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娜被菲莉西亚扶到了一楼餐厅入座。
她的腿还有些发软,落座时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轻响。菲莉西亚在她旁边坐下,随手把垂到肩前的长发撩到身后,四下张望了一圈这间不大的餐厅——白色的墙壁,木质的窗框,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
学生的早餐要自己解决。刚开学还没来得及采购食材,萧羽在厨房里翻找了一通,只找到一些常备的来德意面和通心粉。这种面在背阴干燥处储存时间极长,是学院宿舍厨房里雷打不动的“救急粮”,而且由于来德意面的特殊工艺和用料,面条用水煮软后自带一股麦香,无需多余调料即可食用。
萧羽没多犹豫,从袋子里抽出一把细面,用灵力催动火灶。蓝色的火焰“嗡”地一下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很快从寂静变为喧闹,大大小小的气泡争先恐后地翻涌上来。
座位上,托雷娜神情局促。她的余光一直停留在背对着两人正在煮面的萧羽身上——萧羽的动作很利落,下面、搅动、看火候,每一步都做得不紧不慢,像是做过很多次。
托雷娜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白色的桌布被她捏出了几道皱痕。她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从“谢谢你”到“麻烦你了”到“真的不好意思”,这些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可不知是害怕还是害羞,喉咙像被黏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羽——用我帮忙吗——”菲莉西亚靠在椅子上,手做喇叭状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声音清脆,把托雷娜从纠结里吓了一跳。
“已经好了。”萧羽头也没回地说。
她从橱柜里拿出刀叉和盘子。餐具不算脏,但也说不上多干净,毕竟放了整个假期没人用过。萧羽简单拿水冲了冲,用干净的布擦干,然后将锅里的面捞出,分了三个盘装好,端了上去。
白色的盘子,淡黄色的面条,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带着一股朴素的麦香。
“谢谢小羽。”菲莉西亚笑着接过盘子,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表示愉悦。
“谢谢……谢谢。”托雷娜连连点头,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终于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了,可眼神却怎么也不敢和萧羽对视,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那盘面,仿佛那是一道需要认真审题的考题。
萧羽点头回应,没有多说什么,在她俩对面坐了下来。
面盛在白色的盘子里,热气还在袅袅地往上飘,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显眼。
托雷娜盯着那盘面,眼睛发直。
她昨晚太累了。
从村里一路到学院,马车、步行、再马车,又坐了一小段船。沿途的风景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车厢很颠,颠得她骨头都快散了架。找宿舍花了点时间,学院宿舍区的宿舍楼都差不多找到花了不少时间。等终于躺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床板有点硬,枕头有点低,但她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闻到面香的那一瞬间,托雷娜拿起了刀叉。
她甚至没怎么嚼。
第一口几乎是吞下去的,热乎乎的面条从喉咙滑进胃里,那股暖意让她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刀叉碰在盘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吃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赶什么时间,又像是怕这盘面会在她眼前消失一样。
烹饪来德意面的方法非常简单,水开下面煮上几分钟即可捞出。不过由于缺少意面灵魂的炒酱过程——连番茄酱都没有,更别说罗勒、大蒜和橄榄油了——所以很多人不承认来德意面是意面。觉得它只是“用水煮过的面条”,没有意面的灵魂。
但此刻托雷娜顾不上这些学术争论了。
她只知道这盘面很好吃。
等盘子见了底,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悄悄把刀叉放好,用餐巾擦了擦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吃过早饭,三人一起清洗刀叉碗筷。水流声、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在一起,菲莉西亚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随口问道:“对了托雷娜,你还没有见过其他的室友吧?”
托雷娜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没有吧。”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除了菲莉西亚小姐和萧羽小姐,我就没见过其他同学了。”
萧羽将洗好的餐具一一擦干,放回橱柜里,合上柜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可能是还没到吧。晚个半天到学院也很正常,有些人的车程远,赶不上第一天到也常有的事。”
“也对。”菲莉西亚点点头,伸了个懒腰,然后目光一转,落在托雷娜一直抱在怀里的那本书上,“对了托雷娜,你拿着的书是干什么的呀?是今天有课程吗?”
托雷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书。
那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厚书,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是经常翻阅的。她下意识地把书抱紧了一点,像是想藏起来,又像是舍不得松手。
“啊……这个,是我喜欢研究的一些东西,习惯随身携带的。”托雷娜说到后半句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有些心虚。
她确实没说谎——这本书她确实经常看,也确实是她感兴趣的内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都快成习惯了。但她早上抱着书出门,更多其实是为了防止尴尬。手里有东西,就显得自己有事做,不至于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站在萧羽和菲莉西亚中间像个多余的摆设。
她当然不会这么说。
显得自己太蠢了。
菲莉西亚“哦——”了一声,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萧羽关上橱柜的门,转过身来看了托雷娜怀里的书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移开了。
晨光又亮了些,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餐厅的木地板上拉出一片暖金色的光斑。空气里原本带着点久无人居的微潮气息,但随着光线蔓延,寒意也渐渐褪去,整个一楼渐渐充满活人的气息。
萧羽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沙发、茶几、书架、壁炉……每样东西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在晨光里泛着浅白色的光。“咱们先把一楼收拾一下吧,以后要住的地方,得干干净净的才行。”他把袖子卷到手肘,顺手拎起靠在墙角的扫帚。
“我去打扫会客室。”萧羽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采光最好的房间,“菲儿,你帮我去地下室储物间看看都放着什么刚才我好像看见里面有不少东西。”
“是!保证完成任务!”菲莉西亚猛地立正,腰背挺得笔直,右手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动作里带着一股子俏皮劲活像一只被委以重任后得意洋洋的小猫。
托雷娜站在一旁,捏着自己的手指,目光在楼梯和萧羽之间来回游移了几次,终于小声开口:“我……我去打扫楼梯吧。”说完快步走向了楼梯口。
菲莉西亚推开地下室的门,一股带着淡淡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她和萧羽都是魔法师,地下室虽然昏暗,倒也不至于完全看不清。她从袍子口袋里摸出魔杖,轻轻一挥,杖尖亮起一团柔和的白色光芒,像掌心里托着一颗小小的月亮。
借着魔杖的光,她很快在门边的墙上找到了照明用的灵石灯。灯的外壳落满了灰,但灵石本身还完好。她伸手按上去,注入一丝灵力,灯芯里的灵石立刻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芒不大却足够把整个地下室照得清清楚楚。
开阔的、四四方方的空间呈现在眼前。
地下室面积不小,但大半都被大大小小的箱子占据了,木头箱子、铁皮箱子、藤编的筐子,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沿着墙壁摞了两三层,只在中间留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窄道。箱子上都落着厚厚的灰,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大概是旧纸张、旧布料和木头长期封存后混合出的气息。
菲莉西亚拎着灵石灯,沿着那条窄道慢慢往里走,边走边四处打量。“这么多东西啊?”她在一摞堆得比自己还高的木箱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薄怒,“不要的东西就自己丢掉啊,放着不拿走占地方算什么道理。”
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这个宿舍楼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接下来三年多的时间里,她们四,五个人就要住在这里了。这地下室要用来储物、放一些日常不用的东西,空间少了大半可不行。到时候米莉亚搬进来,四个人的生活物品……
“啧,得想办法清空这里才行。”菲莉西亚嘟囔了一句,把灵石灯挂在墙上的钩子上,然后脱掉外面那件宽松的魔法袍,随手搭在门把手上,露出手臂上薄薄的衬衫袖子。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小箱子前,撸起袖子,弯下腰,双手扣住箱子的两侧,小腿微曲,腰背发力——
箱子只是微微挪动了一点。
确切地说,大概挪了一两厘米吧。
然后就稳如磐石地停在原地,纹丝不动。
菲莉西亚愣住了。
她松开手,蹲下来仔细打量面前这个箱子。边长也就二十厘米左右,木头表面刷了一层深棕色的漆,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比周围那些大箱子还要小巧很多。可就是这么一个小东西,她刚刚用上了几乎全身的力气,竟然只让它动了一丁点。
“不是,这是什么啊?这么沉?”她嘀咕着,伸手掀开盖在箱子上面的那块落了灰的绒布。
灯光照进箱子的瞬间,菲莉西亚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箱子里装着的东西出乎她的意料——一整块正方形的金属,颜色灰白,带着一种沉静而内敛的光泽,看起来敦实极了,像是从某个巨大的金属块上精确切割下来的一样规整。
“啊?怎么还有铁块……我说这么沉。”菲莉西亚伸出手指在这块金属上敲了敲,指节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没有一丝空洞的回响——完全是实心的,密实得像是把一大团质量硬生生压缩进了这么小的体积里。
她微微估算了一下,就算不是铁,这么大一块实心金属,少说也有四五十公斤。再看看自己细胳膊细腿的小身板,搬动?扛起来?想都不要想。
“唉……”她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来只能找小羽帮忙了。”
正打算转身离开,余光忽然扫到木箱边缘有一行细小的字迹,被灯光一照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菲莉西亚又蹲了回去,凑近了看。字迹很小,但写得工工整整,像是有人用小刀在木头上刻出来后又填了墨,虽然蒙了灰,但依然清晰可辨——
“铂金有着极强的延展性,抗腐蚀及耐高温,在炼金过程中注入灵力有着极强的催化作用。”
落款是:××年学长留。
菲莉西亚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什么?!”她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戏剧化的震惊和感动,“竟然是……学长留给我们的宝贝吗?”
她把双手捂住嘴,眼睛里已经蓄上了水光。
“呜……对不起学长,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垃圾呜呜呜……”她蹲在那个小木箱旁边,一手扶着箱沿,一手擦着眼睛,声音又闷又委屈,“虽然不太懂,但……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啊,学长你真是个好人呜呜呜……”
她就这么一个人蹲在地下室里,抱着一块实心的铂金块——虽然她完全没意识到铂金和铁块的价格差距到底有多大——痛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落了灰的木箱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呃……”
菲莉西亚猛地回过头。
地下室的门口,萧羽左手拿着拖把,右手捏着她刚才挂在门把手上、现在掉在地上的那件魔法袍,正站在那里。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
那是一种试图保持正常、但实在忍不住流露出来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好笑的神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眼皮垂了垂,然后以一个非常缓慢的速度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包含的信息量很大,大概可以翻译成:算了她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走进来,只是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慢,拖把的杆子在她肩膀旁边一晃一晃的。
“呃……”菲莉西亚保持着回头的姿势,看着萧羽消失在地下室楼梯口的方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好像被当成笨蛋了啊。”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算了。”
停止独自耍宝的菲莉西亚深吸一口气,把灵石灯从墙上取下来拎在手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面向地下室里那堆大大小小的箱子,眼睛里还泛着刚才哭过的红,但精神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让我看看……”她提着灯,沿着窄道继续往里走,“学长既然留了宝贝,说不定还有别的呢?”
灯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照亮了一个又一个落了灰的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