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距离她回家还有一个半小时。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变幻不定的、冰冷的色彩。
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餐的淡淡油烟气,混合着程书瑶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干净的植物根茎香,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药味。
我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热气袅袅的咖啡,远远地站在卧室门框旁边。
手指紧紧握着温热的陶瓷杯壁,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带动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漾开一圈圈细小的、不安的涟漪。
杯柄与杯身连接处,甚至因为过度的用力,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咯吱”声。
卧室里面没有开灯,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散发着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黄光晕。借由那点微光和客厅透进去的光线,能勉强看清床上那个微微隆起的轮廓。
程书瑶侧躺着,面朝门口的方向。
她没有睡着,只是安静地蜷缩在床上,侧躺着身子对着我,眼神里像是有钩子,而我已经被她牢牢套住。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焊死在门框上的雕像。
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个身影,脑子里却一片混乱的轰鸣。
时间,像被黏稠的糖浆拖慢了脚步,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矛盾地、令人焦灼地流逝着。
墙上的挂钟,秒针每一次不疾不徐的跳动,都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打在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
一小时二十五分。
距离最后通牒的“八点”,只剩下不到一个半小时。
而此刻,程书瑶躺在我的床上,我只需要走过去,把她抱起来送回家就能完成任务,但是我清楚的明白,只要我一走过去伸手抱她,程书瑶就会死死搂住我,用腿夹住我,使出一切办法让我跟她躺在一起。
我甚至能想象出,如果我现在强行把她抱起来,塞出门外,她会怎样的用胳膊环上我的腰,把脸颊贴在我的脖颈,留下一道道淤青印。
我输不起。我死都不能输。
所以,我只能站在这里。像个最忠诚、最愚蠢的侍卫,守着这个用最卑鄙的手段挟持了我、此刻却仿佛占尽道理和弱点的人质。
等待着她丧失耐心,等待着她下达下一个指令,或者……等待着她主动开口,告诉我,她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结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又爬过了十分钟。六点四十。
咖啡已经不再滚烫,温吞地散发着略带苦涩的香气。我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开始发酸,但我不敢动,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引发新一轮不可控的风暴。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程书瑶动了一下。她似乎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
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她的目光,隔着整个房间,与我对上。
那里面没有威胁,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清晰的思绪,她看了我几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更轻的、带着气音的叹息。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动作有些迟缓无力地,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床沿。那是一个无声的、却再明确不过的邀请——或者说,指令。
过来。坐到这里来。
我盯着那只拍在床沿上的、白皙纤细的手,盯着她那双雾气朦胧、写满脆弱和某种难以言喻期待的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地擂动,每一下都带着冰冷的回响。脚下像生了根,灌了铅,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
过去?坐到她床边?在那张属于我的、此刻却被她气息侵占的床上?
这太危险了。危险得像是在悬崖边缘行走,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过来……” 程书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尽的睡意,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哀求?“我……有点冷。”
她说她冷。我却感觉自己快热死了。
这简直荒谬。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踏入雷区的士兵,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迈着沉重而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挪进了卧室。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我走到床边,在距离她手掌拍过的位置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回家吗??”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像个蹩脚的奶爸。
程书瑶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然后,又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床沿,这次,动作更坚持,目光也更执拗。那意思很明显:坐下。就坐在这里。
我盯着那个位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像是屈服于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我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坐了下去。
床垫因为我的体重微微下陷,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她身上那股混合了药味、干净体香和被褥暖意的气息,更加清晰、不容抗拒地包裹过来。
我下意识地挺直背脊,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板,努力不碰到她,不碰到被子,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手里的咖啡杯成了我唯一的支点,被我紧紧攥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咖啡……凉了。” 程书瑶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杯子上,轻声说。
“嗯。” 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再次降临。因为我们靠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看清她因为虚弱而微微泛青的眼圈,看清她长睫毛上凝结的、极其细小的、仿佛泪珠的水光。
她的呼吸,带着一点点药味的温热气息,拂过我的手臂,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挂钟的指针,无情地滑向了七点。
一小时。
只剩下最后六十分钟了。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我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混合着挂钟那催命般的滴答声。
“程书瑶,” 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压抑的急切而有些发紧,“时间……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 程书瑶打断我,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刚才那层脆弱的水汽似乎褪去了一些,眼神恢复了点清冷,但依旧平静无波,“该准备送我回家了?”
“是。” 我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恳切、真诚,而不是充满急迫的驱赶,“你看,你饭也吃了,水也喝了,休息也休息了。应该好点了吧?再晚回去,你妈妈该担心了,老师那边也……”
“老师那边,不是有你在吗?” 程书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你会‘安全地、毫发无损地’把我送回去的,对吧?王老师会相信你的。”
她刻意重复了老师电话里的用词,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我的脸颊有些发烫,是羞愤,也是无力。“是,我会。但前提是,你得让我送你走啊。你现在这样……” 我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后面的话没说完。
“我现在这样,怎么了?” 程书瑶追问,她甚至微微撑起了一点身体,靠在了床头,与我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她的眼睛盯着我,里面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审视,“是不适合移动?难道你不觉得,我很好控制,很好摆布,可以任由你安排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急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我是为你好!也为我自己好!我们非得用这种互相折磨的方式吗?你就不能……正常一点?像个普通同学那样,该回家回家,该怎样怎样?”
“普通同学?” 程书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又是这个词。李晓明,你除了会用这个词把我推开,还会什么?”
她的语气不再平静,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抖和尖锐。
“不是我推开你!” 我也有些失控了,连日来的憋屈、愤怒、恐惧、无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混合着对即将到来的时限的恐慌,轰然冲上了头顶,“是你!是你在逼我!你用这种的方式威胁我!把我逼到绝路!现在你又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躺在我床上,问我为什么推开你?程书瑶,你还讲不讲道理?!”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带上了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是!那又怎样!” 程书瑶也猛地提高了声音,她一下子从床上坐直了身体,因为动作太猛,她的脸色白了一瞬,但立刻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瞪着我,眼睛里燃烧着和我同样炽烈、甚至更加疯狂的怒火和痛苦,“是我用这种的方式逼你!可这是谁造成的?!是你逼我这样的!”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苍白冰冷的脸颊疯狂滚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眼神瞪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李晓明!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像个疯子一样追着你,像个无赖一样赖在你家,用那种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手段威胁你?!我不想!我真的一点也不想!”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混合着泪水,字字泣血。
“可我能怎么办?!我好好跟你说的时候,你把我当空气!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你,你把我推开!我鼓起勇气问你,你一句‘同学’就把我打入地狱!我在你面前哭,我把我所有的难堪和痛苦都撕开给你看,你做了什么?!你抱着我,给我擦眼泪,然后告诉我‘这样不值得’!”
“李晓明!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看我一眼?!才能让你别再用那种看陌生人、看麻烦、看……看一条癞皮狗一样的眼神看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毫无形象可言。那副样子,比之前在教室里崩溃时更加凄惨,也更加……真实。只剩下一个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只能用最极端方式表达诉求的、遍体鳞伤的少女。
我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控诉着我所有“罪行”的程书瑶,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那些话,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捅进我心里最隐秘、最不愿面对的角落。
是。是我把她逼成这样的。
是我用冷漠推开她的试探,用“同学”斩断她的期待,用“温柔”的残忍给予她最深的绝望。
我把她从一个骄傲、清冷、甚至有些笨拙的优等生,逼成了一个会用最极端手段威胁人、躺在我床上痛哭流涕的“疯子”。
可……难道我就没有痛苦吗?难道我就活该承受这一切吗?
一股更强烈、更汹涌的、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愤怒、不解和深不见底的伤痛,像火山喷发般,猛地从我喉咙深处,冲了出来——
“是!是我逼你的!是我不值得!是我用那种眼神看你!”
我红着眼睛,对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回去,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可你呢?!程书瑶!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你为了你自己跑去南华!把我自己丢在这里!你压力大,你题目做不出来,你躲在被子里哭!那我呢?!我就好过了吗?!”
“我看着你越来越好,离我越来越远,我拼命想追,可我追不上!我像个废物一样看着你的背影!我连问你一句‘最近怎么样’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说‘你很烦’!”
“雪夜里我像个**一样等你一个小时!就为了给你送口热饭!结果呢?!你连一句关心我的话都不说!电话里一句‘烦’就把我打发了!”
“你竞赛压力大,我比你还急!我到处找人问,借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天书!自己熬夜硬啃!就为了能跟你说上一两句!让你觉得……我还没那么废物!”
“可你呢?!你觉得我在拖累你!你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大好前程’!所以你一条‘分手吧’就轻飘飘地把我打发了!连个解释都没有!就一个‘好’字!就他妈一个‘好’字!!!”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程书瑶!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跟班?一个用来衬托你优秀的背景板?还是一个……你觉得没用了、耽误你了,就可以随手扔掉的垃圾?!”
“你现在回来了!用这种方式!威胁我!逼我!躺在我床上!质问我为什么推开你?!”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怕了!程书瑶!我怕了你了!我怕你再像以前一样,高兴了就来撩拨两下,觉得我没用了、碍事了,就又一脚把我踹开!我怕我再**一次!我怕我再被你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
“你说我心里没有你?那你呢?!程书瑶!你心里有过我吗?!哪怕一点点?!还是从头到尾,你都只是在玩弄我?!像摆弄一个有趣的玩具?!现在玩腻了,又想捡起来看看还能不能动?!”
我一口气吼完了所有的话,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我看不清程书瑶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僵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的轮廓。
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只剩下最赤裸、最血淋淋的真相,和两个被这真相刺得千疮百孔、狼狈不堪的灵魂,在这片寂静的废墟里,无声地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