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十七分,便利店像是城市汪洋里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玻璃门外,街道被墨蓝色的夜幕笼罩,路灯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更远处的写字楼还零星亮着几扇窗户,像困倦的眼睛,勉强睁着。
玻璃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过于明亮,照得货架上每件商品都棱角分明。冷柜嗡嗡作响,玻璃门上凝结着薄薄的白霜。关东煮锅子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在灯光下变成柔软的雾。收银台后的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扎着低马尾,正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店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一种深夜工作者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漠然的眼神——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慢悠悠地沿着货架走,从膨化食品区晃到饮料区,从冷藏柜晃到泡面架。手指划过一排排商品包装,塑料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最后停在关东煮台前,盯着锅里沉浮的萝卜、鸡蛋、竹轮。汤汁是深褐色的,冒着细密的气泡,香气温暖而实在。
但我没买。只是站着看,看热气如何上升,如何模糊了眼前的景象。这种无意义的驻足让我感到某种平静——不用思考,不用说话,只是存在着。
程书瑶靠着椅背,手还扶在桌子上。她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居家服,外面松松垮垮地套了件米白色开衫,袖子很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头发没扎,随意地披在肩上,有几缕因为静电而微微翘起。脚上是那双我见过的毛绒拖鞋,淡粉色,兔耳朵耷拉着。
便利店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没化妆,脸颊有刚洗过澡的红润,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这么晚还出来?”我问。声音在过于安静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见回音。
“买水。”她走向冷藏柜,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片寂静。打开柜门,冷气涌出来,她伸手拿了瓶矿泉水,手指碰到瓶身时顿了顿,又拿了第二瓶。
然后她折回来,在关东煮台前停下,侧头看我:“吃吗?”
“吃。”
她拿了两个纸杯,用夹子仔细地挑选食材。动作很轻,轻到夹子碰到食材时几乎没有声音——萝卜要炖得透亮的,鸡蛋要完整无裂痕的,魔芋丝要缠绕整齐的,竹轮要饱满有弹性的。
她挑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店员走过来扫码,装袋,全程没说一句话,只在接过钱时点了点头。
我们拎着关东煮走到窗边的高脚凳坐下。窗外是对面大楼黑漆漆的窗户,大部分都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像深夜未眠的眼睛。
“复习到这么晚?”她打开杯盖,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用竹签戳起一块萝卜,小口吹着气,嘴唇微微嘟起的样子有点孩子气。
“嗯。”我也打开杯盖,“你不也是?”
“做了一套理综卷子。”她咬了一小口萝卜,满足地眯起眼睛,“时间没把握好,超了半小时。”
“分数呢?”
“还行。”她没说具体数字,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出卖了她——那是她每次考得好时特有的、想要克制又克制不住的小得意。
“多少?”我追问。
她瞥我一眼,又戳起一块鸡蛋:“不告诉你。”
“小气。”
“你上次数学考多少?”她反问。
我闭嘴了。
我们沉默地吃着。关东煮的汤很鲜,是那种用昆布和柴鱼熬出来的、清澈又醇厚的鲜。萝卜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鸡蛋浸透了汤汁,咬下去咸香满溢;魔芋丝滑溜溜的,带着淡淡的碱味;竹轮弹牙,有鱼糜的甜香。
便利店里的音乐换了,从纯音乐换成了一首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关于夜晚和孤独的词。旋律舒缓,在空旷的店里悠悠回荡。
我吃完最后一块萝卜,抬头看她。她也刚好吃完,正用纸巾擦嘴角,动作很轻,像怕擦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还要嘛?”我问。
她摇摇头,起身去冷藏柜拿了杯奶茶。原味,三分糖,加珍珠。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根吸管,塑料包装还没拆。
我们在高脚凳上重新坐下。她拆开吸管包装,插进杯盖上的两个孔里。动作很仔细,确保吸管垂直,没有歪斜。然后她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奶茶是温热的,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凉凉的。两根吸管并排立着,在淡褐色的液体里投下浅浅的影子。
她捏住了其中一根吸管的中段。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节微微用力时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她就那样捏着,像是划定了某种无形的界线——这根是我的,那根是你的。
我看着她捏吸管的手,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不是去拿另一根吸管,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浑身一僵,抬头看我,眼睛睁大。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她的手——连同那根被她紧紧捏着的吸管——从杯口移开。动作很慢,但没给她挣脱的机会。
然后我低下头,就着那根吸管,吸了一大口。
珍珠顺着吸管滑上来,Q弹,甜度刚好。奶茶流过喉咙,温热,带着淡淡的茶香。
我松开她的手,抬起头。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整张脸,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大概五秒。
五秒后,她才找回声音:“你……你用错了。”
声音很小,带着点颤抖。
“我知道。”我说。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我说我知道。”我重复了一遍,朝她笑了笑,“我就是想用这根。”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烧起来,红得连耳朵尖都变成了透明的粉色。
她低下头,不敢看我,视线落在杯子里那两根吸管上——现在,其中一根吸管上,有我的唾液,和她的指纹混在一起,在奶茶液面上方露出一截,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流氓。”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置可否地摊开手。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期间,她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开衫的衣角,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便利店的音乐换成了另一首歌,节奏轻快,和她此刻的状态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动作有点急,高脚凳的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拎起装着矿泉水的塑料袋,声音还是很小,但多了点故作镇定的味道:“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用。”
她瞪我,但眼睛里的怒气没什么说服力——或者说不像怒气,更像是一种羞恼,一种被戳破心思后的慌乱。她的睫毛还在颤抖,脸颊的红晕未退,这样的瞪视反而显得有点……虚张声势。
最后她还是妥协了,或者说,放弃了争辩。她转过身,拎着袋子往门口走,脚步很快,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我跟在她身后。推开门,风铃又是一阵清脆的“叮铃”。深夜的冷空气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她也是——我看见她缩了缩肩膀。
街道比来时更安静了。远处写字楼的那几扇亮着的窗户也暗了,只剩下路灯还在坚守岗位,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随着脚步移动而变形、交错、分开。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她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挺得笔直,但脚步时快时慢,像是在犹豫什么。我跟着她的节奏,也不催,也不问,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开衫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头发披在肩上,在路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走到她家单元门口,她停下来,转身看我。脸还是红的,但在路灯下不那么明显了,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涂了腮红。
“我到了。”她说。
“嗯。”
“你……”她开口,又停住,抿了抿嘴唇。那是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我看见了——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松开时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什么?”我问。
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什么。路上小心。”
“好。”
她刷卡,门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铁门缓缓打开。她走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门外,隔着铁门的栏杆,朝她挥了挥手。
昏黄的路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那双在黑暗里依然很亮的眼睛。
她也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很快。然后转身,快步走向楼栋,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回到住处时已经快十二点半了。
我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蒸汽弥漫,镜子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我盯着镜子里模糊的人影,突然想起她刚才脸红的样子——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像晚霞染红天空。
关掉水,擦干,换上睡衣。布料是旧的,洗得有点发硬,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那裂缝像一张地图,蜿蜒曲折,指向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试图顺着它的走向想象出一个国度,一个城市,一条街道,但思绪总是飘回刚才的便利店,飘回她捏着吸管的手指,飘回她说“流氓”时那种又羞又恼的语气。
最后我拿起手机。
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刺得我眯起眼睛。点开程书瑶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她发的:“晚自习别又看手机。”
我没回。当时正在跟三角函数较劲,看到消息时已经过了两小时,觉得再回也没什么意义。
现在,我打字:“睡了吗?”
发送。
等了大概两分钟——实际上可能只有一分钟,但感觉像过了很久——手机震动。
“没。”
一个字,简洁得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我点开视频通话。
接通的过程有三四秒,那几秒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屏幕亮起,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她靠在床头,背后是那面浅粉色的墙壁和满满的书架。头发完全散下来了,披在肩上,有一缕贴在脸颊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居家服,领口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肌肤。房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罩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怎么了?”她问。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还有一点点……沙哑?
“没事。”我说,“就想看看你。”
她别开视线,但没挂断。我能看见她屏幕上方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表示摄像头开着。也就是说,她也在看我。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了几秒。屏幕里她的脸在手机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点紧张。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她的窗帘,在屏幕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斑。
“程书瑶。”我开口。
“嗯?”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还记得那天吗?”我说,“在我家。你抱着我哭的时候。”
她明显僵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很细微的——肩膀微微收紧,睫毛快速眨了两下,呼吸屏住了一瞬。然后她轻轻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记得。”
“我也记得。”我说,“记得特别清楚。”
我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着圈。布料是粗糙的棉质,摩擦指腹时有种真实的触感。窗外又一辆车驶过,这次是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记得你冲进我房间的样子,”我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记得你抱着我不肯松手,记得你眼泪把我肩膀的衣服都浸湿了。也记得后来……后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我们接吻的时候,你睫毛在颤抖。”
屏幕里的她睫毛又颤了一下。
“我后来想了很久。”我说,眼睛盯着屏幕里她的脸,盯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想我们为什么会闹成那样,想为什么明明互相喜欢,却非要互相折磨,说那些伤人的话,做那些伤人的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很亮,在屏幕的光线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然后我想明白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因为我们太小心了。太怕说错话,太怕被拒绝,太怕受伤。所以什么都憋着,什么都假装不在意,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脸上还要装得风平浪静。”
“可是憋着憋着,就憋出问题了。”我说,“就像高压锅,不放气,迟早要炸。我们就是那个高压锅,憋了太久,最后炸了,弄得两败俱伤。”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小,但通过听筒传过来,清晰得像是贴在我耳边说的。
“所以我不想那样了。”我说,感觉喉咙有点发干,我清了清嗓子,“以后我们之间,要说真心话。不管多肉麻,多难为情,多说不出口,都要说。好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我能听见手机轻微的电流声,能听见窗外遥远的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她轻轻说:“好。”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我现在就有真心话想说。”我说。
“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咚咚咚,像要撞破肋骨。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很久,在便利店看着她的背影时就想说,在走回家的路上反复排练,现在终于要说出口了。
“我想每天晚上都抱着你睡觉。”我说。
屏幕里的她眼睛微微睁大。
“不是那种敷衍的抱,是真的抱着。手臂环着你的腰,下巴搁在你头顶,闻你头发上的味道。你睡觉不老实,喜欢翻身,但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翻够了再抱回来。”
她的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
“还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那些话像是有自己的生命,自动从喉咙里流出来,“看你睡醒时迷迷糊糊的样子,看你揉眼睛,看你打哈欠。然后亲你。不是轻轻碰一下的那种,是认真的那种,亲到你喘不过气,亲到你推我,说我讨厌。”
我看见她的脸开始泛红。从脸颊开始,迅速蔓延到耳朵,再到脖子。
程姐咬了咬下唇,那是个下意识的动作,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松开时留下浅浅的齿痕。她的眼神在躲闪,但又忍不住看我,看一眼,移开,再看一眼。
“还想和你一起做很多很多普通的事。”我说,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热热的,满满的,“一起吃饭——不只是便利店关东煮,是真正的饭,你做或者我做,或者我们一起做,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把盐当成糖,把醋当成酱油,最后做出一锅难吃得要死的东西,但还是笑着吃完。”
“还想一起上学,虽然我们不同班,但可以一起走到学校,在楼梯口分开,说‘放学见’。然后一整天都在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认真听课,有没有想我。”
“还想一起复习——虽然我可能还是会听不懂,但你可以再讲一遍。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我不怕你骂我笨,不怕你生气,只要你肯教,我就肯学。”
“还想在夏天和你一起吃西瓜,把最中间最甜的那块留给你。看你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然后笑你,再帮你擦掉。”
“还想在冬天和你一起喝热奶茶,就像刚才那样。不过下次我要点全糖,因为你总点三分糖,太苦了。我要让你尝尝真正的甜是什么味道。”
“还想……”我停了下来。
我发现她眼眶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狠狠触动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眼眶就跟着发酸发胀的红。她的睫毛湿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没哭,但眼睛里的水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书瑶。”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把全世界的星光都收在了里面。
“该你了。”我说,声音有点哑,“说真心话。”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子,揪出一小团褶皱,松开,又揪住。屏幕里的她低着头,我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和因为低头而露出的、白皙的后颈。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今晚等不到答案了。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久到手机屏幕因为太久没操作而暗下去,我又赶紧点亮它。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脸还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张脸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但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也是。”她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
但砸在我心上,却重得像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了上来。我盯着屏幕,感觉喉咙发干,眼眶发酸,胸腔里那团热热的东西膨胀到极限,几乎要溢出来。
我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看着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红着眼眶、却勇敢地看着我的女孩。
她也看着我,脸越来越红,最后猛地抓过旁边的枕头,把整张脸埋进去。动作太快太急,手机都被带得晃了一下。
“烦死了!”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哭腔——或者说,是羞恼到极点的哭腔,“说完了!挂了!”
然后屏幕一黑——她真的挂了。
我盯着“通话已结束”的提示,愣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一开始是低低的,后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控制不住的大笑。我倒在床上,笑得肚子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了好一会儿,我才停下来,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脏还在狂跳,砰砰砰,像要撞破胸腔。脑子里反复回放她刚才的样子——红着脸,红着眼眶,睫毛湿漉漉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地说:“我也是。”
她说她也是。
也是想每天抱着睡觉。
也是想早上醒来就亲吻。
也是想一起做所有琐碎又温暖的事。
我抬起手,捂住眼睛,又笑了一声。这次是轻轻的,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近乎眩晕的喜悦。
然后手机震动。
我拿起来看。
程书瑶发来的消息:“晚安。”
顿了顿,又发来一条:“亲亲.jpg”
那是个很简单的表情,两个圆脸小人凑在一起,脸颊上各有一个红点。小人笑得眼睛弯弯,看起来很幸福。
我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长按,保存到手机相册。
回:“晚安。”
也发了个亲亲表情。
发送。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清香。像阳光晒过的棉布,像雨后青草,像她头发上的味道——虽然我其实没闻过她头发的味道,但想象中应该是这样。
我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时间在这种时候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充盈着那种轻盈的、几乎要飘起来的喜悦。
然后我坐起来,下床,走到书桌前。
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亮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和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工整,有些潦草,有些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标注着错误原因。
我打开手机,点开那个收藏的视频链接。缓冲,加载,小茜老师出现在屏幕上。今天她换了套衣服,是深蓝色的职业装,领口依旧开得很低,背景是星空特效,还有闪烁的星星动画。
“同学们晚上好呀~今天我们继续来复习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哦~”
我戴上耳机,拿起笔。笔是程书瑶捡过的那支,塑料笔杆上还留着她的指纹——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指纹早就被我手心的汗抹掉了。
笔尖落在纸上,然后另起一行,开始记笔记。
“函数y=Asin(ωx+φ)的图像变换……”
我写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工工整整。耳机里小茜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她用各种离谱的比喻讲解着:平移像是搬家,伸缩像是照哈哈镜,翻转像是照镜子……每一个比喻都荒唐,但每一个,我都听懂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夜航船的灯火,在黑暗的海面上孤独地闪烁。
我的台灯是这片黑暗里,最亮的一盏。
光从灯罩里洒出来,在书桌上圈出一块明亮的区域,我就坐在那光里,一笔一画地写着,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