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6/1/25 20:47:51 字数:4002

周五下午的篮球场,像一锅烧开的沸水。

几个班混在一起打野球,叫喊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篮球撞击篮板的闷响,混着初冬干冷的空气,搅得人肾上腺素飙升。

太阳西斜,在天边烧出一片暖橘,没什么温度,但光线正好,不刺眼。

我打满了第一节,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我撩起球衣下摆胡乱抹了把脸,走到场边我们临时的“休息区”——其实就是水泥看台最低那级台阶。

张浩扔过来一瓶还剩小半的矿泉水,我接住,拧开,仰头灌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的怪味,但浇灭了喉咙里那团火。

程书瑶今天没来。

那个浅蓝色保温杯和小马扎的位置空着。我坐下时,目光习惯性地往那边扫了一眼,只有一片被夕阳拉长的、空荡荡的阴影。

心里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连我自己都没来得及品味的异样,但立刻就被身体极度的疲惫和球场上的喧嚣冲散了。没来也好。 我心想,难得清净,可以放开手脚打。

不远处,靠近铁丝网的地方,聚着几个别班的女生,穿着和我们不一样颜色的班服,正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声音有点尖,在球场的噪音里也不算太突出。我起初没在意,拧上瓶盖,把湿透的毛巾盖在头上,闭眼喘气。

“……真的假的?从南华被退回来的?”

“……听说是她自己待不下去,压力太大……”

隐约的词汇飘进耳朵,带着那种女生之间特有的、压低了却又能让你刚好听见的音量。我皱了皱眉,没睁眼。

关于她的流言一直没断过,我早麻木了。

但接下来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破了我内心那层名为麻木的薄膜。

一个尖细的、带着明显嘲讽和恶意的女声,提高了些音量,清晰地传了过来:

“……肯定是混不下去了呗!那种地方,凭她?我看啊,说不定她以前那些好成绩都是假的,或者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进去的……”

“就是就是,”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带着同样的刻薄,“装得一副清高好学生的样子,给谁看呢?从那种顶尖地方被退回来,能有什么好事?说不定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留下无尽的、肮脏的想象空间。周围几个女生发出心照不宣的、压低了的嗤笑声,像一群围着腐肉兴奋的乌鸦。

我盖在头上的毛巾,边缘被我无意识捏紧的手指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擦汗的动作早就停住了。

耳朵里那些球场上的喧嚣——运球声、喊叫声、哨声——在那一瞬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剩下那几个女生的声音,尖利,恶毒,带着无知者最大的恶意,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精准地钉进我的耳膜,然后炸开。

我知道程书瑶有多看重成绩,多看重公平。

那些刷过的无数套题,熬过的深夜,笔记本上工整到近乎强迫症的笔记,还有她谈起某个精妙解法时眼里偶尔闪过的、纯粹的光……作弊?手段?

这几个字和她联系在一起,荒谬得让我想笑,但涌上来的,却是一股更猛烈、更滚烫的、混合了荒谬、愤怒和某种尖锐刺痛的情绪。

我了解她。即使分手了,即使我现在烦她烦得要死,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或许有别的毛病,但绝不会、也绝不屑于在成绩和努力这两个字上弄虚作假。

那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软肋,是她全部骄傲和痛苦的来源。

那股情绪来得太快,太凶猛,像地底压抑已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轰然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烧断了那根我苦苦维持的、名为“冷漠”和“与我无关”的保险丝。

“死毒舌。”

我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哑的咒骂。盖在头上的毛巾被我一把扯下来,狠狠摔在旁边的水泥地上。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我捏得“咔咔”作响,塑料瓶身深深凹陷下去。

“明哥?” 旁边的张浩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疑惑地看过来。

我没理他。我“嚯”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眼前有点发黑,是血液冲上头顶的眩晕感。我迈开步子,几步就跨到了那几个女生面前,挡住了她们看向球场的视线。

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个女生惊讶地抬起头,看向我。当她们看清我脸上毫不掩饰的阴沉和眼里烧着的、冰冷的怒火时,脸上的嬉笑和刻薄瞬间凝固,变成了错愕和一丝明显的畏惧。

那个说得最起劲的尖嗓子女生,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我盯着她,盯着她那副刚才还吐着恶毒字眼、此刻却写满惊慌的脸。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滞了,连远处打球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骨头的声音。

我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又冷又硬,砸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带着清晰的回响:

“她成绩是真是假,” 我一字一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眼前这几张脸,“轮得到你们在这儿嚼舌根?”

尖嗓子女生被我盯得瑟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在我的视线下没能发出声音。

我扫过她旁边那几个同样脸色发白、噤若寒蝉的同伴,继续开口,语气里的鄙夷和厌恶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她是我见过,对待学习最认真、最拼命的人。”

说出“最认真、最拼命”这几个字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深夜台灯下她弓着的背脊,雪夜里递来饭盒时冻得通红却执拗的手指,还有最近,她坐在我旁边,因为一道难题而轻轻咬住下唇的细微表情……

我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更多的力气,来吐出后面那句更重的话:

“你们,” 我加重了语气,目光冷冷地掠过她们每一个人,“连质疑她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我不再看她们任何一个人脸上是什么表情。是难堪,是愤怒,还是继续的畏惧。我猛地转身,背对着她们,大步走回休息区。脚步有些发飘,但背脊挺得笔直。

那片区域死一般的寂静。那几个女生僵在原地,像几尊滑稽的雕像。远处球场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但显得格外嘈杂,刺耳。

我走回张浩旁边,一屁股坐下,背对着刚才的方向。

我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湿漉漉,黏腻腻的。

我能感觉到张浩和其他几个队友投来的、惊疑不定的目光。没人说话,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我抓起地上那个被我拍了一下的篮球,手指用力,几乎要嵌进粗糙的皮革纹路里。然后,我猛地站起身,把球往地上狠狠一砸,球弹起老高。

“继续。”

我扔下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头也不回地重新走向球场。脚步有些发沉,但迈得很大。

下半场我打得像沉默中的野兽。突破,对抗,投篮,防守,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好像要把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混杂着愤怒、憋闷、还有对自己刚才那番话的强烈懊恼,全都通过汗水和碰撞发泄出去。

球在我手里变得格外沉重,又格外听使唤。

我进了几个高难度的球,引来几声零星的喝彩,但我听不见。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脑子里反复轰鸣的那句话:

“她是我见过,对待学习最认真、最拼命的人。”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为什么要替她说话?用这种几乎是“维护”和“肯定”的语气?

我不是应该恨她吗?不是应该乐得看她陷入麻烦,被流言中伤吗?这不正是她“跟踪”我、打扰我应得的“报应”吗?

每一次身体激烈的冲撞,每一次篮球砸在篮筐上发出的巨响,都像是在质问我自己。可另一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总是在这些质问的间隙,悄悄冒出来:但那些话是假的。她不是那样的人。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那样诋毁她,尤其……是用那种方式。

这认知让我更加烦躁,动作也更加凶狠。直到终场哨响,我累得几乎虚脱,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迷了眼睛,浑身肌肉都在抗议。

人群开始散去。我慢慢走回休息区,拿起那瓶还剩一点的矿泉水,一口气喝干,然后把空瓶子捏扁,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张浩他们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着“明哥今天杀疯了”之类的话,但我没什么反应,只是胡乱点点头。

我弯腰收拾地上的书包和外套,动作有些迟缓。然后,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直起身,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投向了那个空荡荡的、小马扎平时放置的位置。

只有一片越发浓重的暮色,和远处教学楼陆续亮起的、冷漠的灯光。她今天真的没来。一整天都没出现。

心里那点因为剧烈运动而暂时压下去的混乱和憋闷,又悄悄漫了上来,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刚才那番“多管闲事”的愚蠢发言,还是因为……她今天反常的、持续的缺席。

推着车离开球场时,夜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寒意。

我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空无一人。然后我骑上车,一头扎进寒冷的夜色里。车轮碾过路面,冷风刮在滚烫的脸上,稍微冷却了一下发涨的头脑,却吹不散心里那团乱麻。

回到家,洗完澡,湿着头发倒在床上。黑暗和寂静包裹上来,白天球场边的那一幕,却无比清晰地开始在眼前重放。

那几个女生刻薄的嘴脸,她们说的每一个恶毒的字眼,我自己猛地站起时血液冲顶的眩晕感,走过去时脚步的虚浮,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冰冷又坚定的维护……

以及,说完之后,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的懊恼和自我怀疑。

李晓明,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我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在心里狠狠地唾骂自己。

她把你伤成那样,一条分手吧,把你甩的干脆利落,一点余地都没留。

回来之后又像鬼一样缠着你,把你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烦得你恨不得她立刻消失。

你现在居然上赶着替她说好话?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用那种语气?你贱不贱啊?啊?!

我捂着脑袋,懊悔不已。

可另一个声音,微弱却执拗,在心里响起:但那些话是假的。她们什么都不懂。她们在污蔑一个……至少在学习上,绝对称得上“认真”和“拼命”的人。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事实? 我冷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关你屁事?她的好坏,轮得到你来评判,来维护?你以为你是谁?

两种声音在脑子里激烈地撕扯,像两股互不相让的激流,撞得我太阳穴突突地疼。

最后,所有混乱的思绪,所有翻滚的情绪,所有对自己的愤怒和不解,都慢慢沉淀,凝结成一个让我更加烦躁、更加无力,也隐隐感到一丝恐慌的问题:

我这样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就是没办法真的对她狠下心?为什么就是没办法,真的、彻底地,当她是一个可以冷眼旁观其不幸的陌生人?

那个“分手”带来的冰冷和伤害,那些事情带来的烦躁和侵扰,明明还那么清晰,像没有愈合的伤口,一碰就疼。

可为什么,当我听到别人用最恶毒的方式诋毁她时,当我看到她常坐的位置空了一整天时,心里除了烦,还会冒出别的、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混乱,和一丝隐约的、我不愿去面对和深究的恐惧——也许,我对程书瑶的感情,远没有我自己以为的那么“冰冷”,那么“已经过去”。

这个念头像一道悄然而至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内心某个我一直拒绝审视的角落,然后又迅速熄灭,留下更深的黑暗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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