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6/2/22 18:22:37 字数:7188

站在张老头的办公桌前,我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办公室里有股复杂的味道——粉笔灰、旧书、泡了太久的茶水,还有张老头身上那种永远洗不掉的烟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摞试卷上,最上面那张的红色分数刺得我眼睛疼。

18分。

旁边还有几张,12分,9分,最过分的是那张只写了名字的——0分。

张老头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没看我,而是盯着那些试卷,像是在研究什么难解的数学题。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因为早上打球。”我说。

“不全是。”他摇摇头,拿起那张0分试卷,用指尖点了点那个醒目的红圈,“因为这个。”

我没说话。

“李晓明,”他放下试卷,身体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教书三十一年,带过十七届毕业班。笨学生见过,懒学生见过,不听话的、打架的、早恋的,什么样的都见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但像你这么又臭又硬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这话他说得很平淡,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加重语气,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可就是这样,反而更让人难受。如果他拍桌子骂我,我还能梗着脖子不服气。可他这么平静地说出来,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倒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左边鞋带上沾了操场的泥,已经干了,结成灰褐色的一块。

“我试过所有方法。”张老头继续说,声音里透出一股疲惫,“找你谈话,给你补课,让同学帮你,联系你家长——虽然联系不上。软的硬的,能用的法子我都用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你还是我行我素,想逃课逃课,想睡觉睡觉,想打球打球。李晓明,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说话。”他催促,“刚才在操场上不是挺能吗?投了三十多个球,手感热得很嘛。怎么现在哑巴了?”

我还是不说话。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秒针的“咔哒”声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数什么。

过了很久,张老头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就是一种很淡、很无奈的笑,嘴角勉强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算了。”他说,身体靠回椅背,“我跟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脸上那种疲惫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有点稀疏。我突然注意到,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色夹克,袖口已经磨得发白,线头都露出来了。

一个念头猛地钻进我脑子里——他是不是生病了?绝症?晚期?所以才会说“时间不多了”?

这个想法让我心里一紧。虽然张老头平时对我凶神恶煞,虽然我讨厌数学讨厌得要死,虽然我被他骂过无数次……但他确实是个好老师。至少,是个负责任的老师。

“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您……多注意身体。”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因为张老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疲惫变成了暴怒。

他瞪大眼睛,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再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最后,他猛地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砰!”

震天响。

桌子上的笔筒跳起来,几支笔滚到地上。那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晃了晃,差点翻倒。连窗户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

办公室里其他两个老师同时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这边。

“我让你注意身体?!”张老头站起来,手指直直地戳向我鼻子,指尖都在抖,“李晓明!我说的是你!是你时间不多了!”

我被他吼得往后退了半步。

“市里统一组织的学业水平补考!就在期末考试前!”他每说一句,手指就往前戳一点,我不得不继续往后退,“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嗯?那是你最后的机会!再考不过,就拿毕业证滚蛋!高中都不用念了!听明白了吗?!”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毕……毕业证?”我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对!毕业证!”张老头又一巴掌拍在桌上,这次力道小了点,但声音还是很大,“不用高考,不用上大学,直接拿证走人!多好?不正合你意吗?你不是最讨厌上学吗?啊?!”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回去好好想想!”他指着门口,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现在,出去!”

我几乎是机械地转过身,机械地拉开门,机械地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时,我还能听见张老头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他压低声音骂的什么——听不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时间,所有学生都在教室里。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

退学。

拿毕业证走人。

不用再上学了。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生了锈的齿轮,每转一圈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慢慢往楼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走到二楼时,我停下来,从窗户往外看。操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那个破篮球还孤零零地躺在三分线附近,像个被遗弃的玩具。

突然,一股奇怪的情绪涌上来。

不是害怕,不是慌张,甚至不是难过。

是……轻松。

就像背了很久的重物突然被卸下来,虽然肩膀还在疼,但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用再每天早起挤公交了。

不用再面对那些永远看不懂的公式了。

不用再听老师在台上讲天书了。

不用再考试,不用再写作业,不用再假装自己还是个学生。

多好。

我继续往下走,脚步轻快了些。走到一楼大厅时,甚至想吹声口哨——当然忍住了。

但就在我推开教学楼大门,阳光照在脸上的瞬间,另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脑子里。

程书瑶。

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低头写题的样子。阳光照在她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边。

她给我讲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生气时抿紧的嘴唇。

她笑时眼睛弯起来的弧度。

还有昨天早上,在早餐摊前,她低头喝粥时红透的耳尖。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如果退学了,我还能每天见到她吗?

如果退学了,我们还会在同一个世界里吗?

如果退学了,我还能……配得上她吗?

这三个问题像三根钉子,把我刚刚生出来的那点轻松感牢牢钉死在原地。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可我却觉得有点冷。

中午食堂人山人海。

我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才找到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刚坐下,对面就有人放下餐盘。

程书瑶。

她今天打了两个荤菜——糖醋排骨和红烧鸡块,还有一份清炒西兰花。我的餐盘里只有西红柿炒蛋和米饭。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看见你往这边走。”她坐下,动作很轻,餐盘几乎没发出声音。

我们沉默地吃了会儿饭。食堂里吵得要命,打饭窗口排着长队,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把餐盘摔得砰砰响。但我们这张桌子像是被隔音玻璃罩住了,安静得有点尴尬。

程书瑶吃得很慢,每口饭都要嚼很久。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她低头吃饭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早上……”她突然开口,但话没说完,又闭上了嘴。

“早上被张老头抓了。”我替她说完了。

她抬起头看我:“为什么打球?”

“想打就打了。”

“早读课呢?”

“不想上。”

对话又断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半天没夹菜。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突然夹起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我愣了一下。

“多吃点。”她说,眼睛没看我。

我看着那块油光发亮的排骨,又看看她。她耳朵又红了——虽然很淡,但我看得出来。

“你自己吃。”我把排骨夹回去。

她又夹过来:“我吃不完。”

“吃不完还打这么多?”

“……”她不说话了,只是固执地又把排骨夹到我碗里。

这次我没再夹回去。我盯着那块排骨看了几秒,然后夹起来塞进嘴里。肉炖得很烂,酸甜适中,是我喜欢的口味。

“张老头找你什么事?”她终于问了。

我嚼着排骨,含糊地说:“没什么。”

“没什么会发那么大火?”她挑眉,“我在三楼都听见他拍桌子。”

“你听力真好。”

“李晓明。”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说实话。”

我也放下筷子,和她对视。食堂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我不敢直视。

“他要我退学。”我说。

声音不大,但在我们这张小小的桌子上,清晰得可怕。

程书瑶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什么?”

“学业水平补考。”我把张老头的话复述了一遍,“再考不过,就拿毕业证走人,不用念了。”

她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发颤:“什么时候考?”

“期末前。”

“还有多久?”

“一个多月吧。”

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想把那块排骨吐出来了——因为突然觉得它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我能帮你。”她突然说。

我抬起头。

她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瞬间被点燃了:“晚自习我可以给你补课。每天两小时,不,三小时!从今天就开始,数学、英语、理综,我都可以教!我笔记很全,题型也熟,你只要跟着我学,肯定能过!”

她说得很快,很急,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餐盘里的饭菜已经凉了,但她完全没注意到,只是紧紧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纯粹的热切,看着她因为急切而微微前倾的身体,看着她攥紧的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每次给我讲题时,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想起我考得稀烂时,她气得眼睛发红,但还是会把错题一道道抄下来让我重做。

想起她说“我要你考及格”时,那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不用。”我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程书瑶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不用。”我重复了一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你管好自己就行。期末考试你不也要准备吗?重点班压力那么大,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不是浪费时间——”她急着说。

“就是浪费时间。”我打断她,“我自己什么样我心里清楚。你就算每天给我补十个小时,我也过不了。何必呢?”

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眶慢慢红了,但她倔强地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食堂的喧闹声、饭菜的味道、周围人来人往的身影,全都模糊成了背景。世界缩小到只剩我们两个人,和这张小小的餐桌。

然后,她突然伸出筷子,飞快地从我碗里把刚才那块排骨夹了回去。

动作快、准、狠,我甚至没反应过来。

她把排骨扔回自己餐盘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端起餐盘,站起来,转身就走。

一句话都没说。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看着她因为走得太快而微微晃动的马尾。

我夹起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我暗暗叹气。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可怕。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书,或者小声咳嗽。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盯着摊开的数学课本,上面的字母和数字像一群蚂蚁在爬,爬得我头晕。

程书瑶果然没有来。

今晚她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微微晃动。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一小半侧脸,还有偶尔眨动的睫毛。

她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整个晚自习,她没回头看我,没跟我说话,甚至连经过我座位去接水时,都目不斜视,像我是个透明人。

也好。

我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看不懂的题。函数,导数,三角函数……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我试着看例题,看解析,看公式推导,但看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七点半,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活跃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聊天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程书瑶也站起来,把书本整整齐齐地装进书包,拉上拉链,背上肩。

她往门口走,经过我的座位时,脚步没有停顿。

我看着她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然后我松了口气。

是真的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直绷着的背放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在座位上又坐了几分钟,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神神秘秘的掏出手机。

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收藏夹。

里面躺着一条刚收藏的链接,标题很醒目:《性感美女老师的冲刺复习攻略——一个月搞定高中统考!》

我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然后点开。

缓冲,加载,视频开始播放。

一个穿着深V职业装、化着浓妆的女老师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粉红色的,旁边还有闪烁的霓虹灯特效。她对着镜头抛了个媚眼,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

“同学们好呀~今天我们来学习函数的概念哦~学好了有奖励哦~”

我:“太棒了兄弟们!”

下一秒,美女老师转身在白板上写起板书。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讲解简洁明了。

“函数,说白了就是一种对应关系。比如你暗恋一个女生,你每看她一眼,心跳就加速一次——这就是一种函数关系,自变量是‘看她’,因变量是‘心跳速度’……”

我愣住了。

这什么鬼比喻。

但我居然……听懂了。

我坐直身体,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和笔,摊开在茶几上。视频继续播放,女老师还在用各种奇怪的例子讲解概念:用购物车比喻集合,用谈恋爱比喻映射,用分手比喻函数不存在……

每一个比喻都离谱得要命。

但每一个,我都听懂了。

美女老师讲的很认真,我看得更认真,注视着她职业装的深V,我生怕错过一丝丝细节,老师喜欢在板书的时候将臀部翘起,我喜欢她弯腰扶着黑板的样子,露出洁白无瑕的优美曲线,让我把三角函数看得特别清楚。

我拿起笔,开始在笔记本上记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视频一共二十分钟,我反复拉进度条,暂停,重听,直到把每一个概念都弄清楚。

看完第一个视频,我点开第二个。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电流通过日光灯管的嗡鸣。

手机藏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下面,屏幕亮着,耳机线从袖口穿进去,沿着手臂绕到后背,再从衣领钻出来,塞进耳朵里。

耳机里传来甜得发腻的声音:“同学们好呀~欢迎来到小茜老师的数学冲刺课堂!今天我们要攻破的是——函数!”

“函数是什么呀?”屏幕上的小茜老师眨着贴了厚重假睫毛的眼睛,“简单说就是一种对应关系哦~比如你暗恋班上的一个女生……”

我手一抖,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你每看她一眼——”小茜老师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心跳就加速一次。这就是函数!自变量是‘看她’,因变量是‘心跳速度’……”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程书瑶的脸。

她低头写题时微蹙的眉头。

她喝粥时红透的耳尖。

她生气时抿紧的嘴唇。

耳机里小茜老师还在继续:“……所以同学们,函数就是这种‘看一眼就心跳’的关系哦~理解了吗?”

我默默按下暂停,在笔记本上写下:“函数=对应关系。例:看程书瑶→心跳加速。”

写完之后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狠狠划掉。太蠢了。

重新播放。小茜老师已经切换到下一个知识点:“现在我们来看定义域和值域~想象一下,你要给暗恋的女生写情书……”

我叹了口气,但还是继续听下去。

教室里有三十多个人,大部分都在埋头苦读。前排几个学霸的背挺得像尺子一样直,笔尖在试卷上摩擦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我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观看一位穿着暴露的女老师用谈恋爱来讲解数学。

我却意外的学得很起劲。

小茜老师虽然比喻离谱,讲得却意外地清楚。她用购物车解释集合:“你要买零食,购物车里可以放薯片、可乐、巧克力——这就是集合里的元素。但你不能放‘空气’,也不能放‘概念’,只能放实际存在的东西……”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集合=购物车。元素=实际物品。”

居然记住了。

视频进度条走到一半,小茜老师开始讲例题。她换了套衣服——还是深V,但颜色从粉色变成了紫色,背景也换成星空特效。

“来看这道题哦~已知函数f(x)=2x+1,求f(3)的值~”她对着镜头抛了个媚眼,“这就像你知道,每看暗恋对象一眼,心跳会加速两次再加一个基础值……”

我忍住切换网址的冲动。

手指诚实地点了暂停,在草稿纸上计算:f(3)=2×3+1=7。

做对了。

我盯着那个“7”,愣了两秒。这是我今晚独立做对的第一道数学题——虽然它简单得可能连初中生都会。

耳机里小茜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答案就是7哦~同学们做对了吗?做对的话在公屏上扣个1~”

我默默按下暂停。

[11111111111111111111111~]

教室门突然被推开。

我心脏骤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锁屏键,手机屏幕瞬间变黑。同时左手抓起铅笔,右手翻开练习册,整个人趴到桌上,做出认真思考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耗时不足一秒。

进来的是值班老师,背着手在教室里巡视。他从第一排开始,慢慢往后走,检查每个人的学习状态。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盯着练习册上那道函数题,假装在演算。铅笔在纸上点出一个又一个黑点,但根本没在思考。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听着老师的脚步声。

他在我前排停了一下,看那个吃零食的女生。女生赶紧把薯片袋子塞进抽屉,正襟危坐。

脚步声又响起。

这次停在了我旁边。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视。我保持姿势不动,眼睛死死盯着练习题,后背开始冒汗。

过了大概五秒——感觉像五分钟——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走向教室后方。

我松了口气,但没敢立刻动。直到听见教室门再次被推开、关上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

值班老师走了。

我重新解锁手机,小茜老师的笑脸又出现在屏幕上。她已经换到了下一题,正在讲解函数的图像。

“……就像你和暗恋对象的关系哦~有时候是直线上升,有时候是抛物线,有时候还会波动……”

我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比喻甩出去,专注于她写的公式和画的坐标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的挂钟指向九点。晚自习还有半小时结束。

我看了三个视频,记了四页笔记,做了十二道题——对了八道,错了四道。错的那些,我重看了讲解,在笔记本上用红笔标注错误原因。

“定义域理解错误。”

“代入时忘记变号。”

“计算粗心。”

看着那些红字,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成就感——还远谈不上。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些知识真的可以学,确认我还没笨到无可救药。

手机电量掉到20%,弹出低电量提示。我拔掉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睛干涩,肩膀酸痛,右手因为写字太多而微微发抖。

但我没停。

点开下一个视频:《三角函数的速记口诀!》。小茜老师又换了套衣服,这次是水手服配短裙,背景变成海洋世界。

“同学们,三角函数就像海洋里的波浪哦~”她双手比出波浪的姿势,“正弦是温柔的小浪,余弦是……”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课桌上摊满了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公式和计算过程。我的右手因为写字太多而发酸,眼睛也因为盯着屏幕太久而干涩。

第三节自习课结束,我关掉最后一个视频,往后倒在椅背上。

我坐起来,翻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符号和公式,现在好像……有点眉目了。

虽然还是很多不懂。

虽然可能还是考不及格。

但至少,我开始了。

我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个视频网站的界面。女老师的深V领口在缩略图里格外显眼,但此刻我看着,心里却没有任何杂念。

只有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感觉。

这次,我要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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