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玄道子两人。
过了城门,玄道子便领着朔径直走向东城,等到停下时,却见眼前一条街,上面明晃晃的写着三个大字:
铸剑巷。
玄道子随便找了家铸剑坊走进去,只见铺子里光线稍暗,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以刀剑为主,不论礼仪长剑还是实用的短兵都一应既全。
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正带着两个学徒在炉火旁忙碌,见到有客上门,尤其是玄道子那身显眼的司岁台制服,壮汉停下锤子,用汗巾擦了把脸,走了过来,声音洪亮:“这位大人,想看点什么?小店刀剑皆有,都是好铁千锤百炼打出来的!”
玄道子目光扫过墙上的兵器,不知怎的,倒是想起来前世的趣事。
那时她见过万千神兵,不论是自家宗门还是谁家的,她都去见过,还抢了几把。不过到了死的时候,她这位所谓的剑道魁首,居然还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剑。
并非是那些剑不强,或者她驾驭不了,只是觉得总是跟自己心意不合,便索性连本命剑都没炼过。
还记得那时几个当世剑道巅峰的几人,总喜欢互相切磋论道,也有人问过这事。
当时她回答的是什么?
“心剑无形,何须外物?省却保管之功,倒也清净。”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后悔。
她当时真该把那几个老登按在地板上摩擦一顿后让他们告诉世人没有剑的剑修就是最强的。
思绪回转,她随意地指了指墙上一柄普通长剑。那剑样式古朴,无鞘,剑身均匀,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甚至连剑格都只是最简单的椭圆形铁片。
倒是合心意。
“那便就你了。”玄道子道。
壮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司岁台的大人会选这么一把平平无奇的剑。他依言取下来,递过去:“大人好眼力,这把是百炼钢所铸,虽不起眼,但韧性极佳,不易折断,最是实惠......”
玄道子接过剑,入手并不觉得沉,反倒很是轻盈。她并指如剑,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剑身便发出一声嗡鸣。
然后,在壮汉和学徒惊愕的目光中,她左手拇指在剑刃上轻轻一按——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
她指尖微动,那滴血珠便滴落在剑身之中,突然便消失不见。
然后便是将剑递还给壮汉,包起来带走。
付了钱,还送了个剑鞘,也是普普通通的,便记下这个情,日后再还。
玄道子腰胯长剑,走出了铸剑坊。
时辰已是下午,城中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倒还多了些,她抬头看了看太阳,又扭头看看朔。
几日奔波,倒是有些日子没好好看人间烟火了。
“听闻近日尚蜀城内有一场比武,”玄道子开了口,“要决出这炎国江湖上,半个‘第一’的名头。”
“去看看?”
朔看着她。
比武?第一?他不懂这些。
但他知道看。
他点了点头。
玄道子不再多言,辨了下方向,便朝着城中心走去。
尚蜀城的喧嚣在身后渐渐变化了味道,从市井的烟火气,慢慢转向江湖气息。
半个炎国第一的比武?
且去看看,此间武技,与她那方天地的剑道,又有何不同。也让身边这块“白板”,多看看这红尘百态,争斗纷纭。
穿过几条街,只听见前面金铁交击不绝于耳。
尚蜀城演武场到了。
场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向内张望。更有不少携刀带剑的江湖人士,或抱臂旁观,或低声议论。
场中临时搭建起数座高大的擂台,其中最大的一座主擂台上,正有两人激烈交手。剑光闪烁,枪影纵横,气劲碰撞。
玄道子没有往最拥挤的地方挤,而是寻了处稍远、地势略高的台阶站定。这个位置恰好能将主擂台上的情形收入眼底,又不必与人摩肩接踵。
朔站在她身边,目光投向擂台上那两个不断碰撞的身影。
“他们在做什么?”
朔看了一会儿,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解。
“争斗。”玄道子回答,“以武力决出强弱,争夺一个虚名。”
“争夺...第一?”朔想起了玄道子之前的话。
“嗯。”玄道子淡淡道,“一个名头,或许还有些许利益。便是许多人追求的‘意义’之一。”
“为何,要争?”
“为名,为利,为一口气,又或者......”她沉默片刻:“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主擂台上的形势陡然变化。
那使枪的汉子久战不下,焦躁起来,爆喝一声,不顾对方长剑缠绵,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对手心口,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使剑的年轻人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拼命,仓促间挥剑格挡,却被枪上蕴含的巨力震得长剑脱手飞出,人也踉跄后退,眼看就要被枪尖刺中!
台下惊呼声骤起。
然而,汉子前冲的势头却骤然一滞,那一枪便刺偏了寸许,擦着年轻人的肋下而过,只划破了衣衫。
年轻人趁机向后一跃,跌下擂台,算是认输,脸色煞白,惊魂未定。
使枪的汉子稳住身形,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明白刚刚为何会踉跄。他看了看脚下,又看了看台下惊惶的对手,最终收了枪,朝着四周抱了抱拳。
“多谢前辈相助!”
台下观众议论纷纷,很快又将注意力投向了下一场比试。
朔的目光却转向了玄道子。他并没有看到什么,只是觉得,唯有玄道子可以做到。
玄道子感受到他的目光,并未解释,只是淡淡问道:“看明白了?”
朔摇了摇头。
“无妨。”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擂台。
“红尘万丈,众生百态,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执着。”
朔沉默地听着,看着擂台上新一轮的比试开始。
刀光剑影,呼喝怒骂,喝彩叹息。
这感觉,很陌生,很复杂。
但似乎并不全是坏的。
就在这时,一个火红的身影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笑嘻嘻地挤到了玄道子和朔的身边,毫不客气地用胳膊肘碰了碰玄道子。
“哟!还真来看打架啊?”年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咋样嘛?这些娃娃们耍得可还入眼?”
她不等玄道子回答,又凑到朔旁边,指着台上一个刚被打得鼻青脸肿、被人扶下去的挑战者:
“大哥你看那个瓜娃子,架势摆得倒是足,下盘虚得跟棉花一样!要是换你以前,怕是吹口气他都站不稳喽!”
朔看着她,眼神依旧茫然,对她的话毫无反应。
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评论着台上的比试,时而嘲笑某个招式华而不实,时而惋惜某人内力不济。
玄道子任由她在旁边聒噪,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擂台,仿佛年的存在与周围的喧嚣并无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台上的比武暂告一段落,人群开始松动、散去,意犹未尽地议论着刚才的精彩瞬间。
而年,早已没了兴致,不知去了哪,兴许是去寻欢作乐了罢。
“走了。”玄道子转身。
朔跟上,夜色已深,许多店铺开始打烊,但酒楼茶馆却正是热闹的时候,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
“刚才那些比武,”玄道子忽然开口,“若你上去,会如何?”
朔愣了一下,认真思考起来。他回想了一下台上那些人的动作,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想像他们那样打。”
“那想怎样?”
朔看着桥下河水,河水里倒映着他的身影,他看了很久,才低声道:
“不知道。”
玄道子没有再问。
“在这里多待几日吧。”
朔转过头看她。
“只是,想看看。”她说。
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