沉重黏腻的乱麻。

对程书瑶复杂的、我自己都理不清的情感,对自己这种“犯贱”反应的愤怒和不解,对眼前这种诡异状态的迷茫,还有对未来的……一种模糊的恐惧,全都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慢吞吞地往家走,脚步沉重。抬头看了看漆黑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浓云低垂,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灰色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就在这时,一滴冰凉彻骨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精准地砸在我的鼻尖上。

我停下脚步。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稀疏的、大颗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落下,砸在干燥的路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要下大雨了。

我皱起眉,加快了脚步,心里那团乱麻中,却莫名地、极其突兀地,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及细辨的、模糊的悸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也许,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能冲刷掉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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