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下午,我是被一阵持续不断、顽固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门铃声吵醒的。
那铃声不是急促的、快递员那种“叮咚叮咚”的短暂催促,也不是有节奏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叮——咚——”。而是一种平稳的、不间断的、每隔五秒钟就准时响一次的、机械般的“叮——”。
在冬日周末空旷寂静的时刻,这种铃声穿透力极强,像一根细而韧的钢针,孜孜不倦地往我昏沉的睡眠深处钻。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因为骤醒而狂跳不止。脑子还糊着一团黏稠的睡意,耳朵里却已经被那单调重复的铃声填满。
谁啊?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才下午四点十七分。哪个神经病这么早?!
自从教室逃离后,我脑子乱成一锅粥,昨天直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着。此刻被吵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来了!别按了!” 我冲着门口吼了一嗓子,希望外面的人能听见。但铃声依旧固执地响着,规律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我骂骂咧咧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带着一身低气压和没睡醒的暴躁,趿拉着拖鞋,穿过客厅,冲到玄关。
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里声控灯亮着,光线惨白。
一个人影站在门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带着白色绒毛帽子的头顶,和一件浅米色的、看起来很厚的羽绒服。
谁家的小孩?怎么敲错门了? 我心里更烦了,拧开门锁,没好气地一把拉开了门。
“谁啊到底是……” 不耐烦的抱怨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的人抬起了头。
帽子下面,是程书瑶那张苍白、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异常清亮的脸。
她的鼻尖和脸颊被午后的冷风吹得有点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化的寒气。她看着我,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她手里没拿任何传单或单据,只拎着一个浅蓝色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我愣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前天教室里的崩溃、眼泪、死寂的眼神、还有我最后那句残忍的“不值得”……所有的画面瞬间涌回,和眼前这个一大清早、活生生站在我家门口、表情平静的程书瑶,形成了荒诞到极致的割裂。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来干什么?
无数的疑问像沸腾的泡沫,在脑子里炸开。但最先涌上来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警惕、荒谬感和一丝极其不祥预感的强烈情绪。
“你……”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程书瑶没等我问完,也没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像回自己家一样,侧身从我拉开的门缝里——准确地说,是从我僵硬的身体和门框之间的空隙里——灵活地钻了进来。
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和一股淡淡的、她身上特有的植物根茎香气。
我:“……”
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站在了我家玄关的地垫上,低头,开始换鞋。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她打开我家的鞋柜,目光扫过里面几双拖鞋(都是她以前用的),然后精准地挑出了一双灰蓝色的、我平时穿的、尺码明显偏大的男式棉拖鞋,踢掉自己脚上那双沾着点泥渍的雪地靴,穿了进去。拖鞋很大,她穿着空荡荡的,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把那个帆布包放在鞋柜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
她摘下了那顶白色的绒毛帽子,头发有些凌乱,被她随手拨了拨。她的脸色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眼睛下的青黑依旧明显。
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平静地、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
“我来了。陪你过周末。”
我:“………………”
我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杵在门口,手里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冷风从敞开的门洞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我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一阵哆嗦,却吹不散我心头那阵惊涛骇浪。
陪我……过周末?
这是什么魔幻展开?!那个在教室里哭得死去活来、被我狠心丢下的人,过了两天之后就像个没事人一样,擅自闯入我家,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要“陪我过周末”?!
荒谬。太荒谬了。荒谬到我甚至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笑。
“程书瑶,”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和难以置信的语气,“你到底要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我刻意加重了语气,像在驱赶一只误入家门的、不受欢迎的流浪猫。
程书瑶像是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完全不在意。
她绕过我,径直往客厅里走,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我家——跟以前几乎没变化,有些凌乱,沙发上扔着我没收的游戏手柄和几本杂志,茶几上摆着昨晚没喝完的半罐可乐和空了的薯片袋。
“我不在,你又邋遢了。” 她毫不留情地点评了一句,然后走到沙发边,把上面散落的东西归拢到一边,自己坐了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综艺节目,主持人抑扬顿挫的声音瞬间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侧脸平静,仿佛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样,正在享受悠闲的周末下午。
我被程书瑶彻底无视了。
她到底在唱哪一出戏?
无法坐视不管,我甩上门,大步走到沙发前,挡住她和电视之间的视线。
“程书瑶!我说话你听见没有?回家去!立刻!马上!” 我指着门口,声音因为被她无视而拔高。
程书瑶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抬眼看我。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疑惑。
“为什么?” 她问,语气无辜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为什么不好”。
“什么为什么?!” 我简直要气笑了,“这是我家!你一个女生,屁颠跑到一个男生家里,像什么样子?!赶紧走,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不走。” 程书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电视,语气平淡却坚定,“我说了,我来陪你过周末。”
“我不需要你陪!” 我被她气得无奈,“程书瑶,你清醒一点!我们什么关系?我们已经不是情侣了,咱们分手了,分手你懂吗!”
这句话似乎刺到了她。
程书瑶的睫毛颤了颤,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更轻、但同样执拗的语气说:
“那又怎么样?不是情侣就不能呆在你家吗?”
我:“……”
当然不一样啊!
根本完全不一样好吗!
“肯定不行啊!!”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程书瑶,你看我是那种划不清界限的人吗?现在我们什么都不是!只是同学!你懂吗?!同学之间可没有这种闯入家门的剧情!请你立刻离开!别逼我打电话给你妈!”
我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声音成了尴尬的背景音。
程书瑶终于不再看电视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哭,也没有再争辩。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固执的抗议者。
这种沉默的抵抗,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我火大。像一拳打在厚重的棉花墙上。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的不行,来软的。讲道理,谈利弊。
“程书瑶,” 我放软了语气,试图跟她讲道理,“你听我说。你一个女孩子,还是个……优等生,前途大好的那种。你跟我这种混日子的人搅和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你妈知道了会怎么想?老师同学知道了会怎么说?你还要高考,还要去更好的大学,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不值得,真的。”
我自认为这番话情真意切,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考虑。任何一个有理智、有前途的“优等生”,都应该听进去。
程书瑶依旧低着头,没说话。我感觉我的话对她起不到任何效果。
我继续说:“你现在回家,还来得及。就当今天早上没来过。我们以后在学校,还是同学,正常相处,行不行?”
我等着她的回应。等着她醒悟,等着她离开。
几秒钟后,程书瑶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但不是泪水,而是因为一种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平静。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不在乎。”
我愣了一下。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妈怎么想。” 她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也不在乎什么前途,什么大学。那是我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里,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不要名分,不要你承认,不要你保证什么。”
“我只要在这儿。”
“我就要跟你待在一起!”
说完,她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转向电视,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宣言,就像一阵风被吹走了。
我站在原地,好似被一道惊雷劈中,外焦里嫩。
什么意思?
她这是不是在耍无赖?
哪来的什么不要名分,只要跟我待在一起?!这简直是……无赖!
她就是……就是彻头彻尾的耍无赖!
程书瑶现在就像一块滚刀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就认准一个死理:不走。
我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劝说,在她这无赖式的做法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和一种更深的恐慌。
程书瑶她……真的不一样了。
之前教室里的崩溃和眼泪,似乎彻底摧毁了她内心某种东西,也催生出了另一种更极端、更不管不顾的东西。
她现在这副样子,是我之前从来没见过的,完全不顾及脸面、一点道理都不讲、只任凭自己内心行事的风格……完全脱了我对“程书瑶”这个人的印象。
她没有情绪了。没有期待,没有委屈,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任性的、固执的、甚至带着点自毁执着的。
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难对付。
我烦躁地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手机。
“行,你不走是吧?” 我冷笑着,点开通讯录,“我让你妈来接你。我看你走不走!”
我翻出之前她妈妈生病时,程书瑶留给我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一个略显疲惫和不耐烦的女声传来:“喂?哪位?”
“阿姨您好,我是那个李晓明,”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礼貌而焦急,“程书瑶现在在我家,您看您什么时候能接她……”
“程书瑶?”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浓重的怒火和厌烦,“我才不管她去哪了!我不是说了吗,她死在外面我都不管!别再来烦我!”
“不是,阿姨,她一个女孩子在我家,这不好,您还是……”
“我说了不管就是不管!” 对方粗暴地打断了我,声音尖利,“她爱去哪去哪!别打来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电话被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一阵愕然。
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我放下手机,看向程书瑶。她依旧看着电视,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与她无关。但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带着点嘲讽和凉意的弧度。
我心里一沉。看来给阿姨打电话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行,你妈不管你,” 我咬了咬牙,重新拿起手机,“我告诉班主任。让老师来处理。我看你走不走!”
我点开班主任老王的微信,开始组织语言。
还没准备打电话,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慵懒的嗤笑。
我抬头。
程书瑶不知何时,已经把她自己的手机拿在了手里。
她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
然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拨通了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喂?程书瑶?这么早,有事?” 电话里,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以及那王老师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
程书瑶对着手机,用一种带着浓重哭腔、惊恐无助、却又强作镇定的声音,飞快地说:
“王老师!救命!我、我被李晓明关在他家里了!他不让我走!我、我害怕……”
她的声音颤抖,恰到好处地带着恐惧和哽咽,演技逼真得让我头皮发麻。
“什么?!!” 电话那头,老王的声音瞬间清醒,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震惊和愤怒,“程书瑶你别怕!说清楚!你在哪儿?!李晓明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在他家……他、他非要留我过夜……我不同意,他就把我锁在房间里了……老师,救我……” 程书瑶的哭腔更重了,还恰到好处地吸了吸鼻子。
我立刻拼了老命去抢她的手机,但程书瑶死死护在怀里,不给我一点机会。
“我没有!老师你听我解释!” 我冲着手机大吼,声音因为急怒而变了调,“是她自己跑来的!她不肯走!我在让她走!”
“李晓明!你给我闭嘴!” 班主任在电话那头暴怒地吼道,“你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你什么德行我不清楚吗?我不管怎么回事!今晚八点!程书瑶必须到家!否则后果自负!程书瑶,你别怕,老师给你做主!就这样!”
“嘟嘟嘟——” 电话再次被挂断,只留下一串嘈杂的和麻将的尾音。
我拿着手机,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耳朵里还回响着老王暴怒的威胁和程书瑶那逼真的哭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我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程书瑶。
她已经收起了那副惊恐无助的表情,手机也随意地丢在了一边。
她慵懒地靠在沙发靠背上,甚至翘起了二郎腿,穿着我那宽大拖鞋的脚丫,在空中轻轻晃着。她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甚至带着点邪恶的笑容。
那笑容在她苍白清冷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陌生。
她抬起手,对着我,轻轻地、慢悠悠地,勾了勾手指。然后,用那种慵懒的、带着致命诱惑和挑衅的语调,慢条斯理地说:
“时间不多了哦,男朋友~”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零三分。
“你还有,” 她歪了歪头,笑容扩大,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不到三个小时。”
“你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那个“做~”的尾音,被她拖得又轻又长,像羽毛搔刮过心脏,又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沙发上那个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用最无赖也最有效的方式将我逼入绝境的程书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知道,我彻底,完蛋了。
摆在我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一条路。
一条屈辱的、被迫的、但为了不被开除、为了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似乎不得不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