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入巍峨的城门,沉重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科西嘉望着窗外逐渐清晰的校园轮廓,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窗框。
随着马车停稳,科西嘉利落地跳下车厢,军靴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目光扫过眼前宏伟的建筑群。
吉尔的虚影站在科西嘉身后,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科西嘉背上那把漆黑如墨的长剑上,眉头皱起。
“‘恶意’……”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把剑明明我从未见过,为什么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我们待会儿再会合吧,”
埃丝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要是迷路的话——”
“喂喂。”
科西嘉哭笑不得地打断她,指着眼前笔直的大道:
“这里就一条直路,怎么可能走丢嘛。”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亮。
从外界进入的人员都需要接受特殊检查。
据说几年前曾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的事件。
——一只变形怪伪装成新生混入学院,造成了惨重的伤亡。
科西嘉站在被魔法光球照亮的狭长通道里,听着身后金属闸门缓缓闭合的沉闷声响,终于彻底与同伴们隔绝开来。
确认四周无人后,科西嘉像是突然卸下了重担,整个人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抓狂地抓着头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想到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夏娜,他的拳头重重砸在墙上,指节传来尖锐的疼痛。
经过约十五分钟的严格检查,科西嘉慢吞吞地爬上螺旋楼梯。
推开尽头的铁门时,盛夏的阳光如潮水般涌来,他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
等视线恢复时,他看见埃丝特正倚在不远处的石栏上,朝他挥手。
“辛苦啦,”
她小跑过来,递过一个牛皮纸包裹:
“这是临时配发的校服。”
她的发梢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科西嘉小心翼翼地展开这套做工考究的制服。
深蓝色的呢料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银线绣制的纹章在袖口和领口处若隐若现,整体剪裁保留了精灵军装的挺拔。
“哦对,还有这个。”
埃丝特掏出了一枚银白的勋章,塞进了他怀里。
——在这所崇尚实力的军校里,勋章颜色代表着学员的实力等级,黑色最强,白色最弱。
白<红<橙<黄<绿<青<蓝<紫<黑。
“这可是你在学院的‘通行证’。”
埃丝特竖起食指,在科西嘉胸口戳着,故作严肃地说:
“千万要保管好哦。”
“明白。”
科西嘉将制服搭在臂弯,布料传来的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织的羊毛毯。
他环顾四周,远处传来隐约的读书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真和平啊……”
“这你都能看出来?”
埃丝特歪着头问道。
“战场的气息我很熟悉。”
科西嘉轻声说,目光掠过远处训练场上飘扬的旗帜。
这里既没有军营特有的肃杀之气,也不像普通学院那般散漫,倒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随时可以出鞘。
埃丝特像个尽职的导游,指着各处建筑如数家珍:
“那边穹顶建筑是大讲堂,再过去红色屋顶的是食堂。虽然商业街的餐厅更精致,但食堂的炖菜可是一绝……”
她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
“对了,宿舍附近还有大型浴场,训练完泡个澡最舒服了……”
“等等,”
科西嘉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军校里会有商业街?”
埃丝特狡黠地眨眨眼:
“啊,学院也需要经营收入嘛。毕竟王室拨款有限,校长大人可是很会精打细算的。”
“……原来如此。”
科西嘉恍然大悟。
这所军校显然打破了常规军事设施的刻板印象,更像是个半民用的综合学院。
他松开埃丝特的手腕,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对方泛红的耳尖。
两人漫步在栽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上,斑驳的阳光像碎金般洒落在石板路上。
不时有穿着同样制服的少年与他们擦肩而过,有抱着厚重典籍的,也有腰间佩剑的,三三两两地说笑着经过。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落一地碎金,科西嘉注意到埃丝特的表情突然凝固。
“对了。”
埃丝特突然想起什么:
“这里的男女比例差不多对半开。毕竟魔法天赋更多出现在女生身上,所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突然停住。
科西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远处的喷泉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们走来。
“……?”
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原本温和的琥珀色眼眸瞬间结冰,唇角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
前方树影婆娑处,一个金发男子正闲庭信步般朝他们走来。
他烫金的制服纽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却衬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愈发阴冷。
男子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精致的怀表,表链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埃丝特小姐吗?”
男子的声音像掺了蜜的毒药,镶银的靴尖故意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令人不适的咔吱声:
“真是令人惊喜啊。”
“路易•埃德蒙……”
埃丝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科西嘉看见她攥着裙摆的指节已经泛白。
科西嘉敏锐地注意到,男子身后跟着四位衣着华丽的少女。
她们像被精心打扮的洋娃娃,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甜美笑容,却空洞得像是画上去的面具。
虽然个个容貌出众,但在科西嘉眼中,比起此刻身边这位鲜活灵动的少女,亦或是医院里那位倔强的病患,这些女孩都像是褪了色的绢花。
最令人不适的是埃德蒙打量埃丝特的眼神。
——那种黏腻的、带着估价意味的视线,仿佛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收藏品。
科西嘉感到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指关节不自觉地发出"咔哧"的轻响。
“我们走。”
埃丝特突然抓住科西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她的掌心冰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别急着走啊——”
埃德蒙轻轻抬手,他身后的随从们立刻默契地散开,像训练有素的猎犬般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让开。”
埃丝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埃德蒙这才将注意力转向科西嘉,灰蓝色的眼睛轻蔑地上下打量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少年:
“有意思,我们高贵的‘奴隶小姐’终于找到靠山了?”
他故意在“奴隶”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是真正的贵族!”
埃丝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科西嘉从未听过的激烈情绪。
金发男子突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转身对着随从们挤眉弄眼:
“听见没?她找了一个海精灵贵族小子。”
他的笑声尖细,令人不悦。
科西嘉的身后,吉尔半透明的身影再次浮现:
“喂,我能借用你的身体给这家伙脸上来一拳吗?他的笑容让我想吐。”
“算了吧。”
科西嘉在意识里耸肩,目光扫过埃德蒙胸前的金色徽章,最终停留在对方腰间那把装饰过度的佩剑上:
“以我现在这副模样,被看轻也正常。况且……现在惹事可不是明智之举。”
见挑衅无果,埃德蒙又将毒蛇般的视线转回埃丝特身上:
“何必硬撑呢?加入我的小队吧。”
他故意提高音量,让路过的学生都能听见:
“毕竟以你现在的情况……”
他的嘴角扭曲成恶意的弧度:
“你们家早就完蛋了,不是吗?”
埃丝特浑身一颤,科西嘉惊讶地发现她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原来她曾是贵族?
这个认知让科西嘉对眼前的状况有了新的理解。
他想起埃丝特带路时对学院各处如数家珍的熟悉,以及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雅举止。
“你也不需要去危险的巢穴送死,也不需要去做外快。”
埃德蒙向前逼近一步,他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令人不适的呼吸喷在埃丝特脸上:
“只要当我的收藏品就好……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拒绝。”
埃丝特斩钉截铁的回答让空气瞬间凝固。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埃德蒙脸色骤变,突然粗暴地推搡埃丝特:
“给脸不要脸!你要白费我的好意吗!”
吉尔的声音在科西嘉脑中炸响:
“这算什么‘好意’?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确实,眼前这个男人对埃丝特抱有的,分明是扭曲的支配欲,就像孩童对待心爱的玩具,既想占有又想摧毁。
“请让开。”
埃丝特试图绕过他们,却被埃德蒙一把揪住长发。
阳光下,那如瀑的栗色长发在他指间绷成残酷的弧度,发丝断裂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啊!”
埃丝特痛苦的惊叫刺破校园的宁静。
她的身体被迫后仰,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她因疼痛而苍白的脸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一滴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上?”
科西嘉微微侧首,以旁人难以察觉的微妙角度与吉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阳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闪过的寒光。
“上!”
吉尔低喝一声,拳头已如闪电般砸向埃德蒙的腹部。
这一击精准狠辣,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却又巧妙地避开了要害部位。
埃德蒙的身体猛地弓起,昂贵的制服在腰间皱成一团。
他像只煮熟的虾米般缓缓跪倒在地,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唾液。
在埃丝特的视角里,这个嚣张的男人仿佛突然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毫无征兆地瘫软下来。
“啊!”
她不禁惊呼出声,双手不自觉地捂住嘴唇。
而埃德蒙本人更是满脸茫然,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需要帮忙吗?”
科西嘉若无其事地俯身,一把扣住埃德蒙的手腕。
那看似礼貌的动作下暗藏着不容反抗的力量,指腹精准地按压在某个穴位上。
“咿——”
埃德蒙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在科西嘉铁钳般的握力下动弹不得。
他保养良好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痕。
科西嘉趁机贴近他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小子,别在这里闹事。”
这充满威胁的低语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让埃德蒙浑身一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当科西嘉松开手的瞬间,埃德蒙踉跄着后退几步,昂贵的靴跟踩在落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什、什么?你竟敢……”
他脸色铁青,颤抖的手摸向腰间的镀金佩剑,剑鞘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科西嘉!”
埃丝特不假思索地冲到两人之间,纤细的身躯像盾牌般挡在科西嘉面前。
她的裙摆因急促的动作而飞扬,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埃德蒙•罗德斯,校规第七条,禁止同门相残。”
一道清冷的女声如寒泉般涤荡过燥热的空气。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看热闹的学生们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埃德蒙不甘地咂舌,松开了握剑的手。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笔挺制服的女子傲然立于廊下。
她将佩剑倒插在地,双手交叠置于剑柄末端,及腰的黑发在风中如瀑般流动。
那凛然的身姿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连阳光都在她周身镀上一层冷冽的光晕。
“况且。”
她缓步走近,军靴踏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好的距离:
“这里是女生宿舍区。需要我通知风纪委员会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切……你们给我等着!”
埃德蒙恶狠狠地瞪了黑发女子一眼,又朝科西嘉投去怨毒的目光,随即带着跟班们灰溜溜地逃走了。
他仓皇的背影活像只被烫伤的猫,哪里还有先前的嚣张气焰。
“啧,我居然为这种货色动了怒。”
吉尔揉着太阳穴,语气中满是懊悔。
在这所敏感的布里埃纳军校里,他们本应保持低调。
这次冲突很可能会影响后续的行动计划,他不由得在科西嘉周围中烦躁地踱步。
“皮埃尔•玛莉学姐——!”
埃丝特惊喜地呼唤道,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雀跃。
黑发女子优雅地收剑入鞘,月光在她如瀑的长发上流淌,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轮廓。
“被那个纨绔纠缠,真是无妄之灾呢。”
她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磁性。
至于身材方面,比起娇小的埃丝特,她高挑的身姿更显成熟风韵,制服下若隐若现的曲线透着几分飒爽的英气。
“多亏学姐解围。”
埃丝特真诚地鞠躬致谢,栗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皮埃尔•玛莉轻轻摇头,转而打量起科西嘉。
她的目光锐利,似乎能穿透表象看到本质。
“你就是那个倒霉蛋转学生?”
她翡翠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您所见。”
科西嘉无奈地耸耸肩,阳光在他肩头的徽章上跳跃。
他注意到这位学姐的制服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那是只有优等生才能获得的荣誉标志。
“皮埃尔•玛莉,黑勋章生。”
她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手套上绣着细密的银色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科西嘉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皮埃尔•玛莉,七年战争时期与"死神的新娘"齐名的传奇将领。
他不动声色地握住那只手:
“科西嘉•阿雅克肖,承蒙埃丝特小姐相助。”
“有趣的年轻人。”
皮埃尔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转而轻抚埃丝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们要去教务处报到?”
“先带他去宿舍整顿。”
埃丝特指了指科西嘉沾满泥点的外套,那是在之前修车时留下的痕迹:
“这副模样可没法见人。”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却掩不住眼底的关切。
“明智的决定。”
皮埃尔的目光在埃丝特裙摆的污渍上停留片刻,那是刚才被埃德蒙推搡时蹭上的:
“当然,我建议你也换身衣服。”
“诶?!"埃丝特顿时慌了神,揪着领口猛嗅,像只受惊的小鹿:
“难道有异味?科西嘉你闻到了吗?”
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并没有。”
科西嘉礼貌地别过脸,假装对远处的梧桐树产生了浓厚兴趣。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巧妙地掩饰了他微微发烫的耳根。
“呜……”
少女瞬间蔫得像霜打的茄子,肩膀不自觉地垮了下来。
“是说你的制服沾了泥水啦。”
皮埃尔忍俊不禁,随即压低声音:
“对了,你们也要回宿舍吗?”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翡翠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忧虑。
“我要去提交资料。关于一些……”
她顿了顿,歉意地看向埃丝特:
“抱歉,埃丝特,你不会想知道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唇间挤出来的,只有站在近处的科西嘉勉强听见了她的低语。
——“关于公司战争……”
公司战争。
这个名词像一柄重锤敲在科西嘉心头。
那场由于金融冲突导致的浩劫,彻底改变了大陆的政治格局。
在这场战争里,维多利亚这个高卢最大的死敌先是丢了哥伦比亚联合集团,然后大东方联合集团也遭受重创。
而最深远的影响是——所有皇帝都惊恐地发现,一个商业集团在特定情况下竟能瓜分走整块殖民地。
于是,一场针对大资产者的清洗席卷了整个大陆。
无数商业贵族被送上断头台,世代积累的财富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据说埃丝特的家族,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商业新贵,就是这么被历史的车轮碾碎的。
阳光依旧明媚,科西嘉却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