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娜觉得自己大概是还没睡醒。
昨晚抵达学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她一人拖着行李箱找到宿舍楼，门前站了足足三分钟才鼓起勇气推门进去。一楼没人她蹑手蹑脚的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累的不行的托雷娜用了最快速度刷牙洗脸，钻进了被窝。
所以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托雷娜的第一反应是该去觅食了不然自己大概率会饿死。
她抱着几本书，踮着脚尖摸到门口，小心翼翼地转动门把手，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门开了，她松了一口气，低头关门的时候还在庆幸自己应该起的还算早，室友都没起时。
然后她撞上了两个人。
“你好同学，我是住在你对面的菲莉西亚，来自奥斯特兰，请多指教。”
托雷娜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她没有料到在这个时间点走廊上会有人，更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自然、如此热情、仿佛已经认识了她十年一样地向她打招呼。
“你……你好，我叫托雷娜，请多指教。”她抱着书弯下腰，动作僵硬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鞠躬的角度太大了，书差点从怀里滑出去，她又慌忙把它们拢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菲莉西亚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她的窘迫，又或者察觉了但觉得这很正常。她歪了歪头，那头漂亮的金色长发随着动作垂落下来，眼睛亮晶晶的：“托雷娜，你也是昨天晚上到寝室的吗？”
“哦……呃，是。”托雷娜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菲莉西亚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像冬天的太阳，明明没有恶意，却让习惯了寒冷的人本能地想要躲避。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偏移了一下，看见了站在菲莉西亚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瞬间，托雷娜的大脑像是死机了一样空白了零点几秒。
好高。这是第一个念头。
好可怕。这是第二个。
那个被菲莉西亚挡在身后半步位置的女生穿着一样的魔法袍黑色长发高高扎起，东方人，五官精致，有点像是画册里走出来的角色。但真正让托雷娜心脏骤停的不是她的长相，而是她的眼神——那双暗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来一眼。
那一秒钟里，托雷娜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她杀过人。不对不对，我怎么能这么想，她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学生……可是普通学生会有那种眼神吗？就好像我是一只路过的蚂蚁，踩死或者不踩死都无所谓的那种。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碍事？她是不是在等我先走她在背后偷袭我？好像不用偷袭，我的手在抖，她看到了吗？完了完了完了她一定看到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疑？
“托雷娜，你是怎么了，没休息好吗？”
菲莉西亚的声音像一只手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托雷娜眨了眨眼，发现菲莉西亚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一只手抬在半空中，似乎是想要扶她。
是要扶我吗？她在关心我？不对，她为什么要关心我，我们才刚认识。她只是客套一下吧，我应该说自己没事然后走开——
然而托雷娜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诚实。
在菲莉西亚的手碰到她之前，托雷娜就抓住了她的胳膊。不是那种优雅的、有分寸的扶握，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样，五指都陷进了菲莉西亚小臂的衣袖里。
“我没事，菲莉西亚同学，只是有些头晕。”托雷娜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清了，“我经常有这个毛病的。”
这是个谎言。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头晕是什么原因——昨天一整天她只吃了一片面包和一杯水，从自己家到魔法学院马车坐了整整八个小时，山路颠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到了寝室之后又因太累连饭都没吃。但承认自己因为紧张和饥饿而头晕，比承认自己有个“经常犯的毛病”要丢脸一百倍。
菲莉西亚的身体很温暖。这是托雷娜靠在对方身上时产生的第一个清晰的认知。那种温暖透过衣物传递过来，温和而稳定，像是壁炉里的火焰在安静地燃烧。托雷娜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那股温暖靠近了一些。
她的脚步发虚，踩在楼梯上的每一脚都像是在确认地面是否真实存在。菲莉西亚没有催促她，也没有说什么“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之类的话，只是稳稳地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托雷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但她的眼珠不听话地往身后左侧瞟——一下，两下，三下。每一眼都看见萧羽跟在菲莉西亚的后面，步伐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客厅里。
好高啊。托雷娜在内心发出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感叹。她自己不算太矮一米五九在同龄女生里算是及格线了，但萧羽至少比她高出一个头。她的肩膀很宽，制服穿在身上撑出利落的线条，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收鞘的长剑，看着就不好惹。
她和我是同龄人吗？不可能吧，这张脸说是高年级的学姐我也信。不对，应该说如果是高年级的反而比较合理，否则和这种人在同一个年级也太可怕了——
萧羽的目光转了过来。
托雷娜的头皮瞬间发麻。那双暗色的眼睛不带任何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在她还没来得及解读其中含义之前就又转了回去，仿佛只是随意地扫过一个毫不重要的物体。
那种眼神让托雷娜的胃都缩紧了。不是凶，不是冷，而是一种……无感。彻头彻尾的无感。就好像自己在她眼中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棵树、一盏灯、一块路边的石头。存在或者不存在，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这让托雷娜莫名其妙地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见过的那个退役的佣兵大叔。那个大叔看人的眼神就是这样，平静到空洞，空洞到让人脊背发凉。村里的大人们都说那位大叔是见过血的人。
所以说，萧羽该不会是——
“她感觉像顺手将我杀掉内心也不会起波澜的人。”
托雷娜在心里默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想象吓得腿一软。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菲莉西亚的胳膊，收紧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对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啊！这里是魔法学院！又不是什么杀手组织！我一定是饿过头了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她的腿是真的软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软。每往下迈一步，膝盖都在细微地颤抖，像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托雷娜用了所有的意志力才让自己没有整个人挂在菲莉西亚身上，但她心里清楚，如果没有菲莉西亚扶着，她大概已经坐在楼梯上，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她会觉得我这样很冒犯吧？才第一次见面就被我这么靠着，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没有边界感的人？可是如果我突然松开手，以我现在的状态一定会原地坐下，那也太丢人了……不，是丢人丢到家了。我宁可显得脸皮厚一点，也不要当众出丑。
她叫菲莉西亚是吧。来自奥斯特兰。让我想想奥斯特兰是那个以艺术闻名的王国吧，能来这里留学的肯定家世不一般说不定是贵族。但她好亲切啊，完全不端着架子，主动向我打招呼，主动问我怎么了，主动要扶我……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太阳一样自己好像要化掉了。
托雷娜在内心将这个比喻回味了一下，然后脸颊有点发烫。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甚至可以算得上有些冷漠。如果有人告诉她，她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善意而感动到想哭，她一定会嗤之以鼻。
但此刻她确实觉得眼眶有点热。
太丢人了，绝对不能哭。托雷娜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不能哭，不能在第一天就给人留下爱哭鬼的印象，虽然现在已经留下了不少负面印象，但这条底线无论如何也要守住。
现在最重要的是吃饭。先吃饭，吃饱了就有力气了，有力气了就能正常思考和说话了，就不会像一个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一样了。学院的伙食应该很不错吧，毕竟学费那么贵……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啊！我现在在走楼梯，我得看路，万一踩空了我就会连累菲莉西亚一起摔下去，然后我们两个人就会滚下楼梯，那画面——
“那个，菲莉西亚。”托雷娜靠到菲莉西亚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可疑，她还特意用手掩住了嘴，这样从远处看就像两个女生在分享什么悄悄话，“她是你朋友吗？”
“哦对，她叫萧羽，是我最好的朋友。”菲莉西亚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一样平常。
最好的朋友。托雷娜在心里重复了这四个字，余光不自觉地再次往萧羽的方向飘去。
而这一次，萧羽正好也看向了她。
那双不久前还被托雷娜判定为“像看蚂蚁一样”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为“表情”的东西。她举起了手，五指张开，动作缓慢而随意地向托雷娜摆了摆。
那个手势大概只能持续了两秒钟，然后就放下了。不是什么热情的问候，更像是在确认“我看到你了”这样的程度。
但托雷娜还是连忙点头回应了，点得很用力，像是在给老师回答问题一样认真。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把脸转了回来，转动的速度之快让她本就不清醒的脑子更晕了几分。
好像……没那么凶？
托雷娜不确定地回味着萧羽刚才的表情。当然，说“表情”都有些夸张了，那张脸上根本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那种，嗯，很普通地看了她一眼？
可是不对啊，我明明感觉到她身上有一股杀气的。托雷娜在心里和自己的直觉进行着激烈的辩论。那种感觉不会错的，她一定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有那种气场。但菲莉西亚说她是“最好的朋友”，如果她真的是什么危险人物，菲莉西亚应该不会这么自然地介绍——
想到这里，托雷娜突然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菲莉西亚和萧羽住对面。
未来漫长的学院生活里，她要和那个看起来随时能面无表情杀掉自己的高个子女生，做邻居。
托雷娜的胃又缩紧了一分。
但她没有松开菲莉西亚的胳膊。
至少现在，此时此刻，她身上还靠着一个温暖的、像太阳一样的女生。那光暂时还照着她，让她觉得身后蔓延来的阴影没有那么深，楼梯的台阶没有那么陡，而那个看起来像杀手一样的人，大概也许可能……不会在吃早饭之前对她做什么才对。
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