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蜀城内,人头攒动。
朔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眼前的景象比百灶城外围的集市要庞杂得多,让他一时不知该看向何方。
最后,他还是把目光投向了玄道子。
玄道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茫然,她摸出一枚铜钱,反手递向了身后的朔。
朔愣住,看着那枚静静躺在玄道子掌心的小小铜钱。铜钱粗糙,边缘磨损,其中一面上,一道痕横贯而过。
“那便听由天......”
她突然顿住。那双眼睛看着朔伸向铜钱的手,看着他眼中的茫然。
就在朔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带着剑痕的铜钱时,玄道子手腕一翻,将铜钱重新攥回掌心。
“不。”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别去听什么天命。”
朔的手僵在半空,困惑地看向她。
玄道子将那枚铜钱收回怀中,仰头对上他的眼:“天命...最是不可信之物。”
“罢了,反正你之后...总会明白自己想要干什么的。”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人潮:
“现在,便跟着我吧。”
朔迈腿,正欲跟上玄道子的脚步,却突然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我说是哪个嗦!”,“隔起八帽子远就闻到一股子‘干净’得吓死个人的味道!”
“搞了半天,硬是你嗦!”
“大哥!”
来人一身火红劲装,身后带尾,尾末一条末端带有一簇醒目红毛。她双手叉腰,仰着脸,眼睛几乎是贴着朔的脸,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他。
正是年。
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审视弄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不认识这个人。
玄道子侧身,将朔往后拉了拉,然后便横叉在两人间,目光落在年那张写满“搞事”二字的脸上。
“年?”
年的目光这才从朔身上移开,饶有兴致地投向玄道子,视线在她深灰制服的银纹和腰牌上扫过,嘴角的笑意更盛。
“哟呵?还有个司岁台的‘秉烛’妹儿一路嘞?稀奇!稀奇得很嘛!”
她猛地上前,又想凑近朔,却被玄道子隔开:“我说大哥!你硬是会耍噻!跑到尚蜀来耍,还带个朝廷的尾巴?咋子,体验生活嗦?还是说......”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这妹儿是你找的‘保管员’?帮你看着那把‘剑’?”
朔的眉头蹙得更紧,他看着年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你...认得我?”
“认——得——?”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尾音拖得老长,夸张地用手捂住心口,仿佛受了内伤,“大哥!莫跟老子装疯迷窍嘞!兄弟姐妹伙些,哪个不晓得你狠!狠得遭不住!”
“燃尽己身,硬生生把老东西那坨又臭又硬的烂肉壳子从魂儿里头剥出来,塞进一把剑里头关起!搞出个白板一样、比刚下地的娃儿还要干净的‘新’肉身...龟儿哟!”
“这手笔,这狠劲儿,硬是只有你才搞得出来!望老二那个胎神娃儿在京城听到,棋盘子都差点遭他捏碎喽!我们都在猜,你到底是啷个办到的?
就在年还要继续喋喋不休时,玄道子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恰好彻底隔断了年投向朔的视线。
“他已不记得。”
年的笑声和追问戛然而止。她歪着头,看着这个胆敢拦在她和“大哥”之间的秉烛人女子,双眼微眯。
玄道子仿佛没看到她眼中升腾的火焰,继续道:
“你又何须追问。”
“不记嘚?”年嗤笑一声,双手抱胸,尾巴甩了甩,“哈!嗦得轻巧,吃根灯草!啷个人可以跳出勒个该死的框框?他就算得了这躯体,去了老东西的部分,可他又能这样‘干净’多久?这世道,这因果,我们自个儿,容得下他一直这样瓜兮兮的唛?”
“一年?十年?等到哪天,哪个不开眼的瓜娃子把他那把‘剑’弄响咯!或者他自己哪天睡戳戳了,做了个不安逸的梦!到时候——”
年的狠话还没放完,就被玄道子打断。
“他想多久,自然就有多久。”
“玄道子一生行事,不问对错,不循常理,向来只凭本心。”
“只要他想继续下去,且我在他身旁。”
“便无人可动他分毫。”
“嘿...”年笑了一声,“玄道子?没听过的名号。司岁台啥子时候招人眼光变得勒么刁钻咯?放着一堆甲字乙字的老梆菜不用,找个嫩生生的小娃儿来给我大哥当‘保姆’?”
玄道子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与司岁台无关。此为我事。”
“你事?”年的眉毛挑得老高,仿佛听到了比大哥变白板更稀奇的事,“你晓不晓得你护到起的是个啥子?你晓不晓得有多少双眼睛、多少杆铳、多少见不得光的源石技艺正从犄角旮旯里盯到他?你晓不晓得在这片大地上,‘干净’过头了,本身就是块唐僧肉,是个人、是个东西都想扑上来咬一口?”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撞上玄道子,气息灼热逼人。
“你一个小娃子......”
“身上这点源石技艺波动,怕是连尚蜀城卫军的精锐都打不过,凭啥子说这种话?凭你勒身司岁台的皮?还是凭你......”
“不、怕、死?”
扑面而来的凶戾与质疑,玄道子却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去看年那双逼视的眼睛,目光反而落向了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她抬起了那只手。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轻描淡写。但就在她抬手的瞬间,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光华,没有能量波动,没有源石技艺。但在年的感知中,玄道子抬起的那只手周围,空气仿佛被某种东西凭空斩断,一种冰冷彻骨的危机感刺向她的感知,让她全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玄道子抬手指向自己。
“凭这个。”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有一念,可斩枷锁,可断因果,可灭不祥。”
“够不够?”
“......龟儿子。”年半晌才喃喃出一句话,声音却低了许多,带着些余悸,“...有点邪门。”
玄道子不再看她,转身对依旧茫然的朔道:“走了。”
她率先向城内走去,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
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深灰、一沉默两个身影融入尚蜀城的人潮。
“玄道子...”年咂摸着这个名字,眼里光芒闪烁,之前的轻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和好奇,“硬是邪门得紧!勒种…勒种‘味道’,老子从来都没闻到过!根本不是源石技艺那条道上的!司岁台...这回怕是捡到个宝器哦...不对,勒女娃子,根本就不是司岁台那些老古板能驾驭得住的......”
“二哥啊二哥…”年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算咧倒是准得很啊?难不成真让你找到救三姐咧方法捞?”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消散在空气里,她的眼神却愈发亮得惊人。
“不管咯!”年猛地一甩头,火红的尾巴几乎要抡出风声,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笑容,“这摊浑水,老子蹚定唠!大哥!还有那个邪门的妹儿!等着!这尚蜀城,老子陪你们耍巴适!”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一阵旋风般,几下便消失在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