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物理。
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总结着本周知识点,幻灯片的光在他光秃秃的脑门上反射出惨白的光晕。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粉笔灰、汗味和周末前特有的、焦躁又涣散的气息。
大部分人心思早已飞出了窗外,只有少数几个像程书瑶这样的,还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着什么。
我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不是空白,是塞满了各种嘈杂却又无法捕捉具体形状的噪音。
昨晚巷子口那场惨烈的对峙,程书瑶最后那声哽咽和踉跄逃离的背影,还有地上那摊狼藉的奶茶渍,像卡了壳的电影胶片,在我眼前反复播放,一帧一帧,缓慢而清晰。
喉咙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杯廉价奶茶甜腻到发齁、又灼烧般的触感。
耳边也总隐约回响着她那句破碎的“我们不是同学!”。
但更清晰的,是我自己那些冰冷、理智、条分缕析的驳回,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剖开了我自己某种不愿深究的东西。
放学铃声像救赎,又像是另一种宣判。教室里瞬间爆发出解放般的喧闹,桌椅碰撞声、拉链声、兴奋的交谈声混作一团。
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动作比平时更慢。张浩过来拍我肩膀:“明哥,走啊,网吧搞起?庆祝周末!”
“你们先去,我还有点东西要拿。” 我含糊地应道,目光依旧落在旁边的空座位上。
“行,那老地方等你啊!” 张浩也没在意,吹着口哨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空了。夕阳的余晖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将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浮动着金色的灰尘。值日生大概也急着过周末,草草扫了几下地就跑了,留下角落一些没扫干净的纸屑。
我背起书包,却没有立刻离开。
我在座位上又坐了几分钟,看着那束斜阳慢慢移动,从旁边空着的桌面,移到中间的过道,最后快要爬上我的桌角。
我究竟在等什么?
必须走了。我对自己说。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到教室后门,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拉门把手——门纹丝不动。
门锁了?我皱了皱眉,又用力拉了两下,还是没动。可能是值日生走的时候顺手锁了后门。我转身,准备从前门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我的动作僵住了。
前门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程书瑶。
她就站在门口,背靠着紧闭的教室门,双手背在身后,似乎正握着门把手。她微微低着头,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还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浅色的毛衣。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刚刚跑过来。
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的高窗射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边,却让她的脸完全陷在门框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和那片被夕阳浸染的、浮动着金色灰尘的寂静。我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耳膜。
她……什么时候来的?她一直等在外面?还是刚过来?她堵在门口……想干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脑子里炸开,但更多的是本能的警惕和一种不祥的预感。昨天巷子里的对峙还历历在目,她此刻的出现,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先开口。或者说,等着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夕阳又移动了一点点,光线爬上了她的鞋尖。
终于,程书瑶像是积蓄了足够的勇气,慢慢地、抬起了头。
光线终于照到了她的脸。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下方是浓重的、无法忽视的青黑色阴影,显然一夜未眠,或者哭过很久。但眼睛却异常地亮,不是那种清亮,而是一种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火焰的亮,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甚至有些凶狠的倔强。
她没有哭,反而带着愤怒。那双过于明亮、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比任何眼泪都更让我感到心悸。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
然后,程书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干,很涩,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静。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李晓明,昨天的话,是你最后的答案,对吗?”
她没有提“同学”,也没有提奶茶,更没有哭诉。只是问,昨天的话,是不是最后的答案。
我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燃烧的眼睛,内心竟然产生了一丝退缩的感觉,我握紧拳头,手指刺痛的感觉又让我回想起那个雪天。
又是这种问题!没完没了了吗?!
你生气!我就不生气吗!
“是。” 我回答,声音同样干涩,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程书瑶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死死盯着我。
她点了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然后,她开始说话,语速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条理异常清晰,像在陈述一道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证明题。
“好。那我问你。”
“高一开学第三周,篮球场边,我低血糖差点晕倒,是你把我扶到医务室,陪了我一中午。那是‘同学间的正常来往’?”
“去南华之前,我参加市里的物理竞赛,压力大到失眠,是你每天晚上陪我聊天,听我抱怨那些看不懂的题,哪怕你自己也看不懂。那是‘同学间的正常来往’?”
“我感冒发烧请假,是你翘了下午的课。你在家里照顾我,给我煮姜汤哄我睡觉。那也是‘同学间的正常来往’?”
她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问句,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这片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我的心上。
那些早已被刻意遗忘、掩埋在时光尘埃下的细节,被她一件件、一桩桩地重新翻捡出来,摊开在夕阳刺眼的光线下。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书瑶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她往前踏了一小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她眼睛里的火焰烧得更旺,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那现在呢?”
“我坐到你旁边,你说是我位置没人。”
“我离你近一点讲题,你说是我多管闲事。”
“我跟你一起吃饭,给你夹菜,你说是我手欠。”
“我给你递水,帮你解围,你说那是同学互助。”
“我在你装睡的时候碰你,你明明醒了却不躲开!”
“放学路上我拉你书包带子,你握了我的手也不松开!”
“还有那个保温杯!你用了,你洗了,你藏起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抖,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睛里的火焰几乎要喷涌而出,混合着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委屈。
“李晓明!”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你告诉我!这些!这些加起来!到底算什么?!你告诉我啊!!!”
最后一句,她耗尽了所有力气,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我没有回答。
昨天巷子里那种冰冷的烦躁和尖锐的刺痛再次席卷了我,但这次,似乎还混杂了更多的东西。
是心虚?是慌乱?还是……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的心痛?
“我都这样了……” 她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睛红肿,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的,“我脸都不要了……追着你,跟着你,做那些……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和绝望:“我在南华……一个人都不认识……题目做不出来……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你在哪?我打电话……发消息……你回了我什么?一个‘好’字!就一个‘好’字!”
她泣不成声,几乎要站立不住,身体靠着门板慢慢往下滑,最后瘫坐在教室门口冰冷的地砖上,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无力。
“我现在回来了……我只想……我只想离你近一点……哪怕就一点点……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啊!!”
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绝望的呜咽。她蜷缩在那里,小小的,颤抖的一团,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越来越紧,紧到我几乎无法呼吸。喉咙发干,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话,那些眼泪,那些痛苦……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我彻底淹没。
看着伤心的程姐,我第一次从心底觉得愧疚。
我之前所有那些自以为坚固的防线,所有那些冰冷的逻辑和划清的界限,在她如此直接、如此惨烈的痛苦宣泄面前,瞬间土崩瓦解,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那么……残忍。
我错了?
不,我没有错。是她先提的分手,是她先放弃的……
可是,看着她此刻蜷缩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样子,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浸泡的、盛满痛苦的眼睛,那些为自己辩护的理由,忽然就失去了所有分量。
也许……我们都错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看着她那么痛苦,我的心,也跟着揪成了一团,疼得厉害。那种疼,比昨天巷子里的烦躁和怒火,要清晰得多,也尖锐得多。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我迈开脚步,走了过去。脚步有些沉重,有些虚浮。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她察觉到我的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哭声也停了,只是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我伸出手,有些僵硬地,迟疑地,落在了她单薄的、颤抖的肩膀上。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我手臂用力,将她整个人,连同那冰冷的、带着泪湿气息的身体,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瞬间绷紧,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但仅仅一瞬,就彻底软化下来,瘫软在我怀中。
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我单薄的校服衬衫,烫得我皮肤一阵刺痛。
她终于不再压抑,放声大哭起来,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我能感觉到她滚烫的眼泪,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混合着泪水的、干净又脆弱的气息。我的心,也跟着她的哭声,一抽一抽地疼。
我没有说话,只是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抬起来,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水。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凉,湿润,还在不断地涌出新的热泪。
“别哭了……”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生硬的温柔,“程书瑶……别这样……”
她在我怀里摇头,哭得更凶,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努力去听,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好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 我机械地重复着,手掌继续拍着她的背,心里一片混乱的茫然。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看着她这么哭下去。我的心快要被她哭碎了。
我紧紧地抱着程书瑶,小声的安慰她,说我错了,我不应该故意气她,都怪我性子坏小心眼。程书瑶像只受伤的小动物,缩在我怀里,跟着一句一句的点头,应和我的道歉,轻轻嗯着。
时间悄悄过去,程书瑶也开始对我道歉 ,她带着哭腔,还有一些埋怨,她告诉我昨天晚上自己多难过,她不相信我们就真的散了,问我和她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我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
我不想回答,就跟我害怕再次被辜负一样。
“李晓明……” 她终于哭得稍微缓和了一些,抽噎着,在我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红肿,脆弱,却依旧执拗地看着我,里面充满了最后一点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希冀,“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这个像诅咒一样的问题。
我的心,在她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骤然收紧,然后,像是被投入冰水,瞬间冷却,沉了下去。
我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的嘴唇。
我心里清楚,只要我说出那个她期待的答案,哪怕只是模糊地承认“不只是同学”,她眼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就会瞬间被点燃,我们之间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和痛苦,或许就能暂时画上休止符。
可是……
真的在一起了又能怎样?
我又怎么敢肯定自己能坚持去爱一个人?
我不想再一个人付出,独自维持一段看不见未来的感情了,这些担心和后怕都像一根根刺,把我的喉咙像死死扼住。
我那被她泪水泡软的心防,在触及这个终极问题的时候,又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凝结、加固。
雪夜的寒冷,南华那遥不可及的距离,还有她离开后我自己那些混乱、自弃、看不到未来的日日夜夜……所有这些画面,瞬间涌回脑海,像一道道冰冷的锁链,将我脱口而出的话,死死锁住。
我做不到。
至少现在,我做不到。
我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为她擦泪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我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风中残烛,在我沉默的注视下,一点点地,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
我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程书瑶……我……不值得你的好。”
我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凉,僵硬。
“你很好……真的。” 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别……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说完最后一句,我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松开了抱着她的手臂,也收回了为她擦泪的手。然后,扶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我能做到的最冰冷的神色。
程书瑶还保持着瘫坐的姿势,仰着头,看着我。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留下纵横交错的泪痕。她的眼睛空洞,麻木,没有任何神采,只是直直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刚才那些激烈的痛苦、委屈、质问、期待……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洞。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
这比任何哭喊和质问都更让我感到恐慌和……窒息。
我避开她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手,掰开了她依旧无意识地、紧紧握着前门把手的手指。她的手指冰凉,僵硬,没有任何抵抗。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我拉开门。傍晚更冷的风,夹杂着远处喧嚣的市声,瞬间涌了进来,吹散了教室里凝结的悲伤和泪水的气息。
“这是为了你好,放弃我吧。”
我没有回头,一步跨出了教室。
身后,一片死寂。
我背对着教室,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手还握着门把。能感觉到门后,那个依旧瘫坐在冰冷地砖上、一动不动的人影。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眼眶也有些发热。但我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重,孤独。
我知道,这是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我必须彻底的舍弃这段感情,为了她,也是为了我自己。
面对程姐真挚的感情,我情愿当一个坏人,也不愿辜负她的未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委屈,或许是因为我怀着好心办了坏事,
以为自己做着成熟又负责的选择,殊不知这样只是想要逃避责任的借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